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全世界都屬於上帝Its All Gods World

「他認為自己二十五歲。」她露出無奈的笑容說。

約拿瑪莫聽到這陣騷動,居然一股腦就在床上直起身子。他伸手拿著一根彎木杖穩住身子,雙腿往一邊挪,接著硬挺地在床上坐正。

「是說誰二十五歲呀?」他把柺杖頭在地上敲著,粗嘎的嗓門兒快活地嚷嚷。聽到年輕來客說亞拉姆語的聲音,他精神都來了。

老頭兒當下對我父親造成的震撼,彷彿一艘戰船的側舷炮火瞬間齊發。約拿瑪莫牙齒掉光了的嘴卷出一個稚氣的笑容,他的雙眼炯炯有神,長年說笑的人生刻畫出來的深深笑紋從眼角蔓延到唇畔那片花白大鬍子裡。粗硬的鬍子宛如一團蓬亂的泡沫朝胸口垂落,而後又像火舌般驟然往外岔開。飾有流蘇的白色吉密達尼頭巾從黑色呢帽下方沿著臉龐兩側一路垂墜到腰際,活像大象長了特別長的耳朵。

「您就是約拿瑪莫吧?」我父親說。

「mayla,kassidmamo?——什么事啊,阿伯的小乖?」老頭兒用溫潤悅耳的聲音回道。從他口中流瀉而出的亞拉姆語純美如清泉,甜蜜似甘露,就像約拿記憶中祖父的軟語呢喃。

「我是約拿·貝赫·薩巴嘎,從札胡來的,」我父親儘可能用地道的亞拉姆語回答,「我是拉哈明的兒子,我祖父叫埃弗拉伊姆。」

「埃弗拉伊姆·貝赫·薩巴嘎的孫子?」約拿瑪莫神情愉快地說,「坐吧,kassidmamo。儘管告訴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

約拿瑪莫身穿如波浪般隨風起伏的榭瓦爾褲、頭上戴著長長的吉密達尼,走在校舍新穎摩登的希伯來大學校園,穿梭在穿藍色牛仔褲、戴時髦墨鏡的年輕學生間,活像古人現身今世。來到玻璃和白色石材砌造而成、現代感十足的人文學院大樓,約拿瑪莫看到大門口的武裝守衛,腳步放緩下來。就他在札胡的經歷看來,會像這樣威風凜凜地站在大房子門口的,最有可能是房子的主人,說不定還是某個位高權重的頭目。於是約拿瑪莫站定,煞有介事地雙手一揮,將罩袍往身側收理整齊,畢恭畢敬地對守衛深深一鞠躬。

「這傢伙是誰?」從匈牙利移民過來不久的年輕守衛噼啪一聲粗魯地問道,還拋給我父親一個惱怒的神情,「他這樣是要我做什么?」

進到大樓以後,我父親向約拿瑪莫說明,這樣的禮節在以色列其實並不需要。接著他把這位珍貴的語言資料提供者帶到一間隔音室,並在桌上擺起笨重的麥克風。在隔壁的房間裡,他測試聲音輸入狀況,開啟一臺有如裝柳橙的板條箱一般大的盤式錄音機。

「好,瑪莫,請你跟我說一個故事。」我父親說。

「哪個故事?」

「哪個故事都行。」

約拿瑪莫從來沒學習讀寫過任何語言,但在那條長長的吉密達尼頭巾底下,蘊藏著千百年流傳下來的庫爾德猶太人民間傳說,其中包括驚悚故事、愛情物語、歡樂喜劇等,每個故事都能在燠熱的夏日午後帶來一兩個小時任想象馳騁的清涼時光,甚至還有一些長篇史詩或神話足夠連續說上七個晚上,在嚴寒的冬夜裡溫暖聆聽民眾的心靈。

在札胡,約拿瑪莫會盤腿坐在爐火旁說起故事,無論聽眾是街坊中一小群家人,或是偏遠部落裡的一大群村民,他都一樣泰然自若。熊熊火光中,他的眼睛像琥珀般閃動;他編織起一個接一個故事,訴說英雄與邪魔的對決、愛情與宿命的交戰、騙徒與神棍的把戲。在那個沒有多廳影城和環場音效的遙遠時空,他一個人就足以構成一整個地區的移動式娛樂中心。他懂得模仿不同人物和各種動物的聲音,可以化身為喃喃低語的森林、波濤洶湧的洪流,或一群驢子在泥地裡奔竄時狂蹄亂濺的聲響。

我父親坐在隔鄰的小房間,窄窄的褐色磁帶纏上錄音機咔嗒咔嗒轉動的輪軸,從一個卷盤繞進另一個卷盤。轉瞬之間,世世代代間只能透過口說吟誦的民族絮語有了具象形體,在有聲膠捲上伸展新的生命姿態。

有一天,在做了好幾個小時的錄音之後,約拿瑪莫說他想上洗手間。我父親指點他沿著走廊去找廁所。半個小時過去,人一直沒回來,我父親開始緊張了。約拿瑪莫畢竟是個老人家,說不定摔倒或迷路了。父親前去檢視,結果在走廊盡頭看到讓他無比錯愕的景象。約拿瑪莫用手撐著身子,站在一扇開啟的大窗窗框上。他雖然背對著我父親,但從他的姿勢看來,他應該已經拉開罩袍前端;一道水柱從他雙腿間往下噴瀉,如果我父親記得沒錯的話,窗外兩層樓下方是一座庭園。

「你在做什么?」我父親問道,「你沒找到廁所嗎?」

「有啊有啊,」約拿瑪莫頭也沒回地說,「可我推了又推,門就是打不開呢。」

後來我父親看到廁所門上的標示寫著「拉」。沒錯,約拿瑪莫不識字。可是他不是老愛吹噓他是多么壯勇地逃脫各種可怕的災難嗎?他怎么居然沒法摸清楚該怎樣進入一間沒上鎖的洗手間?「你怎么不回來問我?」我父親問他,「我總可以幫忙嘛。」

「瑪莫的小乖,」他一邊扣起褲襠一邊轉身,帶著孩子氣的笑容告訴我父親,「全世界都屬於上帝,他才懶得管你在哪裡尿尿呢。」

☆☆☆

波洛斯基教授關注的重點是語言學:訊息提供者的話語能夠揭示出關於新亞拉姆語文法、句法,以及它與其他語言之間關聯的資訊。敘事內容幾乎可說不在關注範圍內,說話者的如廁習慣更是風馬牛不相及。語言學家對說書人的興致不在他們所說的故事,而在他們絮絮叨叨、說上幾個小時都不停嘴的能力。然而,這位老者乘載著我父親自身文化的根,當我父親傾聽他說話時,他如何能夠不受到更深層的吸引?

2007年,在以色列國家檔案資料中心,我翻閱著1964年到1965年的希伯來大學文獻目錄,發現一張我父親和約拿瑪莫在錄音室裡的黑白照片,說明文字寫著「族群方言研究」。約拿瑪莫的模樣看起來彷彿他才剛結束四十年的沙漠流浪生活就直接走進錄音室。他正對著麥克風說話,右手手指捏攏出一個手勢。我父親剪著平頭髮型,身穿瀟灑的白色正式襯衫和休閒褲,背對約拿瑪莫坐著操作盤式錄音機。光看這張照片,誰也想不到這兩個人曾經呼吸相同的空氣,飲用同樣的河水。

約拿為嘉貝瑪莫所說的故事進行錄音。希伯來大學,耶路撒冷,約1963年。

但維持這種專業的工作態勢沒有我父親原先料想的那么容易。1960年初某一天,他在按下錄音機按鈕時,忍不住對老先生提出一個不尋常的請求。「瑪莫,今天不說平常那種故事,」父親說道,「你就告訴我你自己的人生故事吧。」

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老瑪莫深吸了一口氣。

「親愛的聽眾,」約拿瑪莫開始說話,「很久以前,我們還很窮困的時候……」

約拿瑪莫不斷說著自己的故事,直到情節發展到我父親走進他的生命這天。「有一天,我睜眼一瞧,看見這個約拿什么的來找我。他問我:‘您是約拿伯伯吧?’我說:‘什么事啊,阿伯的小乖?’他說:‘起來,我們走,快!’我問,‘要去哪裡?’他說:‘快起來!我們到語言實驗室去。跟我說個故事,我們會付你錢,一小時五里拉。’」

約拿瑪莫的狡猾顯然絲毫不減當年。「有一次我說了故事,於是約拿就給了我酬勞,」他明知我父親正在隔壁房間用耳機聽他說話,卻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又有一次,我連續說了四五天故事,他給了我酬勞。最近我又說了好幾天故事,不過他還沒付給我酬勞。我們等著瞧吧,不管他的打算是怎樣,我們還是姑且相信君子之言,駟馬難追。」

我父親忍不住笑了出來。約拿瑪莫又玩起他的老把戲了——老奸巨猾的騙子再次使出招數。

1970年,約拿瑪莫以一百零三歲高齡在以色列去世。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天,他都窩身在兒子公寓裡的一個小角落。他的錄音資料讓他至少在閃米語族語言學和民俗學界小有名氣。我父親在1982年出版了一本關於庫爾德斯坦猶太人民間文學的書,封面採用的是一張我母親拍攝的約拿瑪莫肖像照。幾年前,父親將約拿瑪莫的故事翻譯成英文,刊登在2005年的一期《地中海語言學評論》中。於是,在當期探討「晚期撒瑪利亞希伯來語、猶德茲莫語及意第緒語中依據詞法規則衍生而成的有生名詞」等高度專業性的語言學文章之間,穿插了這么一篇《約拿·嘉貝:伊拉克庫爾德斯坦一名猶太流動商販的人生故事;由故事本人以其母語——札胡地區猶太裔新亞拉姆語方言陳述》。

約拿瑪莫讓我父親為他進行錄音的重要原因是因為他們都是札胡人,而且都能流利說出庫爾德猶太人的古老語言。他跟我父親相處時,可以一如往昔般地說故事——沒有間斷的、長篇大論的馬拉松式敘事。不過,約拿瑪莫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錄音室中從來不曾真正自在。聽故事的村民都在哪裡?他會這么問我父親。那些眼睛睜得圓圓的小朋友在哪裡?沒有聽眾,又怎么會有故事呢?他這么抱怨。

「在很久以前,」他說,「整個村子的人都會跑來聽。」

如今,約拿瑪莫的聽眾只剩下一個人。「要不是我知道你就在那裡,」他透過麥克風向我父親耳語,「我想我恐怕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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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瑪利亞希伯來語(samirtanhebrew)是撒瑪利亞人使用的古典希伯來語變體,目前已不具日常使用功能,僅用於禮拜儀式中。猶德茲莫語(judezmo)源自中世紀西班牙語的羅曼語系語言,大量融合希伯來語和亞拉姆語元素,並受阿拉伯語、土耳其語乃至希臘語影響,反映出塞法迪猶太人在奧斯曼帝國統治時期旅居過這些地區的歷史。意第緒語(yiddish)是源自高地德語的德意志語系語言,含有大量希伯來語和斯拉夫語系詞彙,是中歐及東歐裔猶太人的通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