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是梅格在兒童心理診所駐院實習的最後一年。「親愛的,你現在是在度假喔。」我正想這么告訴她,但我還沒能開口,就看到奶奶坐直了身體,眼睛發亮,彷彿一個長久被人遺忘的木偶忽然感覺到師傅又開始扯動起她的拉繩了。接下來的連續四個夜裡,她帶領我們踏進一篇充滿大災難與小勝利的人生史詩——毫無預料地嫁給她幾乎不認識的堂兄;她的第一個孩子被人擄走,接著又有五個孩子陸續在幼年死去,而另外六個活下來的孩子又是如何長大成人。
說著故事的奶奶閃閃發光,有如注滿燃油的燈臺。
在第四個夜裡,約拿告訴她梅格很喜歡游泳。我們那天稍早去了一家旅館,在泳池裡遊了幾圈。
「啊,」奶奶以亞拉姆語說,「梅格是個卡畢德瑪雅。」
父親聽了一怔。卡畢德瑪雅,kalbidmaya——海中之犬,這不就是他被《x檔案》製作單位找去翻譯「海象」這個詞時臨時編造的近義詞?當時他假定那是他發明的新詞語,現在他知道自己恐怕錯了。
「媽,我問你,卡畢德瑪雅確切的意思是什么?」我父親邊說邊從襯衫口袋掏出紙筆。
「意思就是像梅格這樣愛玩水的人啊。」奶奶回答。
「喜歡游泳的人?」
「對啊對啊。」奶奶說。她的手伸到面前揮動著,似乎在說,這么簡單的東西你怎么不知道。
父親振筆疾書。
隔天晚上我們不能到奶奶家,因為尤里叔叔計劃帶我們參觀他住的莫夏夫屯墾區附近的村莊。「我覺得你們不應該去,」奶奶聽了邊抗議邊用力晃著她的手,彷彿在驅趕妖魔。「這樣不好。」尤里住的屯墾區位於以色列北部一片綠意盎然的山坡,當時附近的阿拉伯村莊正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我們是跟尤里一起,沒事的,依媽,」父親說道,「我們後天就會回來看你。」
可是奶奶堅持她的想法。「你們為什么要去?這樣真的不好。」
我們不太明白她的態度為何那么強硬。小時候我到尤里叔叔家玩過很多次,根本沒什么問題。我心想,老祖母就是愛杞人憂天吧。
道別時,奶奶坐在夜裡經常睡在上面的沙發椅上,看了幾個小時電視後,她通常累得沒力氣走回隔壁的臥房。可是,這天晚上,她似乎是中了邪。她用助行器把自己撐起來,跟著我們走向外面的走廊,而後一路走下樓梯。這趟路照理來說她是沒力氣走的。
助行器的鋁質支架擦過地板,奶奶口中不停冒出祝福的話語。「上帝保佑你們旅途平安,」她又對梅格和我說,「願你們九個月後添個寶寶。」
我們已經走到街上,但還清楚地聽到奶奶對我們和對上帝的呼喚。她的身體已經逐漸從蒼茫的世間隱退,但她堅定的聲音卻在那個夏夜裡迴盪不去。
☆☆☆
隔天一早,電話響了起來,我聽到父親在隔壁房間輕聲說話。接著有人敲我房間門。我開啟門,看到父親穿著睡衣站在門外,面色凝重,全身鬆垮,雙臂像是掛了啞鈴般沉甸甸地垂在身側。
「奶奶昨晚走了,鄰居今早在她的沙發上發現她。」
「我很難過,阿爸。」我起身抱住父親,淚水湧出眼眶。
我們搭了一輛計程車回到奶奶的住處。她的身體被人用床單蓋住,鄰居發現之後一直還沒有人移動過她。父親拉開床單,凝視著她的臉龐,接著蓋了回去。看到奶奶的身體似乎只是床單底下的一小塊枕頭,我第一次明白她有多么嬌小,禁不住一陣哽咽。
陸續趕到的親友們進進出出,忙著安排葬禮。那天太陽曬得兇,公寓裡異常悶熱。不久後,有人開始遞食物給大家吃。一個十多歲的表弟到奶奶房間裡小睡。下午,奶奶的遺體依然在客廳沙發上,大家似乎沒有特別去注意她,彷彿那只是一堆舊報紙。最後兩個庫爾德葬儀社的人終於出現,將遺體抬進靈車的後車廂。葬禮在隔天舉行,地點是耶路撒冷丘陵地帶的吉瓦特沙烏爾(givatsha'ul)公墓。多年前,她的孩子們在他們父親的墓旁買下了一塊地。
遺體沒有進行防腐處理,也沒有納棺,埋葬地點也沒有蓋墓穴。她彎彎的身子包裹在一襲簡單的連身裙裡,放進——感覺上像是用丟的——滿布岩石的褐色泥地中。米里亞姆莎芙塔就此成為這座被人稱為「札胡城」的庫爾德猶太人公墓的永久居民。
庫爾德斯坦人沒有記載出生日期的傳統,不過,按照我父親的計算,她去世時應該是七十九歲。
親戚們轉眼間就開始闡釋她往生代表的含義。他們認為米里亞姆之所以決定離開,是為了阻止我們到危險的北部地區;死亡是她為了保護後代所做的最後一次犧牲。她死前並沒有病入膏肓,根據醫療記錄,她也沒有處在任何疾病末期狀態。所以除了那個原因,她還有什么理由選在此時離開人間?
這個說法充滿詩意,但我不確定事實是否真是如此。另一種可能是,她害怕孤獨地死去。終其一生,米里亞姆一直被別人遺棄。在她還小的時候,母親就永遠離開人間,把她留給殘忍的繼母。她太快把第一個小孩送給奶母哺餵,結果小女兒就此人間蒸發。約拿跟她說耶魯畢業後就會回到她身邊,但後來卻決定不回以色列。莎拉跟著大哥的腳步移民美國,艾雅拉隨後也走上這條路。拉哈明十多年前告別人世,不過早在那之前三十年,他在感情上就已拋棄她了。米里亞姆的一生中有太多次原本應該只是短暫的告別,最後卻變成永遠的分離。
她把我喚成彌賽亞——救世主。如今我不禁心想,她的語意是否帶有某種反諷?我經過十四年才回到以色列看她,我們連續四個夜裡聽她訴說她的人生點滴,歡聲笑語中不斷懇求她繼續分享更多故事。我姑姑告訴我,這么多年來,大家都已經懶得問她那些事了。我們問的問題讓她感覺到被愛,甚至是被崇拜,可是現在我們卻要離開她。的確,我們告訴米里亞姆我們不過是離開一天,但大家說話不都是這樣?她知道,一天很快就會變成更久。很快地我們就會回到美國,老祖母們和她們那一代的故事在那裡一下子就會散逸在空氣中。
終其一生,奶奶在不斷遭到遺棄的過程中感覺無助、孤獨。她去世前,或許終於得到了一點兒寬慰。在短短四天裡,米里亞姆莎芙塔成為全家人的中心,她就是要在這種被親情擁抱的幸福狀態下,含笑離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