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杜大心與李靜淑

滅亡 巴金 第2頁,共2頁

這個「小販」在杜大心底窗下走過不見了。唯有那悽慘的叫聲,還在春夜的溫和的空氣中迴響著。杜大心不由自主地用雙手蒙了耳朵。

杜大心在康悌路康益裡一個亭子間裡倚窗望月的時候,在海格路一所洋房中右邊樓上有一個少女也在憑欄望月。這就是李靜淑。

她很愛月夜,每逢月夜總是睡得很遲。這一天也不是例外,不過心境卻不同了。

「如果我再得到那樣的結局……我就只有用自殺來了此一生,」袁潤身底話還清楚地留在她底耳邊。

今天的事情是她完全料不到的。她想不到袁潤身會在人前向她求愛,而且拿自殺的話要挾她。她接受他底愛呢,還是拒絕他?平心而論,她找不到袁潤身底大壞處。他也許還是現社會中一般人所羨慕的一種人。她又想起他底失戀的故事,她有點同情他,覺得他可憐。她想,如果她這次也拒絕他,對他是不是一個大的打擊?雖然她知道他並不會自殺。

然而她又覺得袁潤身是一個並不可愛的人,她也找不到他底一點好處。她自問她究竟愛過他沒有?

——沒有。

究竟現在愛他不?

——不,決不。

以後還可以愛他不?

——……?不,決不。

這是從心之深處發出的答話,她底心不會騙她。她自己確實不曾愛過他,而且也從不曾有過愛他的念頭。她和他在性格上、思想上都是不同的。在她看來,袁潤身似乎是不能夠知道自己底靈魂深處的人。他好象是一個利己主義者,而且他也曾向人宣傳過他底利己主義。而且他不是常常宣言他只知道自己底幸福,從來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嗎?她有她底幻夢,而他也另有他底。他底生活和她父親底生活又有什么分別?她能愛這樣的人?

不,自從那晚上瞥見一條新的生活之路,發現自己是在懸崖上生活以後,她就不能夠再以這種生活自滿了。她無時不在想法來擺脫掉那懸崖上的生活。如果她至今還未能毅然決然地捨棄一切來救出自己,這不是她不願;事實上她並不知道怎樣才可以走到新的路上去。然而袁潤身式的生活,她是厭棄了。她不願做太太,也不願做大學教授底夫人。她相信人應該彼此相愛,互助地、和平地生活著。那么她就不能再過那種靠別人底血汗、別人底眼淚來建築自己底幸福的生活。她不能再過寄生的生活。杜大心底話多么刺人!但是她知道杜大心底話是很公平的,因為她確實是一個千金小姐。

杜大心?她一想到杜大心,她底心境就立刻改變了。似乎一道光明來到她底心中。她望著月亮微笑了。

「杜大心」,特別在今天這三個字確實不是一個尋常人底名字。他是她所愛唱的歌詞底作者。他底深沉的眼睛似乎還在她底面前表示他讚美她底歌聲。他底冷冷的、淡淡的笑容還在她底眼前盪漾,而且在壓迫她,要她驅散一切其他的思想。她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古怪。她努力不去想那個人,然而結果她愈想他。好象有什么東西在她底心裡燃燒起來了。

她以為她現在更瞭解他,她相信他底出發點是和她底相同的,這就是她所奉為上帝的一個字:「愛」。然而這「愛」何以會變到「憎」,在她還是不能明白的。不過他底舉動,他底言語,他底面貌,特別是那一對深沉的眼睛,無一不含得有一個神秘不可解的東西。這是悲哀,而且更是超於悲哀以上的東西。他一定有什么隱痛,一定有一種無可挽救的悲哀藏在心之深處。她固然不能把他底靈魂瞭解透徹,但這一些日子的觀察使她知道他有著一個高貴的靈魂,一顆黃金似的心。她似乎感到他底心之跳動。她覺得在她底面前他底態度中含得有無限的溫柔。她又記起《一個英雄底死》的歌詞裡司頓加·拉進和他底情人的談話。這一切不是從他自己底心中流露出來的嗎?她忽然覺得只要自己能夠做拉進底情人,聽他底那樣的話就很幸福了。為什么呢?她很羞愧地驚訝自己會有這種可笑的思想。……為什么呢?從她底心靈深處發出了一聲叫喊:「我愛杜大心!」

她明白了。她現在發見了她底深心的秘密:——她愛他,她愛上了杜大心,一切都在這裡面了。

一層紅霞上了她底面顏,心靈頓時開展,不厚不薄的嘴唇因微笑張開了。她懶洋洋地用右手撫摩被微風吹亂了的髮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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