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1)

劍毒梅香 古龍 第1頁,共2頁

梅佔春先,凌寒早放,與松竹為三友,傲冰雪而獨豔。

時當早春,昆明城外,五華山裡,雪深梅開,渾苔綴玉,霏雪聯英,雖仍嚴飈如故,但梅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

後山深處,直壁連雲,皚皚白雪之上,綴以老梅多本,皆似百年之物,虯枝如鐵,暗香浮影,真不知天地間,何來此仙境。

暮色四合朦朧隴中景物更見勝絕,忽地梅陰深處,長長傳來一聲嘆息,緩緩坡出一位儒服方巾的文士,亦不知從何處來。

他從容地在這幽谷四周,漫步了一遍,深厚的白雪上,卻未見留下任何腳跡,然後負手佇立在一株盛開的老梅前面,凝神地望著梅花,身上的衣袂,隨風微動,此時此地,望之直如神仙中人。

萬籟俱寂,就連極輕微的蟲鳥之聲,在這嚴寒絕谷里,都無法聽到。他隨手拾起一段枯枝,在雪地上淺淺勾起一幅梅花,雖只是寥寥數筆,卻把梅花的凌風傲骨,表露無遺。

此時遠處竟隱隱傳來些人語,但也是極為輕微而遙遠的,他面色微變,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微笑,手微一揮,那段枯枝竟深深地嵌進石壁裡。

片刻,遠遠看到幾條極淡的身影,晃眼間便來到近前,那種驚人的速度,是常人所無法思議的,但他見了,卻鄙夷地一笑,臉上的神色更冷峻了。那幾條人影在谷口略一盤旋,便直奔他所佇在之處而來,他喃喃地低聲說道:「怎麼只有四個,難道此次又不能了我心願……」

那四個人到了他面前丈餘之處,才頓身影,緩步走來,其中一個面色赤紅,身材高大的道人,高聲笑道:「神君真是信人,只是我等卻來遲了。」

笑聲在四谷飄蕩著,迴音傳來,嗡嗡作響。文士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在那四人身上略一打量,然後停留在一個枯瘦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著極為精緻的絲棉袍子,背後斜揹著柄長劍,那劍身很長,背在他那枯瘦的身軀上,幾乎掛到地上了,顯得甚是滑稽,然而他廣額深腮,目光如鷹,望之卻又令人生畏。

他們雖是面帶笑容,但這勉強的笑容,卻不能掩飾住他們內心的驚俱和惶恐,那是一種人們在面臨著生與死的抉擇關頭時候,所無法避免的驚懼和惶恐,其中尤其是一個年輕而英俊的少年,他甚至在顫抖著,英俊的面龐上,也蒙著一層死灰之色。

這些神態都瞞不了那冷峻的文士,他目光極快的一閃,朗聲笑道:「好,好,武林五大宗派的掌門人,今天竟然到了三位,真叫我梅山民高興得很,不過……」他面色一變,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可畏的殺機,冷冷地說:「崑崙派的凌空步虛卓騰和點蒼的掌門人追風劍謝星,怎地卻末見前來,難道他們看不起我梅某人嗎。」

那赤紅面膛的道人,卻是五大宗派之首,武當派的掌門人赤陽道長,此刻聞言,笑道:「您的召喚,他們怎敢不來,只是……」

那枯瘦的老者冷冷接過口去,說道:「只是有個比你七妙神君更勝過十倍的人將他們召了去。」

梅山民雙目一張,閃電般盯在那老者臉上,說道:「那人是誰,我梅某人倒要見識見識。」

枯瘦老者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不笑便罷了,一笑卻令人不由生出一絲寒意,他說道:「若你能見到此人,那我厲鶚第一個就高興得很。」

梅山民變色問道:「此話怎講。」

赤陽道長忙接過口去,說道:「神君先莫動怒,那追風劍謝大俠,和凌空步虛卓大俠,數月前都相繼仙去了,是以他們都無法踐神君三年前賭命之約,然而……」他用手微指身旁的英俊少年,接著說:「這位就是點蒼派的第七代掌門人,追風劍謝大俠的賢嗣,落英劍謝長卿,今日特來代父踐約的。」

梅山民噢了一聲,尖銳地瞪了那仍在冷笑著的厲鶚一眼,目光回到謝長卿那裡,說道:「謝世兄英俊不凡,故人有後,真叫我梅某人高興得很,但是前一代的事,讓我們自己了斷好了,謝世兄若無必要,也不必插足此事了。」

在這剎那間,謝長卿的內心,宛如波濤衝激,顯然梅山民的話正觸中了他的心底深處,然而他生在武林世家,現在又是一大宗派的掌門,有許多事,他必須勉強著自己去做,為了點蒼派的名譽,為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他極力地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讓他在面容上表露出來。

他雙目茫然凝著遠方說道:「神君的話,自然也是道理,但是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先父與神君既然有約在先,我自當遵著先父遺命,與神君踐此一約,至於成敗生死,又豈是我等計較的。」

梅山民微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在暗自讚賞著這少年的勇敢,說道:「人各有志,誰也不能相強,謝世兄既如此,我梅某人敬佩得很。」

他話聲一頓,變得冷酷而嚴峻,轉臉向赤陽道長說道,「三年以前,你們五大宗派在泰山絕頂東邀江湖同道,同赴泰山,爭那天下劍術第一的稱號。」說至此處他仰天長笑一陣,冗長的笑聲,震得梅枝上的花瓣,漱漱飄落。他厲聲又說:「想我七妙神君,怎會與你們這般沾名釣譽的狂徒,去爭那勞什子的名號,你們既然喜歡,就讓你們自稱劍術天下第一,又有何妨,但是我卻萬萬料想不到,自稱武林正宗的一派掌門人,卻聯手做下那卑鄙的行為,五劍合壁,在會期前一天,就將我至友單劍斷魂吳詔雲傷在天紳瀑下……」

厲鶚肩微閃處,獨自掠到梅山民的面前,截住了他的話,冷冷地說道:「你話也不用多說了,那吳詔雲是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誰!今日我等由遠處而來,就為的是見識你七妙神君妙絕天下的幾樣玩意兒,你劃出道兒來,我們總一一奉陪就是了。」

梅山民說道:「只怕你們還不夠資格來見識我的‘七藝’。」赤陽道長聽梅山民連罵帶損,卻仍神色自若,笑道:「那個自然,七妙神君,以劍術、輕功、掌力,以及詩、書、畫、色,妙絕天下,想我等只是一介武夫,那裡及得上神君的文武雙全。」

厲鶚又在一旁介面說道:「尤其是那最後一樣,我們更是望塵莫及。」

赤陽道長笑笑道:「厲大俠此話說得極是,神君風流倜儻,那是我們幾個槽老頭子所萬萬不及的,今日在下與崆峒的劍神厲大俠,峨嵋的苦庵上人,以及點蒼的落英劍謝賢弟,專程來此踐約,只想領教神君的劍術和掌力,若是我們能僥倖和神君各勝二場,那就再領教神君的輕功,至於詩、書、畫、色,我們卻是無法奉陪的了。」

梅山民冷笑道:「這樣最好,首先我就要領教這位自稱天下第一劍的厲大俠,究竟有什麼精妙招術,敢這樣賣狂。」

他嘴色泛起一絲陰森的殺機,說道:「然後呢,各位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儘管便出來,我梅某人總不教各位失望就是了,反正今日身入此谷的人,若不能勝得了我梅某人,要想活著回去,只怕辦不到的了,我梅某人若是敗在各位手裡,也不想活著回去,我話己講明,各位也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只管拿對付吳詔雲的手段來對付我好了。」

此刻夜色已濃,天上無星無月,但襯著滿地白雪,天色仍不顯得太暗,再加上他們俱是內力高深的人物,在黑暗中視物,雖未見宛如白晝,但也清楚得很,梅山民目光如電,極快地自他們四人臉上掠過,見他們面上雖不定,但卻個個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安排似的。

他心申不禁一動,但轉念又想道:「即使他們有了什麼詭計,難道我不能識破,何況他們縱然四人聯手,也未必傷得了我。」

劍神厲鶚冷哼一聲說道:「閣下倒真是快人快語,說話乾淨利落,正合我厲某脾胃,現在最好閒話少說,早作個了斷。」

他伸手一拉胸前的活釦,將長劍撤到手中,隨手一抖,只見劍星點點宛如滿天花雨,繽紛飛落,竟是一口名劍。

他將劍鞘平著推出,那劍鞘像是有人託著,平平地落在一塊突出的山岩上。

梅山民見厲鶚露這一手,心想盛名之下,確無虛士,今日一會,倒真是自己勝敗存亡的關鍵,此四人除了落英劍謝長卿外,無一不是在武林中久享盛名之士,自己雖以武術名滿天下,但與五大宗派的掌門,尚是第一次動手。

厲鎢方自說話,那一直沉默著的苦庵上人袍袖一拂,朗聲說道:「神君所說極是,今日在此聚會之人,諒己早將生死置於度外,但貧僧不是說句狂話,我等數人在武林中雖不敢說是泰山北斗,但俱非碌碌之士,若像那些江湖莽漢一樣地胡砍亂殺,動手過招,豈非有失身份,依貧僧所見,倒有一個更好的方法。」

七妙神君雙眉一揚,說道:「上人有何高見,只管說出來就是了。」

苦庵上人說道:「第一陣自是較量劍術,但也不必過招,」他微微指了指谷里寬闊的雪地,說:「我們就在這雪地上,劃個圈子,我與赤陽道長,厲、謝二位各佔一方,神君只要能在半個時辰之內闖出我等所佈之劍陣,便算我等輸了。」

梅山民將這主意在心中略一揣度,便點頭說道:「這樣也好。」

苦庵上人道:「那我就請神君先劃個圈子。」

梅山民回身折了一段梅枝,那枝上花開得甚是繁衍,約有二三十朵,他握著那段梅枝,內力滲入枝裡,枝上的梅花忽然一起落下來,落人他寬大衣袖裡,他笑道:「想不到今日我也做了個摧花之客。」

隨著說話,他衣袖一揚,那數十朵梅花忽地一齊自他袖中飛出,紛紛落在雪地上,竟擺成一個極整齊的圈子,鮮紅的梅花,襯在潔白的雪地上,形成一副極美的圖畫。

苦庵上人見了,讚許的微點了點頭,他所讚許的,倒不是七妙神君所施的那種超越的手法,而是他見七妙神君所佈的圈子極小,須知圈子布的越小,那在圈子裡的人越難闖出,他們對今日之會,心中早有計較,對這第一陣的輸贏,雖末在意,但見那七妙神君對這種有關生死的事情,也絕不取巧,一方面固是讚許,另一方面卻驚懼著七妙神君的態度,怕他也早有成竹在胸。

七妙神君身軀毫末作勢,眾人眼神一亂,他已站在那圈子裡,朗聲說道:「就請各位趕緊過來,讓我見識見識武林中早已盛傳的名家劍法。」

劍神厲鶚第一個飛縱出去,站在圈子南方,赤陽道長,苦庵上人和落英劍謝長卿也各站一方,各自撤出身後的劍。赤陽道長劍尖往上挑,說道:「第一陣既是較劍,神君就請快些亮劍。」

七妙神君手裡仍拿著那段上面已然沒有花瓣的梅枝,開口說遭:「近十年來我梅某人還沒有動過兵刃,今天麼,各位都是武林中頂尖兒高手,我梅某人不得不破次例,就用這段樹枝,來討教討教各位的高招,各位就請動手吧。」

四人聽他竟如此說,臉上俱是一變。七妙神君仰天笑道:「各位切莫小看我這段樹枝,它在我梅某人手上,何異利劍。」

赤陽道長再是涵養功深,此刻也是作色,說道:「神君既如此說,我等就放肆了。」

「語音方落,那四柄本靜止著的長劍,忽如靈蛇,交剪而出」怪就怪在那四柄劍卻未向梅山民身上招呼,只在他四周,結起一片光幕。

梅山民只覺他宛如置身在一個極大的玻璃罩子裡,四邊光芒耀眼。

那劍式甚時詭異,卻也不是武當、峨嵋、點蒼、腔峒,任何一派的劍術,只管劍式連綿,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而來,可是隻要他靜立不動,也不能傷得了他。

須知自古以來,武林中的劍法,不是防身,便是傷人,像這種既不防身,又不傷人的劍法,的確是聞所未聞,你若不動,就無法走出這個圈子,你若想動,那四道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光,根本無法破去,休說是人,就是連塵埃,都無法飛入。

七妙神君在劍光內靜立莫約半盞茶時光,卻苦思不得破陣之法,心裡想道:「怪不得他們提倡用此法,原來練得這樣怪異好劍式,這倒是我先前所沒有料到的,我只想他們四劍合壁,要勝它雖非片刻就能做到,要想闖出,還不是易如反掌,卻末想到……」

他極留心地看看那四人的劍式,只是劍劍俱是交錯而出,劍帶微芒,極快的振動著劍幅,巧妙地填補了劍與劍之間的空隙。

七妙神君心中不禁有些後悔,他自思道:「我若將那柄「梅香劍」帶來,此刻也可用數十年來苦研而成的「軋枝劍式」破去此陣,但現在我手中所持卻只是一段樹枝,要想在這四個名家手中的劍裡,覆穿而出,那裡能夠做到。」

他正思到此處,忽見有兩條交錯著的劍光,微和相擊,鏘地發出一絲輕鳴。那本是毫無破綻的劍式,因這相擊,便停頓了一會。

但那亦是那麼渺茫的一剎那,短暫得像是黑暗中的一閃光亮,七妙神君手中的樹枝,隨著那心裡的一個極快的念頭,向那空隙一劍刺去,左掌一立,掌風如刀,橫切在那兩道劍光上。

原來此劍陣本是苦庵上人、赤陽道長、劍神厲鶚、和追風劍合練而成,為的卻不是用來對付七妙神君,而是要到山上去獵取一種極少有的峰鳥,故此只守無攻,只是要將那種峰鳥困住而已。

到後來追風劍謝星一死,他們將採集峰鳥的事也告一段落,遂也將此陣擱下了。

但後來他們與七妙神君所訂三年之約,日益迫近,七妙神君在武林中是有名的心狠手辣,往往在談笑中,致人死命,而且武功深絕,行走江湖多年,從未有人在他手中走過二十招的。

他們這才會同落英劍謝長卿,重練此陣,但在這並不太長的一段日子,功力原本就稍遜的謝長卿,自然無法將劍式和這三人配合像追風劍一樣嚴密,故此才有一招之漏。

但七妙神君梅山民是何等人物,心思反應之速,又豈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落英劍謝長卿,只覺得手腕一振,有一種怪異的力量,使他混身一顫,手裡的劍自然也遲鈍下來,無法再配合其餘三人的劍式了,那本是嚴密而霸道的劍陣,也因他這微一遲鈍,而鬆懈下來,劍與劍之間,開始有了空隙。

七妙神君乘勢左肩欺上,右手的梅枝化做千百條飛影,點點向那空隙之間刺進,那一種極快的抖動,使得本已漸形鬆懈的劍陣,更形散亂了。

劍神厲鶚一看借勢有變,驀地長劍一引,退出那本劍式連綿配合的劍陣,長劍自上而下,「長虹經天」帶起一道淡青的光芒,向七妙神君連肩帶背,刷地一劍刺下。

梅山民微一錯步,輕鬆地避開此劍,梅枝橫掃時,手腕一沉,枝頭巧妙地搭在落英劍謝長卿的劍身,微一用力,謝長卿直覺有一股大力自劍身滲人,忙也使出功力,來和這股力量相抗。

說來話長,然而這卻是霎時間事,厲鶚一劍落空,長劍猛頓,長嘯一聲,「梅花三弄」劍式做三個圈子直取七妙神君「肩井」「乳泉」三個要穴,劍風凌厲,的確是內家高手。

那邊苦庵上人與赤陽道長見劍陣己亂,遂也毫不考慮地各刺出一劍。

七妙神君所劃的圈子,本就極小,苦庵上人、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研發出的劍式,在這極小的圈子同向七妙神君刺去,他們本是內家高手,剎那間只覺青芒紫電,交擊而來。

這卻也正是七妙神君所希望的,他手中的梅枝突地一鬆,落英劍早已滿蓄功力的劍,此刻因對方勁力頓洩,直如離弦之劍,不得不發,竟向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的劍光刺出。

他這一劍,是畢生功力所聚,劍身未到,已有一股勁力,向劍光中擊到,於是苦庵、赤陽兩人的劍風自是一偏,七妙神君腳步迷蹤,向左微一側身,一聲暴喝,雙掌齊揚,雄厚的掌力,硬生生地擊偏了劍神厲鶚的招式,腳下細碎地踩著腳步,在這四劍中己微偏的空隙中從劍光裡極快地閃了出去,一聲長笑,他已遠遠地站在劍圈之外。

這邊四人也連忙收回劍式,苦庵上人大踏步走上前去,說道:「神君真好身法,這第一陣當然是算我等輸了。」

七妙神君笑道:「那麼第二陣又是怎麼個比法,也請上人說出來。」

苦庵上人說道:「這第二陣就由老衲和神君來一試掌力。」

說著他走到方才七妙神君所佈下的梅花圈子旁,俯身拾起一朵梅花,他這一拾梅花,才對七妙神君的手法起了更多的驚讚。

原來那梅花看似飄落在雪地上,不甚著力,那知花蒂卻整整嵌在雪地裡,朵朵俱是花朵朝上,這種手法確是他生平所僅見,他自忖道:「這七妙神君的確是可算武林中一代怪傑,看他年輕並不甚大,那知卻有如此功力,若非我等早有安排,今日我五大宗派的掌門,豈非都要葬身在這五華山裡。」

但他仍顯得那麼安祥和不在意,拿著那朵梅花,對七妙神君調道:「神君的功力,確是老衲生平僅見,老袖這試掌之法,雖是與眾稍有不同,但在神君面前,還不是雕蟲之技嗎。」

他用食中二指,掇起那朵梅花,接著說道:「今日老衲有幸,得以能遇海內第一奇人,又能在這勝絕人間的梅谷和神君一試功力,索性老衲也作個雅人,就拿這梅花和神君試掌。」

他將梅花放在掌心,全神凝住,緩緩將右掌平伸出去,那梅花竟似黏在掌心,並未墜下,然後緩緩開口說道:「神君也將梅花黏在掌心,我們兩掌相交,卻讓兩朵梅花在兩掌之間,要梅花不碎,而將對方擊敗,這陣若是老衲再敗,我等四人便俯首聽憑神君處置,不知神君對此法可表贊同。」

七妙神君朗聲道:「上人果真是個雅人,更是高人,想出來的方法,確是妙絕人寰,區區在下,那有反對之理。」

於是他就隨手拾起一朵梅花,右掌一立,那梅花便也黏在掌心,是那麼的輕鬆自然,全然不似苦庵上人的凝重。

他隨口說道:「這樣便請落英劍謝世兄來作個見證,一個時辰內若無勝負,便算在下輸了。」

落英劍聞言,面上露出喜色,立刻走到一旁,那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卻仍緊緊站在苦庵上人身後,七妙神君也末在意,走上兩步,右掌微曲,苦庵上人也踏上一步,兩人掌上的梅花便搭在一起,但卻微微觸著,並非緊接在一起。

七妙神君一搭上手,心中便是一寬,知道今日勝算己穩在握,那苦府上人由梅瓣所滲出的掌力雖是陰柔異常,卻不夠雄厚,他忖道:「這苦庵上人真是作法自斃,不出半個時辰,我便要他傷在我‘暗影浮香’掌力之下,想不到這素以掌力見稱的人物,卻也不過如此,唉,今日武林,能真和我一較功力的,怎的如此之少。

他這念頭方自閃過,忽覺掌中壓力一緊,那自梅瓣滲來的力道,何止增了一倍,而且雄厚異常,他方才太以輕敵,此刻掌上一麻,竟險些立刻落敗,連忙一整心神,全神凝住,將畢生功力,全聚掌上。

他雖在驚異著苦庵上人的掌力,片刻之間便有這麼大的變化,但他那裡知道,這其中卻是對方的陰詭之計呢,原來中原五大宗派的掌門人,功力最深的便是劍神厲鶚,非但劍術高妙,掌力雄厚,而且習得武林中失傳已久的借力打力之術。

此刻他側身站在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之間,左掌接住赤陽道長的右掌,右掌抵住苦庵上人的背心,以內力將赤陽道長和自己的功力,引導至苦庵上人體內,再由苦魔掌上發出。

這樣七妙神君何異與三大高手聯集之力相抗,是以他雖然功力已至爐火純青之境,但仍感到那麼吃力,須知內家高手這樣相較內力,一絲也松洩不得,一個不好,內腑便受重傷。

約莫盞茶時光,在全力施著掌力的四個人,額上都已微微見汗,而且全神專注,力完全聚在掌上,身上其餘的部份,像已不屬於自己了,此刻就算是一個稍有力氣的普通村夫,也能將之擊倒。

他們腳下的積雪,雖因日久已凝結成冰,但此刻卻被這四個內家高手體內所散出的熱力,而溶化了,浴化了的雪水,漸漸滲人那站在一旁的落英劍謝長卿布制的便鞋裡。

但謝長卿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眼中在看著這幕驚心的對掌,心裡反覆思量著:「我該這樣做嗎,我該這樣做嗎?」

他眼望場上的情況,已將近到了決定性的階段,七妙神君雖是以一敵三,但仍然屹立如山,而苦庵上人微曲著手肘已在微微顫動了,雖然那是極為輕微的顫動。

須知苦庵上人巴達古稀之齡,雖然內力深湛,但歲月侵人,他體內的抵抗之力,已不復再有當年的強健,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以千鈞內力,通過他體內,漸漸地,他覺得體內已然有了一種難言的不適,這是自然的威力,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落英劍謝長卿,自然也看到此點,他天人交戰了一會,斷然思道:「說不得我只好做一次昧心之事了,我還年輕,我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而且這谷中再無他人,即使我作了昧心之事,又有誰會傳將出去,唉!我想人人都該為自己打算吧。」

他緩緩地移動腳步,黯淡的光線,使得他本來英俊的面龐,看起來那樣猙獰。

他走到七妙神君的身旁,望著七妙神君寬闊的前額,瘦削的面龐,和那隻倏然發出光芒的眼睛,這些使這面龐看起來是那麼地脫俗,那麼地呈現出一種超人的智慧,他遲遲了半晌,猛一咬牙,雙手俱出,極快地點了七妙神君的右肩、脅下的「肩井」「滄海」兩個要穴,那是點蒼的絕學「七絕手法」。

七妙神君正自全神凝住著,他也感覺對方的手掌,己漸漸失去了堅定,忽然覺得全身一陣麻痺,手上一軟,接著一股無比的勁道,由掌而臂,直傳人他的心腑。

於是他頓覺天地又回覆了混沌,在這渺茫的一刻裡,他腦海裡閃出許多個熟悉的影子,那都是美麗而年輕的影子,接著,他不能再感到任何事了。

大地依然,天上己將現曙色,寒意也更侵人了。

谷里,又回覆了一貫靜寂,像是根本沒任何事情發生似的。

赤陽道長,苦庵上人,劍神厲鶚,落英劍謝長卿,帶著一種雖是勝利,但並不愉快的心情走了。

山岩的空隙裡,忽地閃出一個鶉衣百結的少年丐者,極快地掠至七妙神君臥倒在白雪上的身軀旁,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站起身來,長嘆了口氣,正想抱起七妙神君的鈍屍體,忽又搖頭自語道:「就讓他躺在這裡也好了,讓雪把他淹沒,他能長眠在這幽靜地的梅谷里,長伴梅花,也算天地不負他了!」

那少年丐者慢慢地抬起目光,看到劍神厲鶚的劍鞘,仍然放在那塊山石上,微一轉念,飛縱而起,拿起那個劍鞘,身形猛一頓挫,直向谷外飛身而去。

辛家村,是滇池背岸昆明城郊的五華山畔,一個很小的村落,村裡所住的人家,十中有九,都是姓辛,故此村名之辛家村。

辛家村雖然很小,然而在雲貴高原一帶,卻是大大的有名。

這原因是辛家村在近年來,出了兩個與眾不同的人物,這兩人一男一女,是一對夫婦,自幼本在辛家村生長的,而且是堂兄妹。

男的姓辛,字鵬九,女的叫辛儀,兩人自幼青梅竹馬,情感隨著時日漸增,長大後,便暗暗定了婚約,那時禮教甚嚴,堂兄妹通婚,是絕不可能的,非但父母反對,連辛家村的居民,也是群起而攻,認為是大逆不道的事。

但這兩人情感甚堅,絕本因外界的任何壓力,而有所改變,於是在那一年的春天,他兩人便雙雙失蹤,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過了十餘年,當人們都已忘卻了這件事的時候,辛鵬九、辛儀突然又回到這個小小的村落,而且還生了一個男孩,才七、八歲取名叫做辛捷。

這時,他們的父母都相繼去世了,而且辛鵬九回來之後,手面甚是闊綽,無論識與不識,他都備了一份重禮,一回來後,便挨戶送去。

小村的人,最是吝鄙,哪曾見過如此手面,不但不再反對他兩人,反更恭敬。

昆明城內外,居民多善雕刻和制銅器,辛家村也不例外,辛鵬九和辛儀,本也擅長雕刻,此番回來之後,所雕之物,更是出神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