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拿傾聽馬蹄敲叩在砌石街道上發出的聲響,嗅聞著夏日微風吹來的橙花香氣,整個人不禁雀躍起來。他們穿越一道橫跨底格里斯河的長橋,駛進阿爾拉希德(al-rashid)街喇叭聲鼓譟的車陣中,通過喧嚷雜鬧的阿爾薛雅(al-shorja)市集。不久後,馬車來到市區東北角的巴格達猶太區,蜿蜒在這一帶的街道兩旁鱗次櫛比地聳立著整潔優美的兩層樓房、氣勢宏偉的猶太會堂,還有一座外牆貼了漂亮馬賽克磚的猶太高校。
「你看看我們在巴格達的同胞們蓋的這些東西!」拉哈明說,「他們生活得就跟以色列王一樣。」
他們提著空空如也的囊袋步下馬車時,約拿心頭一沉。「巴爸,那些貨的事,你打算怎么告訴埃茲拉(ezra)?」他忍不住問道,「他會不會對你發脾氣?」
埃茲拉是個儀表乾淨清爽、喜歡穿體面的英式西裝,舉手投足頗有上流社會人物架勢的生意人。他在臺面上經營的是酒類專賣店,但他經常把店面丟給兒子們照顧,自己則埋首在他真正喜歡的事情上面:把拉哈明和其他猶太裔庫爾德商人從土耳其走私進來的絲巾、地毯、壽衣等貨品拿去銷贓。拉哈明可以抽成,而且待在巴格達時可以免費獲得膳宿。但埃茲拉總是向他施壓,要求他多冒些風險,再多帶點兒貨進來。
「這些貨在市場上的銷路是沒有上限的,」拉哈明上一回到巴格達時,埃茲拉在深夜裡和他一起喝著亞力茴香烈酒時這樣告訴他。埃茲拉邊說邊笑了起來,「特別是壽衣。拉哈明,你沒法相信巴格達人對這東西多么瘋狂,他們非得在自己死前買到好貨不可。現在他們可不是隻有在活著的時候要光鮮亮麗,連走的時候也要穿得漂漂亮亮。」他又倒了一杯亞力茴香烈酒,丟了幾顆冰塊進去,原本色澤澄透的酒體立刻呈現奶霧狀。「我跟你說真心話,老兄,」他對拉哈明打包票,「我們可以狠狠地賺上一筆。」
拉哈明感覺埃茲拉似乎不太能體會他為了他倆的生意得押下多大的賭注。如果土耳其或伊拉克海關發現未登記的進口貨品,要承擔被捕風險的人是他。他還得冒著生命危險,到無法無天的邊境地區和供貨商見面取貨。很多札胡的商販因此被盜匪槍殺或砍死,當地猶太人甚至有句俗諺:札胡男人從不死在自己床上。
可是拉哈明最後只是告訴埃茲拉,「下次我會跟我兒子一起來。他長得很強壯,可以幫我多背一袋。」
「現在你說起話來可真像個巴格達生意人了,」埃茲拉回道,「絕對不要低估小孩子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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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女僕領著約拿和他的父親走向一座挑高露臺,從那裡能俯瞰中庭。中庭裡綠樹成蔭,庭中有一座沁涼的噴泉。約拿心想,這些牆可真漂亮啊!沒有斑駁掉落的泥巴,沒有黏土發黴的氣味,完美無瑕的牆面潔白乾淨又光滑。不多時,女僕又走了進來,手上端的托盤裡擺著鑲金邊的茶杯。一名男子在她身後走了進來,他的頭髮往後梳理得油亮有型,身上穿著一套白色條紋西裝,渾身散發自信與威嚴。
「拉哈明,我的朋友,你好嗎?」埃茲拉拍著拉哈明的背說。
「真不能算好啊,埃茲拉。」拉哈明回道,目光隨後低垂地說起半夜在火車上發生的事。
「好了,就別說了吧,」埃茲拉聽了一陣子後打斷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拿去吧,就當成下次你來以前的貸款。以後多小心點,好嗎?我們都得小心。法胡德發生後,巴格達全都變了樣了。懂嗎?」
約拿覺得非常羞恥,彷彿因為某種原因,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後來埃茲拉請他們到餐廳用午餐,約拿這時忽然像麻痺一樣,整個身子僵住不動了。
看來札胡的孩子出了札胡以後,會失去在屋頂上衝刺飛越的勇氣。離開了札胡,他甚至可能動彈不得。
「來吧,約拿,吃飯了吃飯了。」埃茲拉叫道,同時伸手指著一張桃花心木餐桌。餐桌上已經擺好華貴的銀質餐具,他打扮高雅的妻子和小孩都已經就座。
「不吃不禮貌喔,」拉哈明對約拿說。他帶著難為情的表情拉出一張椅子,「過來吃飯,約拿。」
可是約拿的雙腿就是無法移動。
「我聞得到魚料理香噴噴的味道傳進鼻子裡,還有歐芹的香氣和美味無比的麵包,」父親最近告訴我,在超過半個世紀之後,他的記憶依然清晰鮮明,「我餓極了,真的很餓。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一直定在那裡不能動,彷彿什么東西把我控制住了,或許我覺得自卑,還是不屬於那裡。只聽到他們一直說,‘約拿,來吃飯吧,我們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