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四年前的事。舊曆八月的一個晚上,在他底姑母家底花園裡,月光把松樹和槐樹底影子投在地上,越顯得枝葉如畫。他坐在草地上,表妹靠了他底右手邊的一株槐樹立著。花園裡很靜,四周只有花草底清香。綠草叢中還有蟲鳴。
「這個訊息不見得就是真的罷,」他底心裡充滿著說不出的痛苦,努力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怎么不是真的?昨天晚上紅玉聽見媽跟三舅母談起……說賴家還想早一點接人。……一家人把我瞞得這樣緊。……媽說怕我女兒家知道會害羞。……還有媽……」那個少女用戰抖的聲音說,但到了最後,就閉住口,似乎有點難為情。
「害羞?這是你自己底終身大事啊!為什么不問問你願意不願意?為什么就私下替你決定了?還要這樣瞞著你!……」他惱恨地說。
「我想……一定是怕我不願意……媽已經知道了……」她住了口,她底苦惱的臉上稍微起了紅暈。片刻的寧靜後,她才接著說下去:「媽知道我們底事……知道我和你很要好……她常常勸我少和你見面……」
「為什么?我又不曾帶壞你。……」他咬著嘴唇,不眨眼地望著她。
「媽常常說,你脾氣怪,又不知禮貌,總是大模大樣,舉動很使人討厭……」
「你就相信?……」
「唉!」從少女底深心裡發出這一聲嘆息。「你難道不知道我底心?」
他把那隻捏著一把青草的手放開,指著她底胸膛說:「你底心不是跟我底心一樣?」
她無言地點頭,痛苦的表情裡交織著深的感激。
又是片刻的沉寂。他說話了,希望在他底心中燃燒,他底眼裡發出喜悅的光輝,好象他在絕望中找到了一條生路:
「我們底心既然一樣,就用不著去管姑媽了。……這是你底事,……我底事,……我們兩個人底事。……這又不是姑媽底事。……我們只管照我們自己底意思做!……我們自己去求我們底幸福,不要專靠姑媽。……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可以想法……我們還有最後的武器,——走!」
她不回答,開始啜泣起來。
「不要這樣,我們還有最後的武器。……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犧牲。……你怎么樣?……」他興奮地說。
她仍舊不回答,卻哭得更傷心,雖然聲音很低。
「你快準備。……我們可以走!……你不必再哭了。……你為什么不答話?」他覺得她不該只是哭,不該不回答他。
「你為什么只是哭?……不回答我?」他有點奇怪了。
「不要這樣逼我!」那少女從痛苦中掙扎地吐出來這句話。「我……不能……我不……肯……拋掉……媽。……她老了……苦苦地居孀……多年。……只有我一個……女兒。……媽愛我。……我也……愛……她。……」
一時的悲憤阻塞了他底咽喉,他掙扎了一會,才嘶聲說出一句:「那么,你就是不愛我了!」他抓著胸前的衣服用力說:「我恨不得把心剖開給你看!」
那少女嗚咽地答道:「我也……恨不得把心給你看。……我底命苦……我不配……我捨不得媽。……我不能拋棄她。……我不能……使她因為我痛苦。……我……不願……把她急壞……氣壞……」
「那么,你甘願到賴家去了?」
「……不要——不要問我這句話……」
「我知道你是甘願到賴家去了!」
「……」
他不說一句安慰的話,一句哀憐的話,他反而不停地拿針去刺那個傷心地哭著的少女底心。實在他底悲哀太大了。本來一個男人如果真正愛一個女人,他可以為愛而犧牲自己底一切,只要這個女人是屬於他的時候。然而如果他明白她不再是屬於他的了,那么,他底對於她的愛,就會驅使他向她作種種殘酷的報復。杜大心這時候就處在這樣的境地。他許多時候來的幻想竟然被她底幾句話打破了,並不留一點餘地。她不再是屬於他的了。縱然她還在愛他,又有什么用處呢?因為她甘願到賴家去了。得意後的失望,快樂後的悲哀,壓倒了他,使他竟然忍心把一肚皮的怨氣,完全傾倒在他所最愛的人底身上,傾倒在這個無抵抗的少女底身上。
沒有哀憐,也沒有一點同情。他自己的痛苦的確太大了,佔有了他的整個心靈。他不能再想到她,再為她設法。他不但不安慰她,反而逼她哭得更厲害:
「你是甘願到賴家去了……可是我呢?……只恨我沒有眼睛……不能夠認識人!……」
「……」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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