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杜大心驚愕地問道。
張為群並不管他,自己一直憤激地說下去:
「在你搬來幾個鐘頭以前,房東叫了警察來,把裡面的人趕出去。那是一個患著癆病的婦人,養了三個孩子。她底丈夫我也認得,他從前也在我們廠裡做過工。五個多月前,因為偷了東西被工頭查出來,送到警察局去關起,判了六個月監禁。他不過偷了一點東西罷了!六個月監禁!丈夫犯事後女人就苦了。起初她還替人家洗衣服補衣服,得一點錢養活她自己和孩子們。但後來她病重了,不能勞動,就靠挪借過日。所有的東西都當盡,賣盡了。我們有時也幫助她一點,但終於是有限得很,我們自己也不寬裕。她整整有四個月不繳房租,雖然我們替她繳了一個月,然而那個把一個銅板看得和性命一樣貴重的房東,怎么肯把她放過去!他時常來吵鬧,但是總逼不出錢來,她總推口說等她丈夫出來後再繳房錢。房東吵得不耐煩了,便把房子租出去了。……」
杜大心停住腳步,張為群也就不往前走了。
「你來租了這間房子,是我介紹你來住的。當時我並不知道詳細情形。我想一定是她答應搬家,不然房東就有安置她的辦法。我一心只望你搬來同住,所以把房子給你租下了。後來你就搬來了。那天晚上我底女人告訴我那個女人底事情……」
他似乎說不下去,嘴和臉都痙攣似地動著,但過了一刻終於又說了:
「你是下午搬來的。就在那天早晨快吃早飯的時候,房東叫了兩個警察來。她怎樣辦呢?她知道這次房東下了決心了。她哀哭著,她和她底三個孩子跪在兇惡的警察和房東面前。她還想哀求到那班人底半點哀憐。你想那班人還有人心嗎?他們用腳踢她,把她剩下的一點爛東西從曬臺上拋下去。一小鍋還不曾煮熟的粗米粥也被他們連鍋一起潑在路上了。最後她只得牽著她底三個孩子走了。她坐在路旁,望著那一點破爛東西哭了許久,最後才把東西收拾起來走了。……」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杜大心苦惱地問。
「她帶著她底三個小孩討飯過活。……今天我聽說她死了。」
「死了?」杜大心半意識地問著。他希望這不是真事。然而張為群底聲音是十分堅定的。這是無可疑惑的。死了,在這四萬萬的中國人中,一個患癆病的討飯婦人死了,這又算得什么!但這時候對於他,死去的不僅是那個不知名的病女人,也連帶地死了他自己底一線的希望。
「革命什么時候才會來?……我實在不能夠忍耐了。……」張為群底痛苦的聲音把充滿了菜香的安靜的空氣完全震動了。
杜大心極力要挽回他自己底失去的希望,而張為群底這樣的話又象利刀一樣地刺進他底胸膛,不容他思索,也不容他保護。「為什么要這樣逼我?」他心裡想。
「你已經忍耐了二十多年,為什么今天就忍不下去了?」杜大心憤慨地說,好象對張為群報復似的。
「在從前我相信這是命定的,應該的,而且正當的,所以我能夠忍耐下去。現在呢,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不正當的,應該消滅的,這一切都是罪惡,所以我不能夠忍耐了。」張為群猛然拿右手按著他底胸膛說:「不是我,它,它不能夠再忍耐下去了。」
杜大心再沒有話反駁張為群,而且他也不想反駁了。他不能夠再說什么。因為張為群底悲哀也就是他自己底悲哀,他也是早就不能夠忍耐下去了。
這時候紅煙還不斷地從工廠底煙囪裡冒出來,在深藍色的天空中顯得血紅,而且愈高、愈濃。起初看起來,紅的只是天的一角,過後全個天都紅了。他們兩個都知道就在那裡,他們所認為是罪惡的一切都在活動。不僅是昨天……今天,而且明天以及明天底明天……。他們感到一個暴力底威壓,好象一個代表全世界底罪惡的神在追逐他們。他們覺得如果不靠著一種奇蹟,他們就會在惡神底手裡滅亡了。但這奇蹟什么時候才會來呢?
天似乎就要燃燒起來了,人類底運命象遊絲一般地飄浮著。杜大心和張為群兩人底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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