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他的指示就是一個『不』字,這是他的絕對的正式的命令。我一再說明現在這件事不允許公開,不允許在全國範圍內搜查,除掉我們這個小圈子以外,不允許讓外界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如果在報刊上公開了,總統將感到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不僅外國人要嘲笑我們,而且只要我們採取任何額外的安全措施,那么不論在國內和國外,都將會認為法國總統躲起來了,是為了躲避一個外國人。
「這裡我再說一遍:他是絕對不許可把這件事公開出來的。」
部長伸出他的食指以加強他的語氣,說:「他使我很明白,如果我們在處理這樁具體事情時,即使僅僅給人們有絲毫這樣的印象,人們就會動亂起來。相信我,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那么堅決。」
秘書長建議說:「在那些公共集會上露面總得改變一下吧?在這個人被捕以前,他不能再在公共場合露面,他必須……」
部長打斷他說:「他決不肯隱蔽起來,什么都不改變,一小時一分鐘也不改變,整個事情必須全部嚴守機密。」
自從二月揭露軍事學校暗殺陰謀並且逮捕陰謀者以來,亞歷山大.桑根納蒂第一次感到他又回到了他的起點啦。在過去的兩個月裡,儘管要和搶銀行、搶商鋪的浪潮鬥爭,他總是認為最壞的情景已經過去了。在行動分局從內部,以及大批警察和共和國保安部隊從外部進行了夾攻以後,他就把這種犯罪浪潮解釋成為「秘密軍隊組織」的垂死掙扎,最後一小撮暴徒的猖狂一跳,企圖取得足夠的錢以便去做流亡寓公。
現在羅蘭的報告的最後一頁很清楚地說明,羅蘭派出的打進「秘密軍隊組織」最高層的幾十個雙重間諜,都被這個隱姓埋名的兇手給繞過去了。只有在羅馬一個旅館裡隱匿的三個人知道他的身份。他清楚地看到,和「秘密軍隊組織」有任何牽連的人的檔案現在都變得全無用處了,原因就是一個簡單的事實:豺狼是一個外國人。
「如果不許我們行動的話,那我們能幹什么呢?」
「我沒有說不許我們行動。」弗雷伊糾正說,「我是說不許我們公開行動,整個事情都必須秘密進行。這就使我們只有一個選擇了,兇手的身份必須以秘密偵察的方式來揭露,不管他是在法國還是在國外,他走到哪裡就跟蹤到哪裡,然後毫不猶豫地消滅他。」
「……毫不猶豫地消滅他。先生們,這是擺在我們面前唯一的方法。」
內政部長環視著坐在部務會議室的會議桌周圍的人,儘量使他的說話能格外引起他們的注意。參加這次會議的,包括內政部長在內,共有十四人。
部長坐在會議桌的一端,緊靠右邊坐著的是他的秘書長。得力助手桑古納蒂,坐在他的左邊的是警察總局局長,他們都是法國警察的最高層人物。
從桑根納蒂的右手邊順序而下,沿長桌坐的是法國保安總局局長紀博將軍、行動分局局長──每人面前都擺著的一份報告的作者羅蘭上校,再過去是總統警衛隊隊長杜克勒,愛麗舍官工作班子裡的空軍上校森克萊.德.維勞本。這位上校是一個狂熱的戴高樂主義者,是總統身邊有地位的人,他之所以狂熱,和他的個人野心也有關係。
在巴黎警察局局長莫里斯.帕彭先生的左面是莫里斯.布維埃先生,法國司法警察署刑警大隊大隊長。國家情報局的五個處的處長們也坐成一排。
國家情報局作為打擊犯罪的力量雖然頗受小說家們的喜愛,它本身其實規模很小,工作人員也不多,在它控制下的只有五個處從事實際的對付犯罪活動。它本身的任務只是行政性質的,同經常被歪曲描寫的國際警察組織一樣,國家情報局本身的人員中也沒有一個偵探。
負責指揮法國國家警察部隊的人坐在莫里斯.布維埃旁邊。這人就是司法警察總監馬克斯.費尼。司法警察在凱德索菲弗街的龐大的總部,遠比內政部附近位於蘇索路十一號的情報局總部大得多,它還管轄十九個大區分部,法國的十九個大城市警察區每區有這樣一個分部。在這些之下就是自治市警察部隊,共有四百五十三個,分別隸屬於市中心警察分局,二百五十三個區警察分局,以及一百二十六個地方警察局。這整套機構分佈在法國的二千個城鎮和鄉村。這是防止刑事犯罪的部隊。在農村和沿公路各處維持法律和秩序的一般任務是由國家憲兵隊、交通警察,以及機動憲兵隊來擔負的。
在許多地區,為了提高效率,憲兵和警察人員是在一起享用共同的宿舍和其他設施的。一九六三年在馬克斯.費尼統率下司法警察的總人數是二萬出頭。
在費尼的左面沿桌而坐的是國家情報局其他四個部門的負責人:公共安全處,總檔案處,邊防檢查站,共和國保安部隊。
在四個處中,第一個單位公共安全處的主要職責是保護建築、交通、公路以及一切屬於國家的財產,防止破壞與毀損。第二個單位總檔案處,或稱中央檔案局,是其他四個單位的儲存記錄中心,它儲存著四百五十萬份人事檔案,這些人都是自從法國組建警察力量以來歷年積累下來的。這些檔案都設有互見索引,沿著足有五英哩半長的檔案架分門別類,或依該人所犯的罪行或依其可疑之點,有條不紊地存放著。
在案件中作過證的證人,或被宣判無罪的人的名字也都備錄有案。儘管檔案制度還沒有電腦化,然而使檔案工作人員感到驕傲的是,不消幾分鐘,他們就能把十年前某一小鄉村的縱火犯人的詳細材料或一件連報紙上都未必登載過的不引人注意的案件的證人名字找出來。
在這些個人檔案中,還有在法國留過指紋的指紋檔案,包括很多套從來沒有驗證過的指紋在內。還有一千零五十萬張卡片,包括各個入境口的每一個旅客的入境卡,以及在巴黎以外的法國任何一個旅館裡居住過的人名卡片。由於每年有大量的新的卡片要歸檔,因此必須把舊的卡片在一定時間內進行清理,以便讓新的卡片插進去。
在法國境內經常填寫而又不送交情報總署的卡片是在巴黎旅館填寫的卡片。這些卡片則送宮廷林蔭大道的巴黎警察局。
邊防檢查站的首腦與費尼隔著三個座位,這是法國的反間諜部隊,也負責隨時監視法國的機場、碼頭、邊界。凡是進入法國的人的入境證,在歸檔以前,都要在入境點受邊防檢查站的檢查,以便監視不良分子。
坐在這一排末尾的是共和國保安部隊首腦,這支部隊有四萬五千人。過去兩年來,亞歷山大.桑根納蒂充分使用了這支部隊,搞得臭名遠揚,極其不得人心。
由於座位不夠,共和國保安部隊首腦坐在會議桌的最下端,面對著長木桌那端的部長。還有一個座位在桌子下端右手邊,在共和國保安部隊首腦和森克萊上校之間。這裡坐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呆頭呆腦的人,他菸斗裡噴出的煙顯然使愛挑剔的上校很厭煩。部長特別關照馬克斯.費尼帶他來參加會議。這人是莫里斯.布維埃,司法警察署刑警大隊的大隊長。
「這就是我們的立足點,先生們。」部長接著說,「你們每人面前有一份羅蘭上校的報告,而且你們也都讀過了。現在你們也聽了我說的總統出於對法國尊嚴的考慮,在我們如何努力處理這件危及他人身安全的事件上加了很大的限制。我要再次強調,在進行調查時要絕對保密,在接下來的任何行動中也要如此。不用說,你們全體都要宣誓,保持沉默。而且除了被批准參與此項秘密的人以外,不能和這個房間以外的任何人談論此事。
「我召集你們全體到這裡來,是因為我們無論要做什么事,必須動員有關各部門的人力。而你們諸位,都是這些有關部門的領導,你們也必須立即行動起來,必須毫不猶豫地緊急地處理這件事情。在任何情況下,要求你們迅速而且親自動手,不允許委託給下屬;除非出於這個工作需要,那么也只能向下屬提出要求而不透露原因。」
他又停頓了一下,桌子兩旁有幾個人認真地點點頭;另外幾個人眼睛盯著講話的人,或者看著他們面前的檔案;最遠處的布維埃望著天花板,從他的嘴角里吐出一陣一陣的煙霧,就像古印第安人在發訊號似的。在他旁邊的森克萊上校,在他每次噴出煙霧時,就急忙閃開。
「現在,」部長繼續說,「我可以請你們對這件事發表你們的意見。羅蘭上校,你向維也納的查詢有什么結果?」
行動分局局長羅蘭看了看他自己的報告,又朝他旁邊的領導──特工組織的紀博將軍斜看了一眼,但是將軍的表情既不是給他鼓勵,也不皺眉頭。
紀博將軍記得很清楚。那天上午,根據羅蘭的要求,要動用駐在維也納的人。
他親自去說服西歐處處長,差不多花了半天時間。現在他直望著羅蘭上校。
「是的,」羅蘭上校說,「今天上午與下午在維也納布魯克納街的名叫克萊斯特的一家小旅館裡已經進行了查詢。他們把馬爾克.羅丹、盧內.蒙克雷及安德烈.卡松的照片帶了去,但沒有帶維克托.科瓦爾斯基的照片,因為維也納沒有他的檔案。
「旅館的服務員說,他至少記得其中兩個人,但是他弄不清楚誰是誰。他們還要他查從六月十二日到十八日的旅館登記簿。因為六月十八日起,他們三個『秘密軍隊組織』的頭頭,就一起住在羅馬了。
「最後那個服務員提出他記起了羅丹這個人在六月十五日那天,以舒爾茨的名字訂了一個房間。他說當天下午他似乎要召開一個業務會議。在那個房間過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走了。
「他記得舒爾茨有一個夥伴,是一個身軀高大而粗暴無禮的人。正因為如此才使他記住了舒爾茨。有兩個人早晨來找過他,他們還舉行了會議。這兩個來訪者可能是卡松和蒙克雷。他不能確定,不過他認為至少有一人他以前是見過的。
「這個職員說,這些人一整天都留在房間裡,只有在早上較晚些時候,舒爾茨和那個巨人──這是他對科瓦爾斯基的稱呼,曾經有一次出去大約半個小時。沒有一個人吃午飯,他們也沒有下樓去吃東西。」
「到底有沒有第五個人去找過他們啊?」桑根納蒂不耐煩地問。羅蘭繼續以平板的語調做著他的報告。
「傍晚時分又有一個人參加了他們一夥。職員說他記得那個來訪者很快地進了旅館,徑直地上了樓,快得他都顧不上看一眼。他以為這一定是個把鑰匙帶在身上的旅客,可是那人上樓時他看見了他衣服的尾部。幾秒鐘後那人又回到了大廳,職員從他的衣服認出來就是那個人。
「那個人使用櫃檯的電話,要給他接六十四號,也就是舒爾茨的房間。他用法語說了幾句話,放下電話,又走上樓梯。他在那裡待了些時候,然後一聲不響地離去。舒爾茨和其他的人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餐後離去。
「職員對那位傍晚的來訪者只能作如下的描繪:身材修長,年齡難以確定,五官顯然生得很端正,但他帶著墨鏡,講得一口流利的法語,淺黃色的頭髮相當長,由前額向後梳。」
「是否把那個職員找來,幫助我們給這個淺黃色頭髮的人畫個像?」警察局長帕彭在問。
羅蘭搖搖頭。
「我的……我們的特工人員當時是扮成維也納的便衣警察。幸好,他們當中有一人還可以冒充維也納人。不過是偽裝,不能無止境地延續下去。詢問那位職員的工作還非得在旅館櫃檯上進行不可。」
「我們還需要更詳盡的外貌特徵。」中央檔案局的首腦說,「提到什么名字了嗎?」
「沒有。」羅蘭說,「你剛才聽到的就是對旅館職員進行了三小時詢問所得到的結果。每一點都是經過一問再問,他想不起任何其他事情了。沒辦法搞到一張畫像,他現在提供的材料,可以說就是最詳盡的了。」
「你難道不能像對阿古那樣把他抓來,讓他弄出一張巴黎刺客的圖片嗎?」森克萊上校問。
部長插話了。
「可不能再那樣抓人了。德國外交部對抓走阿古一事至今都還沒有消氣呢!這種事情只能幹一次,可不能一而再呀!」
「當然,在這樣一個嚴重問題上,能不能用比抓阿古更周密的辦法來抓旅館職員呢?」邊防檢查站的首腦提出了建議。
馬克斯.費尼靜靜地說:「任何一個戴了一副寬邊眼鏡的人的畫像,對我們會有什么幫助?把在兩個月以前,僅僅在二十秒鐘內所得到的印象畫出一張畫像,即使我們有幸抓到這個人,我們也無法肯定。很可能有五十萬人和這張畫像上的臉很相似,而很多人是真正會被錯抓的。」
杜克勒說:「有一個科瓦爾斯基,他已經死了。雖然他已經把他所知道的全部講出來了,但是也很有限。現在世界上知道豺狼身份的人,一個是他自己,其他三人都在羅馬的旅館裡,是否可能想辦法把其中一人抓到這裡來?」
部長再一次搖搖頭。他說:「我有正式的指示,綁架是不允許的。義大利政府是會暴跳如雷的。更何況要在與政府機關相距咫尺的地方發生這樣的事情。而且是否能夠成功,還是值得懷疑的。」
紀博將軍抬起頭來,望著參加會議的人說:「根據我們的特工人員的報告,經過他們長期的日夜監視,對羅丹和他的兩個夥伴為他們自己建立起來的保護網,已經有了實際的瞭解。這個組織是很嚴密的,他們有八個第一流的前外籍軍團的槍手保衛著他們。如果科瓦爾斯基沒有人接替,那么還有七個。所有的樓梯口、電梯、太平門口以及屋頂,全部由這些人守衛著。如果想抓住其中一個人,而且是活的,那么就需要經過一場相當規模的槍戰,很可能要用瓦斯手榴彈,或者機關槍。從那兒到法國北部,相距五百公里,再加上義大利人還要從中搗亂,即便抓到了人,要想把他帶出那個國家,談何容易。我們在這方面確實擁有世界上最有經驗的行家,但他們也認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房間裡又開始陷入沉默。
部長說:「先生們,還有其他建議嗎?」
「這個豺狼必須找到。那是很清楚的。」森克萊上校說。其他在桌邊圍坐的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揚了揚眉毛,沒有開口,「那的確是十分清楚的。」部長在會議桌的一端輕輕地說,「我們的目的是想搞出一種既切實可行而又不超出我們所受的那些限制的辦法,我們要在這個基礎上才能確定在場的哪個部門承擔這項任務最為合適。」
「保衛共和國總統的任務嘛,」森克萊氣派十足地宣佈說,「如果誰也承擔不了的話,歸根結底還是該由總統衛隊和總統的工作班子來承擔吧。我可以向您保證,部長,我們將會履行我們的職責。」
有幾位特工部門的領導人毫不掩飾他們的厭惡心情,閉上了眼睛。杜克勒隊長瞪了這位上校一眼,如果瞪眼也能把人瞪死的話,森克萊這回就該馬上倒斃了。
「難道他不知道老頭子聽不進去嗎?」紀博壓低了聲音向羅蘭氣呼呼地發牢騷說。
羅傑.弗雷伊抬起眼來,和這位愛麗捨宮侍臣的兩眼正對著,他表明了他為什么是一位部長。
「當然,森克萊上校是完全正確的。」他和顏悅色地說,「我們要履行我們的職責。我肯定上校一定想到了,萬一某一部門承擔了摧毀這一陰謀的責任而未能成功,或者採用的辦法又不巧地使情況洩漏出去,違反了總統的意願,那么這個辦壞了事的負責人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指責。」
籠罩著長長的會議桌的這種威脅的氣氛,比布維埃菸斗中冒出的使人討厭的藍煙更使人容易感受到。森克萊瘦削蒼白的面孔顯而易見地變得緊張了,他的兩眼也露出憂慮的神色。
「我們大家都知道總統衛隊的活動餘地是很有限的,」杜克勒隊長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的時間都是花在總統本人身邊。而調查顯然應該在更加廣泛的範圍內進行,這就不是我的人員在不影響主要職責的情況下所能承擔的。」
沒有人反對他,因為各個部門的首腦都意識到總統衛隊首腦所說的話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也沒有人希望部長的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羅傑.弗雷伊環繞會議桌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遠遠那頭為煙霧所籠罩的刑警大隊長布維埃身上。
「你怎么想,布維埃,你還沒有開過口呢!」
這位偵探出身的司法刑警大隊長安逸地在嘴裡含著菸斗,讓他那最後一口濃煙直接吐在正好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的森克萊上校的臉上。他很平靜地講出他的看法,就像在敘述剛才發生過的一件極為簡單的故事似的。
「依我看,部長,特工機構已經不可能通過他們滲透到『秘密軍隊組織』裡面的偵探摸清這個人的情況,因為即使『秘密軍隊組織』裡的成員,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行動分局也不能破壞他,因為他們不知道要破壞誰。邊防檢查站不能在國境線上截住他,因為他們不知道應該逮捕誰。而檔案處也不能給我們提供一個關於這個人的檔案材料。還有,共和國保安部隊也無從追蹤他。警察不能拘捕他,因為他們不知道拘捕誰。整個法國的安全機構系統,都因為沒有這個人的姓名,而陷於無能為力。正是由於沒有找到這個人的姓名,因此依我看,第一步工作就沒有完成,那么其他的建議全部都是沒有意義的。第一步工作是先找到這個人的名字。有了名字可以找到這個人的相貌,就可以找到這個人的護照。有了護照,就可以逮捕他。但是我們要找這個人的名字,而且要很秘密,那么這純粹是應該由偵探來搞的工作。」他又沉默了,把他的菸斗又塞進嘴裡。他所說的話,坐在桌子周圍的每個人都在細細琢磨。沒有一個人能提出不同意見。
坐在部長旁邊的桑根納蒂慢慢地點點頭。
部長問道:「那么誰是法國最好的偵探呢?」
布維埃在放下他的菸斗之前,考慮了幾秒鐘,然後說道:「部長先生,法國最好的偵探是我的副手,克勞德.勒伯爾。」
內政部長果斷地說:「把他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