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鐘左右,天藍色的「阿爾法」車開到烏塞爾的車站廣場。在車站對面,廣場的另一側還有一家咖啡館仍然在營業,只有幾個搭夜車的旅客在喝著咖啡等車。
豺狼用梳子梳著頭髮走進咖啡館,穿過上面已經堆放著椅子的許多桌子到了酒吧的櫃檯邊。他感到很冷,因為他在山區裡以每小時六十英哩的速度駕駛汽車;他感到渾身僵直,因為他駕駛這輛「阿爾法」在山區無數彎彎曲曲的公路上賓士;他感到餓了,因為除掉早餐時吃了一個黃油卷外,他已經有十八小時沒有進餐了。
他向服務員要了兩大塊塗滿黃油的麵包,四個煮雞蛋和一大杯咖啡。當雞蛋正在煮著,麵包還在準備著,咖啡還在過濾器上濾著的時候,他望望四周有沒有電話間,但只有在櫃檯的一端有一架電話機。
他問服務員:「你這兒有本地的電話簿嗎?」服務員仍在忙著他的工作,只做了個手勢,指著櫃檯旁架子上的一大堆書說:「你自己找吧!」
在電話簿上,有「夏倫尼男爵」,住址是在夏倫尼高地的山莊裡,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但是這個村子在地圖上卻沒有標出來。電話號碼簿說明這裡屬於依格爾頓區,這是很容易找到的。這個地方是在八十九號公路上,離開烏塞爾小鎮還有三十英哩。
他坐下來,吃著雞蛋和麵包,吃完後就動身了。
當他的汽車經過一塊路碑,上面刻著「至依格爾頓,六英哩」時,時間正是凌晨二點鐘,他決定把汽車扔到路旁的一個森林裡去。路旁的森林很密,可能是當地哪一位貴族的私產,是早年他們騎著馬帶著狗獵取野豬的地方。也可能他們至今還在打獵,因為柯雷茲地方的歷史,一直可以追溯到路易十四的時代。
再往前幾百米有一條通向森林的小路,小路口上豎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私人獵區」。他把木牌拔起來,把汽車開進去,然後又把木牌重新插好。
他把汽車往前開進森林大約半英哩,車燈照著一些奇形怪狀的老樹,像鬼似地彎了下來,樹枝擋住了路。他只好把汽車停下來,關了車燈,從駕駛室的小箱子裡拿出一把鉗子和電筒。
他在汽車底下工作了大約一個小時,由於躺在地上工作,他的背上被露水溼透了。最後,他把藏在汽車底架上裝槍支的鋼管拿了下來,他把這些鋼管連同那件軍大衣和一些舊衣服放到一隻箱子裡去。他又在車內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以免一旦有人發現而猜出是誰駕駛過這輛汽車,並把它開到這個滿是野杜鵑花的樹叢中。
他用一把剪刀花了大約一小時的時間,剪了許多野杜鵑花的樹枝,把它們插在汽車的四周,直到把汽車遮蓋得完全看不出來為止。他又利用領帶把兩隻衣箱的把手綁住,就好像火車站上的行李搬運工一樣,把領帶搭到肩上,一隻衣箱在他的胸前,而另一隻則在他的背後,這樣他就可以用兩隻手去提剩下的兩件行李。
他向公路走去,他走得很慢,每前進數百米,他就停下來把行李放在地上,然後用一根樹枝把地上留下的汽車車輪壓出的痕跡掃掉。差不多過了一小時,他才到了公路邊。他走過那塊木牌,又走了一段路,然後把行李放在離小路口約半英哩的地方。
他的那件格子上衣又髒又沾滿了泥土,油膩的圓領汗衫牢牢地粘在背上,他四肢肌肉的疼痛,好像永遠不會減輕似的。他把衣箱擺成一排,自己坐在上面望著東方天空中已經露出的淡淡的灰白色,心想,鄉間的公共汽車也許要開得早些?
他的運氣不錯,大概五點五十分的時候,一輛農村的卡車拉著一輛裝滿乾草的拖車向鎮上駛去。
那個開車的司機把車停了下來,問他說:「怎么,車壞了?」
「不,我是出來露營的,想搭便車回家,昨晚一輛卡車把我帶到烏塞爾,我還想再往前到都勒去。我有個叔叔在那兒,他可以替我找便車帶到波爾多去,可是我才走到這裡。」開車的人聽了聳聳肩大笑起來,他也笑了。
「你真傻,走了一夜才走到這裡,我們這兒天黑之後就沒人走這條路了。爬到拖車上去吧,我可以把你帶到依格爾頓,到了那兒,你自己再想辦法。」
六點四十五分,他們到了小鎮上,卡車停在公共汽車站後面。他謝了那個司機後,走進一間咖啡館,要了一杯咖啡,問服務員當地有沒有出租汽車。
服務員告訴他一個電話號碼,他就打電話給出租汽車公司。回答說:半小時內可以有一輛車。在等車的時候,他利用咖啡館廁所裡的涼水洗了個臉,換了一套乾淨衣服,又刷了牙,由於煙吸得太多,嘴裡直髮苦。
九點半來了一輛既破又舊的雷諾汽車。
他問司機說:「你知道夏倫尼高地的那個村子嗎?」
「當然知道。」
「有多遠?」
「十八英哩,」司機用拇指向上一指,「在山上。」
他把三件行李放到汽車頂上的行李架上,只有一件提在手裡,對司機說:「把我送到那裡去。」
出租汽車只把他送到村子廣場郵政局附近的咖啡店門口,他就下車了,因為他不願意汽車司機知道他是到山莊去的。等出租汽車開走後,他帶著行李走向咖啡店。
廣場上已經相當熱了,有兩條牛拉著一車乾草站在那裡,嘴裡不停地嚼著反芻出來的草料,黑色的大蒼蠅在它們的眼睛周圍不停地飛來飛去。
咖啡店裡卻是陰暗而涼快的。他進去後,只聽見裡面一陣響動,喝咖啡的人都在移動座位,轉過身來看他。一個穿一件黑衣服的鄉村婦女,本來和幾個農民坐在一塊兒聊天,這時站起身來拖著木屐,走到櫃檯裡面。
她問:「先生,你要什么?」
他放下行李,挨著櫃檯。他注意到那些本地人都在喝紅酒。
「請給我一杯紅酒。」
當她在倒酒的時候,豺狼問道:「請問到山莊去還有多遠?」
她瞪著一雙又黑又圓的眼睛看著他,「兩英哩,先生。」
他像很疲乏似地歎了一口氣,「這個傻瓜司機告訴我說此地沒有什么山莊,所以他要我在廣場下車。」
她問道:「從依格爾頓來嗎?」他點點頭。
她又說:「依格爾頓人都是傻瓜。」
他說:「我得到山莊去。」
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沒有人主動告訴他去山莊往哪兒走。他拿出一百法郎的新鈔票。
「請問這杯酒多少錢?」
她盯住這張鈔票。這時他身後喝酒的那些人都站起來了。
這個婦女說:「我沒有零錢找你。」
他歎了一口氣說:「誰要有輛車,大概就能找得出。」
有一個人走過來說:「先生,村裡有一輛貨車。」
他轉過身,裝著吃驚的樣子說:「老鄉,是你的嗎?」
「不是,但是我知道這個人,他可能肯送你去。」
他點點頭,表示對此非常同意,「我該怎樣謝你呢?」
這個人對那個婦女點點頭,她給他倒了一大杯紅酒。
豺狼說:「還有你的朋友們呢?天氣很熱,大家都渴了,我請客。」
這個滿臉鬍子的人笑了。那個婦女又把兩滿瓶紅酒放在桌子上,命令一個農民說:「勃諾阿,去把貨車開來。」於是那個人喝下了他的酒,起身出去了。
豺狼一路上搖搖晃晃地搭著貨車走了兩英哩,到了山莊。在路上時他想:「山區農民最值得讚揚的是他們的嘴很緊,至少對外來人是什么也不肯多說的。」
這天早晨,男爵夫人科勒特.夏倫尼在床上坐了起來,喝著咖啡,又看看那封信。這時,她已經沒有像第一次看到這封信時的憤怒情緒了,卻感到莫名其妙的厭煩。
她對於她未來的生活有點恍惚了。昨天下午,她獨自從嘉普駕車回來,老侍女歐內斯蒂迎接她。這個老侍女在她丈夫的父親在世時,就已來到山莊。還有那個花匠路易森,本來是村子裡一個農民的兒子,他娶了歐內斯蒂,當時她還是一個幫廚的小姑娘。
這一對夫婦現在實際上是這個山莊的總管了。山莊裡幾乎有三分之二的房間都門窗緊閉;傢俱上用布罩遮蓋著。
男爵夫人自己明白,她實際上是這幢空山莊的主人,因為這裡既沒有男主人騎著馬巡視他的領地,也沒有孩子們在花園裡遊玩。
她又拿出她的摯友從巴黎寄來的一張社交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鏡頭正對著她丈夫那雙色迷迷的眼睛和一個姑娘高聳的胸脯。他站在姑娘身後,他的眼睛是從她肩頭上看下來的。這個姑娘是一個夜總會里的舞女,本來是一個酒吧女郎。她說某一天她要和男爵結婚,因為男爵是她的非常要好的朋友。
看著男爵在照片裡的滿是皺紋的臉和瘦骨嶙峋的脖子,她回憶他在抵抗運動時是何等年輕漂亮的上尉。一九四二年她與他相愛,一年後她懷了他的孩子,他們結婚了。
當時她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是為抵抗運動傳送情報的一個通訊員。她和他是在山裡相遇的。那時他已經三十幾歲了,外號叫柏加蘇,是一個瘦瘦的鷹鉤鼻子的指揮官。她和他可說是一見鍾情。他們是在一個酒窖裡秘密結婚的,由一個抵抗運動的牧師主持他們的婚禮,她在他父親的家裡生下一個男孩子。
戰爭結束後,他的土地和房產都收回來了。他的父親,那個老男爵是在盟軍橫掃法國全境時,患心臟病死的。然後他從草莽英雄一變而成為夏倫尼男爵。當他帶著年輕的妻子和一個兒子回到山莊時,受到了附近農民的歡迎。不久以後,他厭倦了農莊的生活,巴黎的誘惑、夜總會的燈光,以及想彌補在殖民地沙漠中度過的青年時代和在草木叢中度過的壯年時代的損失的心情,實在難以抑制。
現在他已經五十九歲了,看起來就像是九十歲的樣子。
男爵夫人把那張照片連同這封信都扔在地板上。她跳下床,走向鑲在牆上的一面大鏡子面前,解開她浴衣的帶子,她把雙腳踮起,像穿了一雙高跟皮鞋似地站著。
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身軀,心想,總算不錯,是一個豐滿的身材,表示自己是一個成熟的婦女。臀部是大了一些,但腰部還能保持勻稱的比例。這是因為她經常騎著馬或者步行到山林裡去的緣故。她兩隻手捧住自己的乳房,好像在估量著它們的分量。
這時,她想起了在舍爾夫旅舍邂逅的那個英國人,他很不錯。她希望她現在仍然在嘉普鎮。說不定他們能在一起共度假日,用一個假名字驅車去兜風,就像一對私奔的情人似的。她究竟為什么要那么匆忙地回家來呢?
一輛老爺貨車嘎嘎響著駛進了院子。她懶洋洋地拉好睡衣,走到房屋正面的窗前。從村子裡開來的貨車停在那兒,它的後門開著,兩個男人正在後邊從貨車尾部搬什么東西下來。路易森從他正在修剪的一塊整齊的草地上走過去幫忙卸東西。
一個男人從貨車後邊繞了過來,把一些紙幣塞進褲袋裡,爬上司機座,發動了車子。
誰送什么東西到別墅來了?可她並沒有訂購任何東西啊。貨車發動起來後便開走了。
男爵夫人吃了一驚:碎石路上放著三隻箱子和一個手提袋,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她認出了陽光下那淺黃色頭髮的光澤,她高興得笑逐顏開。
「你這個動物。你這個美麗的原始動物。你跟蹤我。」
她急忙跑進浴室更衣。
當她來到樓梯平臺上時,她聽到了樓下大廳裡的聲音。歐內斯蒂正在問那位先生有何貴幹。
「男爵夫人在這兒嗎?」
歐內斯蒂連忙邁開她的兩條老腿,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奔上樓去,「有位先生找您,夫人。」
星期五晚上的會議開得比平時都短。會上聽到的報告都是說毫無所獲。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關於那輛被通緝的「阿爾法」轎車的外形特徵只是按例行方式通報了一下,以免在全國引起過分的重視。但它沒有被發現。同樣,司法警察署的每一個區分局都已命令其所在城市和鄉村的直屬機構,最晚在早晨八點鐘以前把所有旅館的登記卡送到區分局。區分局立即檢查這成千上萬張卡片,尋找杜根這個名字,也毫無所獲。由此可見,昨晚他沒有在一家旅館過夜,或至少不是用這個名字。
「我們必須接受這兩個前提中的一個,」勒伯爾對這個靜悄悄的會議解釋說,「要么就是他仍然相信他沒有受到懷疑,換句話說,就是他離開舍爾夫旅舍是一個非預謀的和偶然的行動;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有理由不公開駕駛他的『阿爾法』和公開使用杜根這個名字在旅館過夜。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遲早一定會被發現的。
「在第二種情況下,他決定拋棄他的車子,把它扔在什么地方,另想出路。在後一種情況下,又出現了兩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