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夢遊走出窗外Sleepwalking out Windows

約拿成了一個不斷處於移動狀態的男孩。他不必再到陰暗髒亂的紙廠上班,每天吸入水泥灰,不必再為那個經常不給薪水的老闆拼死拼活。他的新工作讓他可以跑遍整個耶路撒冷:從瑪哈內耶胡達繁忙的市集到羅梅瑪(romema)荒涼的工業地帶,從瑪寇爾巴魯克(makorbaruch)區的勞工階層住宅巷弄到基瓦紹爾(givatshaul)區緩緩起伏的山丘,城市的街道就是他的辦公室。製革廠、珠寶工坊、印刷店、鑽石琢磨工坊、冶金工廠。最接近從前骯髒工作的部分反倒是前臺辦公室,他會跟那裡的一位漂亮秘書傳幾張紙條,而後搭巴士或步行前去執行下一個任務。

得到這份工作純粹是運氣。十一年級時,紙廠老闆破產,不再付員工薪水。約拿搭公交車到以色列第一大工會——聯盟總工會的青年就職辦公室。這個工會是一個極有勢力的龐大組織,無遠弗屆的觸角深入以色列民間生活的各個角落。對需要找工作的大批以色列年輕人來說,聯盟總工會最大的用處就是能提供全國各地公司行號的職缺訊息,其中包括工會所屬的各個大型建築公司和鋼鐵廠。

「如果你對數字在行,那么我應該可以在我們總部辦公室給你一份工作。」年輕職員說。他是個臉頰紅潤如蘋果的比利時年輕人,一頭金色亂髮看起來頗為瀟灑。

約拿心跳加速:在一間真正的辦公室裡工作,放眼望去,員工們坐在桌前忙著接電話,或在打字機上敲出漂亮的文書。不僅如此,他那時就已經知道聯盟總工會是權力的代名詞。在以色列蓬勃發展的勞工運動中,它既是迴圈系統,也是精神中樞。總工會提供健康照護,捍衛勞工權利,在各地興辦學校,並且通過一九五〇年代後期主宰以色列政壇的社會黨派,在以色列呼風喚雨。加入聯盟總工會的人甚至免費享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在奈哈利亞(neharia)、內坦亞(netanya)等度假勝地享受碧海藍天。所以,就算那位年輕職員給他的工作是掃廁所,他也會爽快答應。

「我們需要一個人幫忙收會費,這不是什么特別高階的工作。你得到耶路撒冷各地的工廠跟老闆拿名冊,看哪些員工繳過工會會費,哪些還沒。也有一部分工作是坐在辦公室裡做的,就是幫忙建立付款計劃,好收取滯納的會費。」

這一連串話讓約拿聽得心情激動,他轉頭看看身後,確定職員不是在跟別人說話。

「你幾歲了?」

「十六歲,先生。」

「這年紀有點偏小。不過我們……今天早上老闆是怎么說的?我們急著找人。」職員露出緊張的微笑,彷彿覺得自己用錯了措辭,「正確地說就是,這個工作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不但必須對數字很在行,而且要夠狠。那些資本主義老闆就甭說了,就連工會里的忠實會員也會搬出一萬個理由,解釋自己為什么欠繳會費。小孩得了肺結核,在醫院裡靠呼吸器維持生命,奶奶需要錢買機票到俄國的明斯克,她親愛的姐姐顧塔可能快死了,醫生說她頂多再活幾個月,所以她得去陪她,諸如此類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得知道怎么緊迫盯人,死纏爛打。你覺得你做得來嗎?」

這種事和約拿的本性簡直是天差地別。

「可以,先生,您希望我什么時候開始?」

「明天早上八點就來。你先去工會稅務處找一個叫帕基的人,他人很好,他會給你第一個任務。可能會是去某家資本主義吸血鬼開的工廠,表面說是超優質單位,其實工廠排放的廢氣正毒化員工的健康。好好享受吧!」

約拿向職員連聲道謝,隨後轉身離開。他感覺飄飄然,全身像是一隻正被吹脹的氣球。他才十六歲,就要變成聯盟總工會員工了,至少也相去不遠。當然,這個工作不是真的在當電影明星,但他相信就連阿維格多·薛梅什——不對,應該說維多·詹姆士——也會對他另眼相看。說不定美麗的奧芙拉知道這個訊息,也會決定結束跟格利高·裡派克的星光情緣,投奔正在崛起的一顆閃亮新星。

「還有一件事,」職員叫道。正跨門出去的約拿猛然轉身,看到對方正從髮型到皮鞋上下地打量他全身。「去找件好一點的襯衫穿。我建議穿白色,」他清了一下喉嚨,「別忘了要熨燙整齊。」

☆☆☆

約拿和他那個身材矮小、崇拜性感女星埃斯特·威廉斯的朋友齊哈在勞動青年夜間部中學連續當了四年的同窗。他們的畢業成績旗鼓相當,校長摩西·希爾曼(moshehillman)決定讓他們倆並列第一,並請兩人在畢業典禮上致告別詞。

希爾曼是個嚴格要求紀律的校長,曾經和某個刁蠻的學生打鬥,將對方壓制在地上。他這次出奇地仁慈寬厚,給了兩位特優畢業生難得的大賞:一人十二里拉的獎金。「拿去買點好東西吧。」他跟兩位男孩說,不過臉色倒還是兇巴巴的。

「謝謝校長!」約拿紅了臉說。他跑到書店,用所有錢買了一套印刷精美的法國印象派畫冊。

正式畢業派對在一處工會交誼廳舉行,場面相當簡樸,提供的餐食只有一大瓶橙汁和幾盤堅果及餅乾。畢業生們沒待太久,他們大多隔天一早還得上班。

所有當年認識我父親的人都說他是個神童,一個前程似錦的天才。但是當我到父母親在洛杉磯的家裡,從檔案櫃裡找出父親十二年級的成績單時,看到的卻相對平凡許多。約拿的成績表現是相當不錯,但稱不上天才。他沒有拿到什么「特優」,只有兩科「優等」:以色列地理和英文。其他八科的成績不是「佳」就是「尚佳」。破舊的成績單下方蓋了一個以色列所有檔案在那個年代都會蓋上的紫色印花稅戳章,章上是愛因斯坦的肖像。這位白髮蒼蒼、額頭滿是皺紋的天才代表人物用右手撐著頭,一副略顯無聊的表情,彷彿表示他覺得約拿的成績實在不怎么樣。

這就是約拿沒進醫學院的原因,他甚至根本沒有申請。那次跟我父親一起到洛杉磯時,他告訴我他知道自己上的只是夜校,再怎么申請也不可能進入以色列唯一的一所醫學院。

中學畢業後一個月,父親開始服義務兵役。由於他有扁平足、耳膜破裂等一大堆毛病,因而分發到訊號兵團做低階的辦公室勤務。

☆☆☆

有些時候,他感覺夢想正離他遠去,這時他就會回家。每當他回到卡塔蒙的拉什巴葛街,他都會受到英雄返鄉般的歡迎。

十九歲的大兵薩巴戈穿起軍服神氣十足,他人一到,穿著破裙子的小女生和穿二手舊短褲的小男孩就會在街上跑來跑去。「約拿來了!約拿來了!」他們會蜂擁在他身後高興地叫著。

在散落著西瓜皮和開心果殼的小庭院裡,穿著長袍和拖鞋,身材圓胖的庫爾德太太們邊晾衣服邊轉頭跟他打招呼。

「資優生喔!高中畢業的!」有人會喊道。

「不是學生,現在是軍人呢!你為什么還說學生?」

一些鬍鬚沒刮的男人坐著用小杯啜飲熱茶,看到他時會把下巴一揚,召他過去幫忙些小事。可以幫我填一張公家的單子嗎?可以幫我給我女兒的校長寫封信嗎?順便再寫一封信給信託局吧?花幾分鐘教我兒子做長除法好嗎?

「等會兒我一定過來,瑪莫(mamo,叔叔),」約拿會摸著小男孩的頭,對他的爸爸說。「現在我得先回去吃我媽做的庫貝,要是我晚一分鐘到,我爸不會讓我活著出門。」

約拿走到街底公寓樓房二樓的家,三個弟弟妹妹已經站在樓梯口等他。

「約拿!」

「依媽,約拿回來了!」

「約拿,我要給你看樣東西。」

「你知道莎拉每科成績都拿a嗎?」

約拿和他的弟弟妹妹們。上圖左至右:莎拉、約拿、阿夫拉姆。札胡,伊拉克,1951年。下圖左至右:沙洛姆、艾雅拉、約拿、尤里。耶路撒冷,1960年。

「來看小貝比!」

約拿驚訝地發現弟弟妹妹們變了好多。莎拉圍著玷汙的圍裙,現在十四歲的她已經是個逐漸綻放的花樣少女,一頭烏黑秀髮閃亮動人。她做過鬥雞眼矯正手術的眼睛非常善解人意,凝視你時彷彿比你自己更能懂得你的心。阿夫拉姆有著方正的下巴,長手長腳的他相當俊俏,雖然才十一歲,已經可以看出多年後將變成魁梧的陸軍傘兵模樣。五歲的尤里精力充沛得像部發電機,淘氣得惹人愛。他拿著玩具彈弓,像只小黃蜂般地繞著大哥團團轉。

約拿蹲下來把他們全部擁進懷裡。「我給你們每個人都買了書。」他說。

「yofi!——耶!」

「約拿,你跟我提過的那本書我從圖書館借來了。」

「阿爸說我們沒地方再擺書了。」

「他又沒這樣說。」

「他有!‘再這樣下去大家就不必去辦什么圖書證了吧,家裡書那么多,很快就變成圖書館了。’」

「他是在開玩笑啦,傻瓜。」

「約拿,你有沒有聽依媽說?你知道阿夫拉姆有一本羅阿德·達爾的書吧?上禮拜他把書掉進爛泥巴里,依媽看到趕緊拿海綿一頁一頁擦乾淨。真可惜你沒看到。依媽後來把書掛在曬衣繩上晾乾喔!」

「對,就掛在莎拉的內衣旁邊。」

「你不趕快閉嘴,我就把你的嘴巴剪掉。」

約拿像個慈愛的爺爺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弟弟妹妹們鬥嘴。他差點兒忘記自己有多么想家。他走進公寓,把步槍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調味過的絞肉和加了檸檬片的湯汁從廚房裡飄出陣陣香氣,溫馨地包圍著他,彷彿暖乎乎的洗澡水撫慰著倦遊的歸人。

桌上放了一具嬰兒籃,剛出生的艾雅拉裹著襁褓睡在籃裡。「她看起來好像你哦,依媽。」約拿向還在廚房忙得沒時間出來招呼的母親叫道。約拿才剛開始輕撫女嬰的額頭,就聽到走道上傳來一陣嘎啦聲。他抬頭一望,眼前出現的是他這幾年來見過最悲慘的景象:他那頭髮像拖把的弟弟沙洛姆整條腿都上了石膏,撐著木頭柺杖費勁地往前挪動,眼神害羞地垂落在地面。

「baruchhashem——老天保佑,」約拿說,「怎么回事?」

「他掉下去了,」尤里說,「是真的掉、掉、掉下去。」

「從窗戶摔下去,」阿夫拉姆說,「他以為自己能飛。」

「依媽說她不希望你擔心。」莎拉說。

「別七嘴八舌的,我要聽沙洛姆自己說。」約拿命令道。

他把七歲大的沙洛姆扶到餐桌旁坐下。沙洛姆說,其實也沒什么,他的睡毯擺在窗戶邊,半夜起來一不小心,人就從視窗摔下去了。

「要去上廁所,結果轉錯彎了。」阿夫拉姆說。

「我可能是在夢遊。」沙洛姆說,他的表情一副睡了好久剛醒過來的模樣。

「我實在不太記得了。」

「幸好有西瓜哩。」某人介面道。他們家樓下鄰居薩曼是個賣西瓜的小販,有一陣子竊盜猖獗,他的西瓜一直被偷,他索性晚上睡覺時把貨全擱在前院。沙洛姆落在一堆厚厚的西瓜皮上,掉落的衝擊力道因此獲得緩衝。

「mizken——小可憐,」約拿同情地笑著說。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札胡的屋頂上當空中飛人,結果掉在死黨札卡利亞的胖媽媽身上的往事。「這房子這么小,也難怪沙洛姆一走就走到窗子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