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捷見他掌心外露,色如瑩玉,心中驀地一驚,再無思考的餘地,真氣猛提,刷地拔了上去。
辛捷臨敵經驗雖弱,但他卻有一種敏銳的判斷力,他若硬以功力來和無恨生這一掌相抗,勢必要震傷內腑,船身本小,避無可避,他只有冒險將身形拔起,暫時避過這招再說。
辛捷雙臂翼張,拔起在空中,心裡極快地考慮著該如何應付這突來的強敵,他也知道當他身軀這次落下的時候,便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了。
驚異著坐在船舷上的金梅齡,也正在奇怪這輕功高絕的怪客。無恨生掌勁發出,掌風微微帶過她。她只覺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強力向她襲來,再也無法穩住身軀,整個人被這掌風帶了起來,撲地落人水中。
辛捷身軀一弓,在空中曼妙的轉折,頭下腳上,刷地落了下來,在水中將金梅齡的後領一抄,人也藉著這一提之力,又拔起丈許,兩腳向後虛空一蹴,飄飄落在小船的另一側。
他憑著一口真氣,以無比玄美的姿勢,將落在水中的金梅齡救上船來,身形確己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無恨生暗自點頭,忖道:「此人的功夫,在武林中的確是罕見的,只可惜這樣的一個人,卻是個沒有人性的淫徒,我今日不為世人除害,日後又不知有多少個黃花閨女要壞在他手上。」
金梅齡又是全身溼透,又驚又怒,辛捷卻全神戒備著,心中暗忖:「這廝究竟是什麼來路,掌力居然已練到歸真完璞的地步,看他掌心如白玉,難道他已練成了武林中數百年來無人練成的‘玄女通真’了。」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懸於這一剎那之間,他不禁憶起十年前天殘焦化的手掌停留在他頭頂的那一刻,但是此時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容他思考,他看到那人面如凝霜,又揚掌待發。
他心頭一凜,沉聲道:「閣下為何如此相逼,我和閣下素無仇怨……」
無恨生目光如水,隱含殺機。叱道:「少囉嗦。」進身錯步,就待再施煞手,他成心不讓年青人逃出掌下。
突地,又是一條白影,橫波掠來。悄生生站在小船中央,無恨生吒道:「菁兒,走開。」
張菁嬌喚道:「爹爹,你老……」
無恨生眼一瞪,道:「怎地?」
辛捷與金梅齡俱都一驚,暗忖:「原來此人是這少女的父親。」但是此人為何要傷自己呢?辛捷仍如墜五里霧中。
張菁甜甜一笑,朝她爹爹說:「爹爹,看他年紀這麼輕,怎麼會是九阿姨所說的那個人呢?」
敢情她已由她母親口中知道這事始末,探首窗外,看到自己的爹爹連下煞手,他當然非常清楚她爹爹的功力,心想那「眼睛大大的年青人」怎敵得住,一急,不再思慮,也竄上小船。
無極島主長眉一軒,怒道:「你知道什麼,那麼我……」
他突然想起自己雖然數十年來容顏未改,但當世之人還有誰能相比,「連小戰島的慧大師都不行,她因此氣得發誓從此不再出小戰島一步。」一念至此,無極島主不禁有些得意的感覺。
張菁眼睛一轉,知道爹爹心裡己自活動,又俏笑道:「至少您老人家得問問人家呀。」
無極島主哼了一聲,暗忖:「這妮子怎地今天盡幫那人說話,莫非也對他有意了。這小子要是敢動我女兒一根汗毛,我不把他連皮都揭下來才怪。」他暗自思忖著,「只是菁兒的話也有道理,這小子看來最多隻有二十多歲,也許不是梅山民也說不定。」
張菁與她爹一問一答,心裡更糊塗,奇怪著:「這父女兩人究竟與我有什麼牽連呀,‘九阿姨’,‘九阿姨’又是誰呢?」
金梅齡卻鼓著腮在一旁生氣,這少女雖是幫著辛捷,金梅齡心中卻一百廿五萬個不願意。
「瞧她穿著怪模怪樣的,準不是個好人。」她妒火如焚,張菁的一舉一動,她都看著不順眼。
無極島主身形微動,倏然又站在辛捷身前,張倏菁喚了一聲,哪知她爹爹並未出手,只是厲聲問道:「那手帕是誰的?」
辛捷一愕,張脊介面道:「就是你給我矇眼睛的那塊嘛。」辛捷會意,隨口道:「是我的。」
無極島主臉一沉,吒道:「是你的就好!」雙臂微一吞吐,勢挾雷黴,呼地又是一招。
辛捷本在全神戒備,見他肩一動,真氣猛地往下一沉,那小小一隻船,怎禁得住他這種內家真力?呼地,反了一個身,船底朝上。
張氏父女猝不及防,身形隨著船身一飄,江中別無落足之處,只得又落在船底上。
須知無極島主輕功再是佳妙,卻也不能將身軀停在江面上,他凌波而行,只不過藉著空氣的衝激,將體中的先天之氣與之合而為一而已,但若停在水面上不動,卻是萬萬不能。
無恨生面目變色,辛捷兩度從他掌下逃出,已使他怒氣沖天,他修為百年,雜念俱消,就只這「嗔」之一字,仍未曾破得。
張菁怔著眼望著他,意思在說:「怎麼辦呢?」
無極島主亦是無法,他總不能不下水捉人呀,眉頭一皺,雙掌連揚,江面上的水,被他的真力一擊飛起漫天浪花,聲勢端的驚人已極,張菁拍手笑道:「呀,真好看,真好看。」
無恨生雙腳率性釘在船底上,翻了身的小船動也不動地停在江面上,小船四周的江水,卻被無極島主驚人的掌力衝激成一個個水穴,浪花飛舞,一條條濁黃的水柱,昇天而起。
「看你往哪裡逃。」他一看船的四周江底並無人跡,暗忖:「這小子一定是朝岸邊游去了。」
他不知道辛捷根本不會游水!
然而辛捷此時又怎樣了呢?
無極島主雙腿微曲,以無比的內家真氣,摧動著這小船朝岸邊移動,雙掌不停地朝江面上揮動,浪花水柱,此起彼落。
遠遠有幾條漁船望見江面上突然升起一道丈許高的水牆,嚇得望空拜倒,以為是水神顯聖。這些水上討生涯的人,神權思想最重,有的甚至立刻買來香燭,就在岸邊設案祝禱了。
無極島主將小船催移至近岸,仍然末見辛捷的蹤跡,張菁抿著嘴笑道:「爹爹,人家不會朝那邊的岸游過去嗎?」
無極島主也不禁暗暗失笑,臉上卻蹦得緊緊的,兩腿微曲,小船倏地變了個方向,快得如離弦之箭,朝對岸射去。
這裡江面浪花,許久才回復平靜,突地浪花又是一冒,江水中鑽出兩個頭來,卻正是辛捷與金梅齡兩人。
原來小船一翻,辛捷心中早有計較,一手拉著金梅齡,屏住呼吸,落入水中,等小船翻身之後船腹與水面之間,自然會有一塊空隙,辛捷另一手抓住船弦,頭部便伸人這塊空隙裡,是以兩人雖然身在水中,卻既不會沉大水裡,又不致不能呼吸,就算躲上一天,也絕無問題。
金梅齡見辛捷如此機靈,朝他甜甜一笑,頗為讚許。
船腹黑洞洞地,辛捷知道強敵末去,連大聲呼吸都不敢,他聽到四周水聲轟然,更是心驚。
後來他感覺到小船在微微移動,半晌,他腳底似乎碰到實地,知道船必己離岸甚近了。
等到張菁在上面出聲說話,他知道這少女在暗中幫著自己,心裡受用得很,隨即想到她爹必會催動著這小舟至另一岸,拉著金梅齡又沉入水中,他雙腳已能踏著地底,心中自是大定。
兩人屏著呼吸在水底良久,須知他兩人俱為內家高手,屏著呼吸自不困難,等辛捷確定強敵已離遠去,才悄悄伸出頭來。
他四下望一下,見江面已無敵蹤,喘了一口氣,與金梅齡悄悄跳到岸上,暗道:「僥倖」。
他倆溼透了的衣服,被行動時的風聲帶動得「簌簌」地響。
「討厭。」金梅齡悄罵著,一面將貼在身上的衣裳拉了拉,辛捷則笑臉望著她,他腳尖微一點地,人便掠出數丈開外。
當他倆都已感到這兩日來的驚險已成過去……
突地,他倆人身後多了一條白色的人影,手朝毫無所覺的辛捷的背上「玄關穴」點了一下。
金梅齡驀然覺得身旁的辛捷停頓了,她停不住腳,身形仍往前掠了丈許,手腕一空,她驚忖:「怎地了」回頭一望,一條淡白的影子一晃,辛捷也不知所蹤,接著,她聽到一個極甜美的聲音自空中傳來:「姑娘,你的人我帶走了,不過,記著,我是為你好。」
金梅齡但覺一陣暈眩,四野寂然,根本沒有人跡,但這聲音從哪裡來的呢?
「難道是‘傳音入密’。」她又是一陣暈眩。
微風吹處,大地上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孤獨,寂寞和驚懼,「捷哥哥,你到底怎麼樣了呀?」她發狂地朝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晃眼到了岸邊,江水東流,江心正有一艘大船揚帆東去,風吹著,一塊燒焦的木片滾到她腳下。
她俯身拾了起來,柔腸百結。
「這就是昨天我替捷哥哥生火時的木頭吧,捷哥哥,你到哪裡去了呀?」晶瑩的淚珠,流過她嫣紅的面頰。
這兩日來的生死搏鬥,似水柔情,都像夢境般地永留在她心頭,但夢中的人卻已不知去向了。
她兩日來未進水米,再加這精神上如此重的刺激,她再也支援不住,虛軟地倒在地上。
她暈迷了。
暈迷中,她彷彿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她覺得嘴中苦苦的,像是被人灌了些藥。
又半晌,說話的聲音她可以聽得清楚些了,剛想睜開眼來,突然感覺到有隻手在她身上一碰,接著「吧」的一下,是兩掌相拍的聲音,一個粗啞的口音說道:「老王,你可不能不講交情,這小姐兒是我發現的,至少得讓我佔個頭籌,你亂動什麼?」
另一個粗聲粗氣的笑了起來,道:「你怎麼懲地小氣,摸一把有什麼關係?——
「不准你摸。」先前一人道。
「好好,不摸就不摸。」另一人又笑道,「喂,你也得快一點呀,等先完事了,我還想輒進一腿呢,不然等會孫老二來,大家都沒份。」
金梅齡將這些話聽到清清楚楚,暗罵道:「好個不長眼睛的殺胚,你是找死。」越發將眼睛閉得緊緊地。
先前那人哈哈笑了起來道:「也沒看見你這樣性急的人,這小姐還沒有醒,弄起來沒有味道。」
停了一會,好像他自己也忍不住,道:「好好,依你,我就馬馬虎虎先弄一下吧!可是咱們得先講好了,這小姐是我的,你要輒一腳也可以,可得先拿點銀子來孝敬孝敬我。」
另一個怪笑道:「趙老大的話,還有什麼問題,這小姐比首善裡的窯姐兒好多了,一兩銀子一次都值。」
金梅齡暗暗咬牙,她恐怕自己的氣力末復,是以遲遲沒有發難,將眼睛眯開一線,看到自己仍是躺在露天裡,只是現在天已黑了,迷迷濛濛地看到有兩條粗長漢子正站在自己身前。
「趙老大」淫笑著脫掉上衣,俯下身來想去解金梅齡的衣服,一面說:「老王,你站遠點。」
「老王」又怪笑著,眼睛滴溜溜地在躺著的金梅齡身上打轉,說:「好,我站遠點就站遠點。」腳下卻未移動半分。
他笑聲未了,已是一聲驚呼,原來趙老大龐大的身軀直飛了出去,「叭」地落在地上,聲音俱無,像是已經死了。
「老王,蹬蹬後退了幾步,四下打量,見那被自己在岸邊發現的女子,還是好好地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他又驚又怕,以為撞見鬼了,撲地跪到地上,叩頭如搗蒜,嘴裡嘟嘟咕咕地,像在求告。金梅齡暗地好笑,方才那「趙老大」剛伏下來了,她就疾伸右手,一掌拍在「趙老大」胸前。
她雖然氣力尚未回覆,但像「趙老大」這樣的角色,怎禁得了她一下,當場心脈震斷而死。
「老王」怎知道這女子身懷絕技,正自疑神疑鬼,閉著眼睛叩頭,忽地當胸著了一腳,滾出好幾步去。
他又一聲驚叫,爬起來就跑,卻聽到一個厲吼道:「站住!」
「老王」兩條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回過頭去一看,自己的二頭領,也是自己平日懼怕的「浪裡白龍孫超遠」正站在身後。
原來這「老王」和「趙老大」都是長江上的水寇,這晚他們兩艘船正停泊在鄰近黃崗的一個江灣旁,「老王」和「趙老大」到岸邊巡邏,看到有個絕美女子倒臥在岸邊,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壞主意一打,就給她灌了些成藥下去。
等到「趙老大」身死,「老王」狂叫,江裡白龍孫超遠正在附近巡查,聽見聲音便跑了過來。
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個女人,隔了幾步卻是一具死屍,「老王」跪在地上不知搗什麼鬼,心裡一氣,走過去一腳將他踢了個滾溜。
老王一看他來了,嚇得比見了鬼還厲害。
金梅齡一看見此人,心裡卻暗自高興,忖道:「原來是你們這批東西呀。」皆因這孫超遠與天魔金欹相處甚好,遠在數年前金欹初出江湖,便己識得此人,並且帶他見過金一鵬。
所以金梅齡也識得他,心中大定。
孫超遠冷哼一聲,走過去俯身一看,「趙老大」竟是被人用重手法打死的,暗自奇怪何來此內家高手。
「想必是這兩個蠢才在此欺凌弱女子,被一路經此處的高手所見……」他轉身去看那「弱女子」,「咦」了一聲馬上將這推想打翻了。
繁星滿天,半弦月明,他依稀仍可看到這女子「翠綠色」的衣裙,黛眉垂鼻,風眼櫻唇。
「原來是她。」孫超遠在驚異中還夾有恐懼,暗忖,「她怎地會跑到此地來,卻又衣裙零亂,鬢髮蓬鬆,模樣恁地狠狽。」轉念又忖,「這兩個該死的混蛋不知作了何事被她一掌擊斃。」
他驚疑交集,走上前去朝金梅齡躬身道:「金姑娘好……」
金梅齡冷笑一下,卻不理他。
「老王」見自己的頭領對這女子這般恭敬,嚇得魂飛魄散,冷汗涔涔落下,全身顫個不住。
孫超遠亦是心頭打鼓,不知道這位「毒君」的千金在作何打算,他實在惹不起「天魔金欹」,更惹不起「毒君」,唯恐金梅齡遷怒與他,謙卑地說道:「在下不知道金姑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務請移步敝舟,容在下略表寸心。」
他身為長江水路的副總瓢把子,手下的弟兄何止千人,此時地對金梅齡如此恭敬,可見「毒君」和「天魔金欹」在江湖中的地位。
金梅齡冷笑著飄身站了起來,腳下仍是虛飄飄的,她倒沒有受傷,只是兩天來沒有用過食物,腹中空空而已。
她指著「老王」道:「這廝是你的手下嗎?我看早該將他…」
孫超遠沒等她說完,已連聲答道:「是,是。」一轉身,竄到「老王」。身前,單掌下劈,竟是「鐵砂掌」,將「老王」的天靈蓋劈得粉粹。
金梅齡反一驚,她本只是想叫孫超遠略為懲戒他而已,哪知孫超遠卻突下辣手,她不禁覺得此人有些可憐,暗忖道:「他不過只講了兩句粗話而已…」隨轉念道:「我可憐他,有誰可憐我呢?」
她心一無所覺,茫茫然地跟著孫超遠移動著步子,孫超遠謙卑恭順的語調,亦不能令她覺得一絲喜悅或得意。
小神龍訝然看到孫超遠帶著一個憔悴而潦倒的女子走上船來,他素知孫超遠做事謹慎,此刻卻不免詫異。
孫超遠當然看得出他的神色,笑道:「好教大哥得知,今日小弟卻請來一位貴賓呢。」
小神龍賀信雄應著,上上下下打量著金梅齡,卻見她目光一片茫然,像是什麼都未見到。
「怎地此人像個痴子。」小神龍暗忖。
孫超遠道:「這位姑娘就是金欹金大俠的師妹,‘北君’的掌珠,金姑娘。」他避諱著「毒」字,是以說是北君。
小神龍賀信雄驚異地又「哦」了一聲,趕緊收回那停留在梅齡美妙的胴體上的眼光,笑道:「今天是哪陣風把姑娘吹來的快坐,快坐。」他胸無點墨,生性粗豪,自認為這兩句話已說非常客氣了,孫超遠不禁皺了皺眉,唯恐這位姑娘因此生氣,快。
金梅齡卻無動於衷,她腦海中想著的俱是辛捷的影子。
瞬息,擺上豐富的酒飯,金梅齡飢腸碌碌,生理的需要,使她暫時拋開了一切的心事,動著大吃起來。
孫超遠暗笑:「這位姑娘吃相倒驚人得很,像是三天沒有吃飯了呢。」
小神龍見了,卻大合脾胃,一面哈哈笑著,一面也大塊肉大碗酒地吃喝著,「這位姑娘倒豪爽得緊。」他不禁高興。
那知金梅齡方只吃了些許東西,便緩緩放下筷子,眼睛怔怔地看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心頭也不知在想著什麼,只見她黛眉深顰,春山愁鎖,小神龍賀信雄是個沒奢遮的漢子,見狀暗忖道:
「兀那這婆娘,怎地突然變得恁地愁眉苦臉,像是死了漢子似的。」但他終究畏懼著「毒君金一鵬」和「天魔金欹」的名頭,這些話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卻不敢說出來。
他哪裡知道方才金梅齡確是餓得難捱,見了食物,便本能地想去吃一些,但些許東西下肚,略為緩過氣,滿腔心事,忍不住又在心頭翻滾著,桌上擺的就算是龍肝風髓,她再也吃不下半口。
孫超遠心裡卻暗自納悶:「這位金姑娘像是滿腔心事的樣子,而且衣衫不整,形狀頗為狠狽,難道這位身懷絕技,又是當代第一魔頭金欹師妹的大姑娘,還會吃了別人的虧不成。」
江裡白龍精明幹練,心想還是早將這位姑娘送走的好,暗忖:「能夠讓這位姑娘吃虧的人,我可更惹不起。」
於是他笑道:「金姑娘要到什麼地方去,可要我弟兄送一程,」他雖然滿腹狐疑,但口頭上卻不提一字。
他哪裡知道這一問,卻將金梅齡間得怔住了,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柔腸寸斷,這兩天來所發生的事,一件件宛如利刃,將她的心一寸寸地宰割著,不自覺地,在這兩個陌生人面前,她流出淚來。
「天地雖大,但何處是我的容身之所呢?」金梅齡星眸黯然,幽怨地想著,「唉!其實有沒有容身之所,對我已沒有什麼重要了,我已將我整個的人,交給他……他現在到底怎麼樣呢?」
這個被愛情淹沒了的少女,此刻但覺天地之間,沒有任何事對她是重要的了,再大的光明,此時她也會覺得是黑暗的,再大的快樂,此時她也會覺得是痛苦的,沒有任何虛榮,再可以眩惑她,沒有任何言詞,再可以感動她,這原因只有一個,她已失去她所愛的人,這感覺對於已將情感和身體完全交給辛捷的金梅齡來說,甚至比她失去了自己還難以忍受。
小神龍賀信雄和江裡白龍孫超遠兩人,怎會知道這位身懷絕技的俠女,此刻心情比一個弱不禁風的閨女還要脆弱。
他們望著她,都怔住了,孫超遠是不敢問,也不願問,他明哲保身,心想這種事還是不知為妙。
小神龍賀信雄卻在心裡暗暗咒罵:「兀那這婆娘,又哭起來了,老子一肚子高興,被她這一哭,還有個什麼勁。」重重地將手裡的酒杯一放,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不愉之色。
孫超遠朝他做了個眼色,他也沒有看見,粗聲粗氣地說道:「姑娘心裡有什麼事,只管告訴兄弟好了,兄弟雖然無用,大小也還能幫姑娘個忙。」孫超遠一聽,暗暗叫苦:「我的大哥呀,你平白又招攬這些事幹什麼,人家辦不了的事,憑你、我還能幫得了什麼忙?」
金梅齡聞言,將二顆遠遠拋開的心,又收了回來,悄悄地拭了眼角的淚珠,暗自怪著自己,怎地會在這種場合裡就流下淚來,聽了賀信雄的話,心裡一動,說道:「我正有事要找賀大哥幫忙。」
她這一聲賀大哥,把小神龍叫得全身輕飄飄地,張開一張大嘴,笑道:「姑娘有事只管說,我小群龍賀信雄,不是在姑娘面前誇口,南七省地面上大大小小的事,都還能提得起來。」
他這話倒並非虛言,想他本是長江水路上的瓢把子,南七省無論黑白兩道,自然得賣他個交情,江裡白龍卻急得暗裡頓足,「可是我的大哥呀,像這位姑娘的事,你再加兩個也管不得呀。」
金梅齡微微一笑,但就連笑,也是那麼地憂惱。她說道:「那麼就請賀大哥送我到武漢去。」
孫超遠一愕,介面問道:「然後呢?」
他實在被金梅齡這麼簡單的要求愕住了,賀信雄卻哈哈笑道:「這個太容易了。」他倆人俱都沒有想到這聲名赫赫的俠女,所鄭重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簡單而輕易的事。
金梅齡低下了頭,卻接著孫超遠方才的話說道:「然後還請二位替我準備一隻船,以及幾個水手。」
孫超遠不禁疑雲大起:「她父親的那艘船,我生長水面,也從未看見比那般船更好的,此刻她怎地卻要我等為她準備一艘船,難道這位姑娘是和她父親鬧翻,負氣出走的。」江裡白龍饒是機智,卻也想不到金一鵬那艘冠絕天下的船,是沉沒了。
於是他詫異地問道:「姑娘要備船,敢情是要到什麼地方去遊歷嗎?」小龍神賀信雄直腸直肚,脫口問道:「我聽孫二弟說,姑娘的老太爺有一隻天下少見的好船,怎地姑娘卻不用呢?」
金梅齡微一顰眉,避開了賀信雄的問話,道:「我想出海,所以二位必須要替我找幾個熟悉水性的船伕。」
她自幼頤指氣使,此刻是在要求著別人的時候,卻仍在語氣中露出命令的口吻,小神龍道:「這個也容易,我手下有許多人,原本就是在沿海討生活的。」他毫無心機,將金梅齡的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並末放在心上,孫超遠低頭沉思:「這其中必另有隱情。但是這內情我不知道也罷,她既不願回答大哥的話,可見得她一定不願意我們知道這件事,那麼我們又何苦再問呢?只是這位姑娘巴巴地要到海外去,又是為著什麼,卻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孫超遠心中暗忖著,口中卻極為開朗地說道:「既然姑娘要到武漢去,必定有著急事,那麼我們也不必再在此停泊了,今夜連夜就開始吧。」他實在不願意金梅齡多停留在船上。
金梅齡喜道:「這樣再好沒有了。」
於是孫超遠下令啟船,溯江而上,第二天還不到午時就到了武漢。
金梅齡心中的打算是:先到武漢來看一看辛捷的家,她知道辛捷是山梅珠寶號的東主,是以她想打聽一下辛捷的底細,她雖和辛捷關係已到了最密切的地步,可是她對辛捷仍是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