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語令人萬感。你們現在是我底救命恩人。我能夠拿什么來表示我底感激呢?尤其是昨晚叫密斯李那樣著急,叫我心裡很過不去……」
「又是密——斯——李,」李靜淑故意拖長聲音,笑嗔說。
「你叫得杜先生,我就叫不得密斯李!」杜大心帶笑地分辯說。
李靜淑抿嘴笑了一笑,望著她底哥哥說:「你看,病才好一點,又鬥起嘴來了。杜先生總是不肯讓人的。」
「又是杜——先——生,」杜大心也帶笑地拖長了聲音說。
李冷微笑著。
這時候壁上的掛鐘剛敲了六點。李靜淑並不回答杜大心底話,卻自語道:「六點鐘了,我叫孃姨給杜先生煨得有稀飯,等我去端來,讓杜先生吃一點。」她說畢,便往外走。
「又是杜——先——生,」杜大心又這樣說。
李靜淑回頭看了杜大心一眼,想說什么,但終於沒有說出來,只笑了一笑,就走出去了。
過了兩天,杜大心底病就好了,不過他還微覺疲倦。他打算這天就回楊樹浦去,但終於被李冷兄妹留下來。李冷為了使他安心住下起見,又把他底訊息告訴了張為群和杜大心底另一個同志朱樂無。他們也都來李冷家看過他,他們也勸他多休息幾天。他實在沒法走了,只得留下來。他在李家整整住了一個星期。
這七天的日子在杜大心算是一種苦刑。但他終於能夠自持,不曾把愛情向李靜淑表白出來。她在這七天裡天天伴著他,又象慈母般地照料他,看護他。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底拚命壓抑下去的愛情就很快地發展成熟了。他對她的愛情底熱度一天一天地在增加,他也深切地感覺到。但他極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安靜,不把他心裡的激動顯露在她底面前。這是一樁艱難的工作。裝假本來不是容易的事,而一個真誠的人要在他所愛的人面前裝假,更是困難的了。所以這七天來他差不多熬盡了自己底心血。她在面前時他覺得很滿足,忘掉了其餘的一切。實在除了她以外,他把什么都忘記了。但是她一旦離開了他,特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便感到劇烈的良心上的痛悔。因為他對她的愛是極其專斷的,一天一天地向前發展,征服一切,漸漸地要來征服他所相依為命的信仰了。他自己確實感覺到在一陣激情襲來之際,他只想到佔有她或被她佔有的一件事,他只想如何才獲得她底完全的愛。其餘的一切,他全忘掉了。
幸而他還未完全失掉自制的力量,所以他還能夠不斷地鼓起勇氣來和他底激情戰鬥。然而他清楚地知道激情底力量是一天一天地強烈起來,而自己卻是不停地衰弱下去了。到後來就在第七天的晚上,他們三人又談到各人底將來的計劃,她說到她底幫助人民、宣傳愛底福音的決心,那時一種崇高的義務感情在她底心中激動著,這女郎即刻變成了愛底天使。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自持的力量了。他幾次想伏在她底腳下,哭訴他心中的痛苦,自白他底胸懷,求她給他以愛之甘泉。但是另一個念頭又立刻來征服他,而且又佔了上風。這念頭就是:他已經是命定了棄絕一切人間的幸福的人,他不能夠愛她。他終於能夠咬緊牙齒以極痛苦的忍耐,把他底象一座就要爆發的火山一樣的激情鎮壓下去了。
他別了李冷兄妹回到自己底房裡,剛剛被鎮壓下去的激情又揚起烈焰來。這是一個涼夜,但他底心卻熱得快要發火了。他異常興奮,渾身發燒,頭腦也有點昏迷。他不能夠睡,悶熱得難受,便把窗戶大開啟,讓涼風吹進房來。他還是不能睡,斜坐在床上,半身靠著鋼絲床底鐵欄。他要想什么,但剛剛想起一件事,「她」便毫無理由地插進來,而且把他底腦筋完全佔據了。她底面貌,她底聲音,她底姿態都變成了無數個,同時出現於他底面前,把他包圍著,而且逐漸逼近了。他想衝出她們底重圍,但是他不能夠。他底頭腦更昏迷了。他半自覺地叫著她底名字。他覺得她就是在他底懷裡,他昏迷地用手撫愛著他底幻想中的李靜淑,一個人低聲說著什么,臉上帶著笑容。
忽然他動一下身子,把眼睛大睜開驚惶地向周圍一看,並不見李靜淑在這房裡。不可制服的激情控制了他,他跳下床來,衝出門去,想奪回他底失去的李靜淑。這時候他也忘掉了一切,只知道李靜淑是他一個人底,他要永遠把她抱在懷裡,不許她離開。
本來抑制久了的愛情,要是一旦到了爆發的時候,便成了不可剋制的激情了。杜大心對李靜淑的愛情因為被他自己極力壓抑的緣故,也就漸漸地滲入了激情,不僅是純潔的愛情了。這晚上他受著激情底驅使,不怕一切,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要到李靜淑底房中,自白他底愛情,而且還有一個更大的慾望,就是要證實她是永遠屬於他,也永遠不離開他。總之,他現在決心去佔有她底愛了。
他出了房門,在樓前的走廊上,他看見右邊房裡的電燈已經熄了。藍空中閃耀著密佈的星群,涼風吹拂著他底燒臉,似乎有一瓢冷水向他底頭上潑來。他底被激情昏迷了的頭腦,現在比較地清醒了。他鼓起餘勇走到李靜淑底房門口。他先把臉靠在玻璃窗上望,白色的窗帷遮住了裡面的一切。他又把耳朵貼在窗上聽,但只聽見房中掛鐘底不疾不徐的「的答」聲。顯然是那女郎安靜地熟睡了。然而他並不移開他底貼在玻璃窗上的耳朵,他注意地聽那鐘聲,聽了許久。
他終於聽到什么了:女郎在夢裡嘆息了一聲。過了幾分鐘,她含糊地說了兩三句話。這雖是她底夢裡的低語,但是他卻聽懂了。她在說:「為什么你永遠這樣地天天衰弱下去?……要是你沒有幸福,我還能夠有幸福嗎?」
這樣的話真正傷了他底心。一種味道進了他底心頭,是酸,是甜,是苦,是辣,他說不出來。他底激情很快地逃走了,只剩下一個悽悽惶惶的他。他記起了剛才的一切,想到他這樣的人竟然懷著那種心思深夜痴立在一個少女底房門前。他再細嚼她底話裡的滋味。他覺得實在無力自持了,便狼狽地逃回了自己底房間。他底眼淚象雨點似地落下來。他不知道究竟是為感激她而哭,或是在求她底寬恕,或是在哭他自己。
這一晚他沒有睡,他在深思。矛盾的思想反覆地來到他底腦中。他最後決定提前回楊樹浦去。
第二天早晨,天剛剛大亮,他就走下樓,開啟門去了,在桌子上留下一封給李冷兄妹的信。
他決定從此不再到李冷底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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