第五章

「在這神聖而美好的夜晚,願上帝保佑你們。」

清晨四點鐘,住在離教堂一個街區遠的教堂司事敲響了做聯合彌撒的第一陣鐘聲。快五點鐘了,神父還不見蹤影,司事便去他的房間找他。神父不在房間裡。院子裡也沒找見。因為神父有時候會一大早就去附近的院子和人聊天,司事又到周圍尋找了一番,也沒找見。零零星星的幾個教民到了教堂,他告訴他們,因為沒找到神父,今天的彌撒不做了。八點鐘,太陽已然火辣辣的,幫傭的女孩到水池邊去打水,這才發現了阿基諾神父,他臉朝上漂在水池裡,腳上還穿著睡覺的襪子。他悽慘的死使人們悲痛不已,同時也成了一個永遠無法破解的謎,修道院院長宣佈,這便是魔鬼對她的修道院心懷仇恨的有力證據。

這訊息沒能傳進謝爾娃·瑪利亞的牢房,她一直懷著一種天真的幻想期盼著阿基諾神父。她不知道怎么向卡耶塔諾解釋那是個什么樣的人,但因為他把項鍊還給了她,又答應解救她出去,她告訴卡耶塔諾自己對這位神父心存感激。在此之前,他們兩人還都覺得只要擁有愛情就足以使他們幸福了。還是謝爾娃·瑪利亞率先從阿基諾神父的話裡受到啟發,明白了要想獲得自由,只能靠他們自己。一天清晨,在長時間的熱吻之後,她請求德勞拉不要離她而去。他沒把這話當真,又吻了她一下打算告別。女孩從床上一躍而起,張開雙臂擋在了門口。

「要么您別走,要么就帶我一起走。」

她有一次對卡耶塔諾說起過,真想和他一起逃到帕倫克的聖巴西里奧去躲起來,那是一個逃亡奴隸的村子,離這裡只有十二西班牙裡的路,那裡的人一定會像迎接女王一樣迎接她。卡耶塔諾覺得這主意倒不壞,可就是沒把它和逃亡聯絡在一起。他更相信那些正式的、合法的手段,相信在確證女孩並沒有被魔鬼附體之後侯爵會把她接回去,相信他自己一定能得到主教的寬恕和允准,融入世俗社會,在那種情況下,教士和修女結婚將變得司空見慣,沒有人會為此大驚小怪。因此,當謝爾娃·瑪利亞給他出了個到底是留下來別走還是乾脆帶她一起走的難題時,他想的是怎么把這個話題岔開。女孩吊在他脖子上,威脅說要大聲喊叫。天快要大亮了,德勞拉驚恐不已,甩開女孩脫身出來,在晨禱開始的時刻逃走了。

謝爾娃·瑪利亞的反應是變得異常瘋狂。她先是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抓破了女看守的臉,接著又插上門閂把自己鎖在裡面,威脅說要是不放她走就放火把這間牢房燒了,把自己燒死在裡面。女看守滿臉是血,氣急敗壞地朝她吼道:

「你敢!你這頭貝耳則步的畜生。」

謝爾娃·瑪利亞唯一的回應是用聖燈點燃了床墊。幸虧馬爾蒂娜趕來,用上了她特有的鎮靜療法,才阻止了一場悲劇的發生。不管怎么樣,在這天的報告中,女看守還是懇求把女孩轉移到內院更保險的牢房裡去。

謝爾娃·瑪利亞的渴求促使卡耶塔諾也有了這樣的願望,他需要立即找到一種逃亡以外的好法子。他兩次去見侯爵,兩次卻都被散放在家裡的幾條獵犬擋住了,主人不在家。實際上,侯爵再也不會住在那裡了。他已經被自己心中那無窮無盡的恐懼打倒,曾經想去杜爾絲·奧莉維亞那裡尋求庇護,可她讓他吃了閉門羹。從感到孤獨的那一刻起,他就想盡一切辦法叫她過來,可每次見到的只是嘲弄他的用紙疊成的小鳥。冷不防,在沒有叫她的時候,她卻不期而至。廚房因為長期閒置已經無法使用,她把它打掃乾淨,歸置整齊,旺旺的爐火上,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氣泡。她穿得像過禮拜天一樣,衣服上鑲著花邊和各種裝飾,還搽了時興的香脂,唯一能讓人看出她是瘋子的是那頂寬簷大草帽,上面綴了許多碎布條做成的小魚和小鳥。

「你能來這裡,我感激不盡,」侯爵對她說,「我太孤獨了。」他又嘆了口氣,說:

「我失去了謝爾娃。」

「那是你的錯,」她滿不在乎地回答道,「失去她還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晚飯吃的是按當地方法烹製的辣椒燒肉,肉有三塊,辣椒是從果園裡精挑細選摘來的。杜爾絲·奧莉維亞把菜端了上來,完全是一副女主人的派頭,這和她那一身華麗的裝扮倒很相配。那幾條兇猛的獵犬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跟著她,在她腿邊竄來竄去,而她則輕聲細語地撫慰著它們。她在侯爵對面坐了下來:早就該這樣了,在他們年輕的時候,在他們對愛情無懼無畏的時候。他們靜悄悄地吃著飯,互不相視,一面渾身冒汗,一面像彼此漠然的老夫老妻那樣喝著湯。第一道菜吃完之後,杜爾絲·奧莉維亞停下來嘆了口氣,生出歲月不饒人的感慨。

「我們本可以有這樣的生活。」她說。

她的直率觸動了侯爵。此刻在侯爵眼裡,她又胖又老,嘴裡掉了兩顆牙,眼神也黯淡無光。他們本可以有這樣的生活,或許吧,要是他當年有勇氣和父親抗爭的話。

「當你腦子好使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他說。

「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她說道,「是你從來就沒有看見過我真實的樣子。」

「我是在一大群姑娘中間發現你的,那時候你們每一個人都很年輕,很漂亮,我好不容易才挑出了個最好的。」侯爵說。

「是我自己把自己挑出來送給你的,」她說,「不是你挑的。你一輩子都是這個德行:一個可憐鬼。」

「你居然敢在我的家裡罵我。」他說。

這樣一句接一句的鬥嘴讓杜爾絲·奧莉維亞興奮起來。「這個家是你的,也是我的,」她說,「因為那女孩是我的,雖說把她送到這世上來的是一條母狗。」她沒等侯爵接話,又繼續道:

「最糟糕的是,你把這孩子送到了最不該送的人手中。」

「她在上帝的手中。」他說。

杜爾絲·奧莉維亞近乎瘋狂,高聲喊道:

「她在主教的兒子手中,他把她變成了婊子,讓她懷上了自己的孩子。」

「你再敢這么嚼舌頭,遲早自己把自己毒死。」侯爵惱羞成怒。

「薩坤達是喜歡說大話,但她從不說假話,」杜爾絲·奧莉維亞反駁道,「你也別想羞辱我,因為等到你死的那一天,也只剩下我來給你臉上蓋土了。」

結局一如既往。她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盤子上,像是一滴一滴的湯汁。本來早已睡著的獵犬,此刻又被激烈的爭吵聲驚醒,紛紛警惕地揚起了頭,嗓子裡發出吼聲。侯爵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來。

「你看見了吧,」他怒聲說道,「這就是我們本可以有的生活。」

她沒等吃完就站起身來,撤了桌上的傢什,帶著一股無名火去洗盤子和鍋,一邊洗一邊在洗碗槽裡把鍋碗瓢盆打得粉碎。侯爵任由她哭泣,哭到最後,她把打碎了的傢什像一陣冰雹似的倒進了垃圾桶。她沒打招呼就走了。侯爵百思不得其解,恐怕誰都想不出,杜爾絲·奧莉維亞是從什么時候起變得不像從前了,如今,她成了這座宅邸裡的一個夜間幽靈。

從前有流言蜚語說主教和卡耶塔諾從在薩拉曼卡的時候起就是情人,現在這則謠言被另一個傳聞代替了:卡耶塔諾其實是主教的兒子。杜爾絲·奧莉維亞的版本,經過薩坤達的證實,再被添油加醋,變成了這樣:謝爾娃·瑪利亞被綁架到了修道院裡,用來滿足卡耶塔諾魔鬼般的慾望,而且她已經懷上了一個長了兩個腦袋的孩子。薩坤達還說,他們的縱慾和淫亂已經帶壞了整個修道院裡的修女。

侯爵再也沒能恢復過來。他摸索著行走在記憶的沼澤之中,想找一處安身之地以躲避心中的恐懼,但他能找到的唯有對貝爾納達的記憶,在孤獨中,記憶中的她變得高尚起來。侯爵試圖用貝爾納達身上那些最可惡的東西來抵消這些記憶,她身上的惡臭、她粗魯的舉止、她臉上像雞一樣高聳的顴骨,然而,他越是去想她的壞處,記憶裡的她就變得越是完美。最後,他抑制不住思念之苦,派人給馬阿特斯榨糖廠那邊送去了試探性的口信,自從她走後,他一直覺得她會在那裡,而她也確實在那裡。他傳話給她,讓她忘掉那些仇恨,回到家裡來,這樣至少他們倆死的時候還能有個伴。一直沒等到迴音,侯爵決定親自去找她。

他不得不沿著回憶的溪流摸索前行。當年在整個總督區數一數二的莊園,現在已經一片荒蕪。雜草叢生,想找到一條路難之又難。榨糖廠成了一堆廢墟,機器都鏽跡斑斑,最後兩頭牛已經成了骨架,仍然套在壓榨機的橫杆上,只有加拉巴樹下那片長滿牽牛花的水池彷彿還有點生機。在透過甘蔗園裡燒焦的荊棘叢望見房屋之前,侯爵就先聞見了一股貝爾納達特有的肥皂味兒——這已然成了她身上固有的氣味——他發覺,自己是如此渴望見到她。她坐在門口平臺欄杆旁的一把搖椅上,嘴裡嚼著可可,目光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地平線。她穿著一條粉色的棉布裙子,剛在水池裡洗過澡,頭髮還溼漉漉的。

在登上門口的三級臺階之前,侯爵先打了聲招呼:「下午好。」貝爾納達回了聲好,並沒有看他,就好像這聲問候來自虛空。侯爵走上了圍著欄杆的平臺,目光越過荒草,向遠處巡望了一週。目光所及之處,唯見荒山野嶺和水池那兒長著的幾棵加拉巴樹。「這兒的人呢?」侯爵問道。貝爾納達和她父親當年一樣,看也沒看侯爵。「人都走光了,」她回答說,「方圓幾百里見不到一個活人。」

侯爵走進門去想找把椅子。房子已經破爛不堪,地磚縫裡冒出了幾叢灌木,開著紫色的小花。餐廳裡有一張古老的餐桌和幾把餐椅,都被白蟻蛀得不成樣子;鐘停了擺,誰也不知道它是在哪一刻停了的;呼吸之間能感覺到,空氣裡飄浮著一層看不見的灰塵。侯爵給自己搬來一把椅子,挨著貝爾納達坐下,低聲對她說:

「我是專為找您而來的。」

貝爾納達不動聲色,但還是幾乎難以覺察地點了一下頭。他把自己的現狀告訴了她:家裡空空蕩蕩的,奴隸們躲在樹叢後面磨刀霍霍,夜晚漫長得沒有盡頭。

「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他說。

「我們從來就沒有過過人過的日子。」她回答道。

「說不定能過上呢。」他又說道。

「要是您知道我有多恨您,您就不會跟我說這樣的話了。」她說。

「我也一直以為我恨您,」侯爵說,「可現在,我似乎沒有那么確定了。」

於是,貝爾納達向他敞開了心扉,好讓他明白事情的原委和真相。她對他講了她父親是如何讓她打著送鯡魚和醋漬菜的幌子來找他的,如何用看手相這樣的老伎倆欺騙了他,在他裝聾作啞的時候又是如何唆使她強行和他幹了那事兒,他們又如何冷靜、準確地策劃讓她懷上了謝爾娃·瑪利亞,從而把他一輩子牢牢掌握在手心。侯爵唯一應該感謝她的,就是她沒有去做和她父親商量好的最後一步:給他的湯裡下點鴉片酊,徹底將他擺脫。

「我是自己把繩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她說,「可我並不後悔。讓我難以承受的是,在種種折磨之外,我還不得不愛那個可憐的七個月的早產兒,或是愛您,要知道您可是我一切不幸的根源。」

儘管如此,失去猶達斯·伊斯卡柳特才是她滑向墮落的最後一級臺階。她在其他男人身上尋找著他的蹤影,她毫無節制地投身於和榨糖廠的奴隸們通姦,這樣的事在她第一次幹出來以前想想都覺得噁心。她把奴隸們分成組,排成隊,就在香蕉園間的小徑上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幹那事兒,直到她的魅力被髮酵蜂蜜和可可餅消磨殆盡,她變得渾身虛腫,醜陋不堪,這樣的身體令奴隸們望而卻步,於是她開始用錢說話。剛開始,根據樣貌和體格付點銅板,就可以找到年輕力壯的,到後來,隨便來個什么人都得付真金白銀。過了好久她才發現,為了躲開她那永遠不知滿足的慾望,奴隸們成群結隊地逃到帕倫克的聖巴西里奧村去了。

「這下我才知道,我早該用砍刀把他們都砍死的,」她這么說著,眼中沒有一滴眼淚,「不光要砍死他們,還有您,那個女孩,我那一毛不拔的父親,以及所有那些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團糟的人。可那時,我已經砍不動任何人了。」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待著,看著夕陽照耀在荊棘叢生的峭壁上。地平線那裡遠遠傳來成群動物的聲響,還有一個女人絕望的聲音正挨個呼喚它們的名字,天漸漸黑了。侯爵舒了口氣:

「我算是看清了,我真的沒什么好感謝您的。」

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把椅子放回原處,順著來路走了,沒有道別,也沒有帶上一盞燈。又過去了兩個夏天,在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小路上,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只剩下一堆被禿鷲吃剩的白骨。

那天,馬爾蒂娜·拉波爾德為了做完一件被耽擱下來的活,整整一上午都在刺繡。中午她在謝爾娃·瑪利亞的牢房裡吃了午飯,隨後回她自己的牢房去睡了個午覺。下午,繡到最後幾針時,她帶著一種不常見的傷感和謝爾娃·瑪利亞說起話來。

「要是哪天你從這裡出去了,或者要是我先出去的話,你可千萬別忘了我,」她說,「這將是我唯一的榮耀。」

謝爾娃·瑪利亞直到第二天才明白她說這番話的用意,女看守大叫大嚷把她吵醒:早上起床的時候,牢房裡不見了馬爾蒂娜。她們把修道院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發現她的一絲蹤影。有關她的唯一訊息,是謝爾娃·瑪利亞在枕頭底下找到了一張紙條,上面用花體字寫著:我會一天三次為你們祈禱,祝願你們幸福。

沒等謝爾娃·瑪麗亞從驚恐之中回過神來,院長就帶著副院長和院裡的其他幾位手段冷酷的大人物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隊扛著火槍的衛兵。院長怒不可遏地伸出一隻手,按住了謝爾娃·瑪利亞,對她大聲吼道:

「你是同謀,你一定會受到懲罰的。」

女孩抬起那隻沒被按住的手,那股堅決讓院長一下子愣在了那裡。

「他們出去的時候我看見了。」她說。

院長目瞪口呆。

「她不是一個人?」

「他們一共有六個人。」謝爾娃·瑪利亞說道。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更別說從露臺上逃走了,從那裡走就必須經過有人看守的院子。「他們長著蝙蝠的翅膀,」謝爾娃·瑪利亞一邊說,一邊張開雙臂,做出飛翔的樣子,「他們在露臺上張開翅膀,把她帶走了,飛呀飛呀,一直飛到了大海的另一邊。」衛隊隊長嚇得面無人色,畫著十字,跪倒在地。

「最最純潔的瑪利亞。」他嘴裡念道。

「無玷成胎的聖母。」眾人齊聲應和。

這是一次完美的逃亡,自從發現卡耶塔諾經常在修道院裡過夜,馬爾蒂娜就不露聲色地謀劃著,把一切細節都考慮到了。她唯一沒有預見到的,或者說她根本就不在乎的是,理應從裡面掩上下水道的入口,以免引起懷疑。調查這次逃亡的人發現下水道敞開著,勘察了一番,弄清了真相,便把下水道兩頭都砌死了。謝爾娃·瑪利亞被強行帶到了活死人住的那座樓裡,關進了一間上鎖的牢房。這天夜裡,皓月當空,卡耶塔諾把兩隻手都挖爛了,也沒能打穿封住地道的那堵牆。

他近乎瘋狂,跑去找侯爵。他沒敲就一把推開了大門,闖進了空空蕩蕩的侯爵府,府邸裡的光線和大街上一樣明亮,因為那石灰牆在月光照耀下彷彿透明的一般。被遺棄了的府邸裡乾淨整潔,傢俱都歸置到位,碩大的花盆裡鮮花盛開,一切都井井有條。鉸鏈的吱呀聲驚動了那幾條獵犬,可杜爾絲·奧莉維亞一聲喝令,它們又一下子安靜下來。卡耶塔諾看見她站在院落綠色的濃蔭裡,美麗動人,渾身散發著光芒,身穿侯爵夫人的長袍,鬢間插著顏色鮮豔、氣味濃郁的新採的山茶花,他抬起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畫出一個十字。

「以上帝的名義,請問你是哪位?」他問道。

「一個正在接受懲罰的幽魂,」她答道,「您又是哪位呢?」

「我是卡耶塔諾·德勞拉,」他告訴她,「我來這裡是為了跪求侯爵先生聽我講兩句話。」

杜爾絲·奧莉維亞眼睛裡冒出了怒火。

「侯爵先生沒時間聽一個無賴講什么廢話。」她說。

「那么你究竟是何許人,能有權在這裡發號施令?」

「我是這府中的女王。」她說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德勞拉說,「請您告訴侯爵,我是來和他談他女兒的事情的。」他不再兜圈子,把手放在胸前,說道:

「為了愛她,我可以去死。」

「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放狗了。」杜爾絲·奧利維亞勃然大怒,用手指著大門:「從這裡滾出去。」

她的口氣是如此決然,卡耶塔諾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步一步退出了大門。

禮拜二,阿布雷農肖走進麻風病醫院裡德勞拉的小房間時,看見他因為不要命地熬夜已經垮掉了。德勞拉把一切對他和盤托出,從他受罰的真實原因一直講到他在那間牢房裡度過的每個良宵。阿布雷農肖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我能想象您幹出任何一件蠢事,可像這種瘋狂至極的事兒我還真沒想到。」

這下卡耶塔諾也吃了一驚,問他道:

「難道您就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嗎?」

「從來沒有,我的孩子,」阿布雷農肖說,「性是一種天賦,而我沒有這種天賦。」

他試圖勸服卡耶塔諾。他說,愛情是一種違背天性的感情,它把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帶進一種自私的、不健康的依賴關係之中,感情越是強烈,就越是短暫。可是卡耶塔諾一點都聽不進去。他的腦子裡只轉著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離這個基督教世界的壓迫,逃得越遠越好。

「現在只有侯爵能從法律上幫助我們,」他說,「我曾經想去跪著求他,可是沒在府中找見他。」

「您永遠都找不見他了,」阿布雷農肖說,「傳到他那兒的聲音是,您一直想欺侮她的女兒。而我現在明白了,以一個基督徒的眼光來看,他沒有弄錯。」說完他直直盯住卡耶塔諾的雙眼:

「您就不怕下地獄嗎?」

「我覺得我已經在地獄裡了,但把我打下地獄的並不是聖靈。」德勞拉回答時無所畏懼,「我一向認為比起信仰來,聖靈更關心的是愛情。」面對這樣一個剛剛從理性的桎梏中解脫出來的人,阿布雷農肖無法掩飾自己的敬仰之情。可他並沒有對這個人許下什么虛假的諾言,更何況還有宗教法庭橫梗在中間呢。

「你們信仰的是一個崇尚死亡的宗教,它給了你們面對死亡的勇氣和樂趣,」他對德勞拉說道,「我不是這樣的:我認為唯一最要緊的,是活著。」

卡耶塔諾又跑到了修道院。他在大白天從奴僕們進出的門走了進去,大模大樣地穿過了花園,自以為靠著祈禱的力量,一定不會有人看見他。他登上二樓,穿過一條空無一人的走廊,這條有著低矮的天花板的走廊連線著修道院的兩座建築,他就這樣走進了活死人的那個寂靜而又冷清的世界。他經過那間新牢房時,謝爾娃·瑪利亞正在裡面為他哭泣,可他無所察覺。他就要走到那座牢房樓時,身後一聲喝令叫住了他:

「站住!」

他轉過身來,只見一個臉上蒙著面紗的修女正朝著他高高舉起一個十字架。他朝前邁了一步,卻被那修女用基督的十字架擋住了。修女大聲喝道:「向後退!」

這時他身後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向後退!」接著是一聲接著一聲的「向後退!」。他轉了好幾個圈才弄明白自己被一群修女團團圍住了,她們像幽靈一般,臉上都蒙著面紗,手上都舉著十字架,高聲追逼著他:

「向後退,撒旦!」

卡耶塔諾精疲力竭。他被送上了宗教法庭,在一個公共廣場上接受審判,被指控有異教徒的嫌疑,這在教會內部引發了群體的騷亂和爭論。由於得到了特殊恩惠,對他的最終處罰是在聖愛醫院做護士。他在那裡又活了很多年,整日和病人混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在地上睡覺,在病人的木槽裡用他們用過的水洗澡,他坦承自己渴望染上麻風病,卻一直沒能如願。

謝爾娃·瑪利亞空等了他一場。三天後,她起而反抗,開始絕食,這使她更像被魔鬼附體了。主教被卡耶塔諾的墮落和阿基諾神父離奇的死亡所困擾,被公眾對超出了他的智慧和能力範疇的不幸事件的反響弄得昏頭昏腦,於是,他爆發出就他的身體狀況和年齡而言不可思議的能量,重操驅魔大業。這一次,謝爾娃·瑪利亞的頭用剃刀剃得精光,又套上了束縛衣,她以一種撒旦的兇猛面對主教,嘴裡說著各種各樣的語言,不時發出地獄裡禽鳥的悲鳴。第二天,人們聽見受驚的畜群發出一陣陣吼叫,大地都為之震動,這時再說她和地獄裡的大小魔鬼沒什么牽連已經沒人會相信了。帶她回牢房的路上,人們用聖水給她灌了腸,這是法國人的法子,為的是把可能殘留在她五臟六腑裡的魔鬼趕走。

這樣的折騰又持續了三天。儘管有一個禮拜沒吃東西了,謝爾娃·瑪利亞還是把一條腿掙脫了出來,照著主教的小腹就是一腳,把他踢翻在地。這時人們才發現,原來她早就可以掙脫出來,因為她的身體太瘦弱,皮帶已經綁不住她了。這一事件提醒人們,驅魔活動可以停一停了,對此教士會議表示贊同,但主教卻執意反對。

謝爾娃·瑪利亞始終沒能弄明白卡耶塔諾·德勞拉到底出了什么事,為什么他不再帶著裝有精緻甜食的籃子來和自己共度良宵。五月二十九號這天,已經氣息奄奄的她又一次夢見了那扇窗戶,窗外是大雪覆蓋的原野,那裡沒有卡耶塔諾·德勞拉,他永遠也不會出現在那裡了。她的懷裡兜著一串金色的葡萄,她每吃掉幾顆,葡萄串上就馬上長出新的來。可這一次,她不再是一顆一顆,而是兩顆兩顆地摘,為了把最後一顆吃進嘴中,她幾乎喘不上氣來。等到女看守進牢房來準備帶她去進行第六次驅魔的時候,發現她已經為愛死在了床上,她的兩隻眼睛炯炯發光,皮膚像初生的嬰兒一樣。被剃得精光的頭皮上,一縷縷的頭髮像冒泡泡一樣湧出來,眼見著越長越長。

原文為拉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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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拉丁語。

原文為拉丁語。

原文為拉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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