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時被他說得也沒有主意了,只好由他指揮,在日本站找了一家旅館住下,所幸身上還帶有七八塊錢,暫時用費,還不成問題,就糊里糊塗,在日本站旅館住了一晚。
到了次日清晨,金鞏城又忽然地跑來了,向他道:「我昨晚打聽清楚了,完全是為了你和那米太太點個頭說過話,事主兒很是疑心,大概已經把米太太找去,問出點情形來了,現在是要找你去對質,無論你實說不實說,他絕不能輕易放過你,我看你為了事出萬全起見,還是搭南滿車到大連的好,至於由大連回天津,或回上海,讓你自己做主了。」
惜時聽到這件事真做壞了,沒有了主張,嘆了口氣道:「女人真是壞事的東西!我不料九死一生的剛剛有了條出路,又讓女人打斷了,今生今世,我永遠不要和女人接近了。」
金鞏城道:「這回的事情,不能怪你,怪也無用。這裡到大連的車票,我和你代辦,另外我送你十塊錢川資,你趕快走罷!」
惜時受了這樣一個打擊,有了學友這樣慷慨幫助,也不敢再延誤,依了金鞏城的話,當天乘車上大連。一路之上,無可消遣,只管想著心事消磨時間。仔細想著,當然還是由大連回天津,由天津回北平為妙,北平究竟是舊遊之地,多少還可以想些法子。於是並沒有什么考量,又迴轉舊京去。但是自己卻想出了個難題,和自己來解決,就是到關外去,一路都聽到人說我徒步旅行這件事,京津報紙上,都已登載過好幾回,這在中國這樣的熱鬧社會里,報上登過去了,也就登過去了,不見得有什么人來注意,可是自己那班朋友,以為黃惜時居然能做出這樣一番事來,那是了不得的一個人,必定很羨慕我,現在我又回來了,一無所成,豈不讓人家加倍地恥笑!那還不如以前沒有這種宣傳呢!到了北平,第一個便是要看看邱九思這班人物,因為他們在學生界裡很活動的,外面對自己的輿論怎么樣?他們必是知道的很清楚,見了他的面,我可以撒上一個謊,就說關外得了兩個伴侶,改向陝西甘肅旅行,若是社會上很注意這件事,我立刻就走,社會上若不注意這件事,我還有幾個零錢,不妨來做個小生意買賣,實行去做苦工,半工半讀。
他如此想著,感到是個上策了。於是先就到原住的太平公寓,打聽一班朋友的下落。這才知道邱九思這班人虧空太多,不容於公寓,也各人散住各縣的會館去了。這在惜時,倒是一種安慰。只要朋友在窮困中,無所謂相形見絀,倒好去見他,於是找向邱九思的會館來。他和卓新民是縣同鄉,到了這會館門口,就向長班打聽二人是不是在此,並對長班說了自己的姓名,原來是老同學。長班道:「一天到晚,有朋友來找他的,我們沒許多工夫給他回話,你自己去找他罷!都住在第二進東邊屋裡。」
惜時依了他指的所在找來。推門進去,並沒有人,大概不在家,將門帶上,依然走了出來,他們這東邊屋角,有個小走廊,轉到跨院裡去,見那走廊下堆了許多的舊報紙,還有繩子捆著,似乎剛剛清理出來,要賣給販報紙的人,心裡想著,正是要查查兩個月來的北京報紙,對我是怎樣地鼓吹,現成的報,何不看看。於是坐在走廊的欄杆上,撿起一沓報來看看日期,果然是過去一個多月的,這就巧極了。閃到屋角後的小空地裡,一棵老紫藤花架下,坐在一塊石頭上,把舊報紙一張一張看起來,看了十幾張。居然發現了關於自己徒步旅行的一段記載,這就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索性把兩疊報都移到面前來翻看。
也不知看了有多少時候,卻聽到兩三個人說話的聲音,由外面嚷著走進院子裡來,有一個人道:「他說姓黃,是邱先生卓先生的同學,而且聽他那口音,也好像是同鄉。」
卻聽到邱九思的口音道:「姓黃的同學又是同鄉,只有一個黃惜時,他正要轟轟烈烈,做出一番事業來給人看啦!怎么會回北京來?」
卓新民道:「也許是他回來了,徒步旅行本來就夠苦的,他只一個人,而且又在東三省的邊地走,那地方專出鬍匪,恐怕也不能耐這個勞吧?」
邱九思道:「這算什么?有許多人還到生番的境裡去探險哩!要旅行當然以不好走的地方為目的。若依你說,必定要像在北京城裡在樹蔭下,走著柏油路,那才是徒步旅行不成?」
卓新民道:「這小子我真看他不出,他那樣只會花錢做公子哥兒的人,也能出這個風頭,我就料他吃不下去這個苦,真是他回來了,也說不定。那小子有錢的時候,不和我們見面,沒了錢想跟我們一塊兒走,就來找我們了,如果是他來找我們了,一定又是失敗回來了。」
邱九思道:「這次他要失敗,又來找我們,我敢輸腦袋給你,你想,他自從搬出了公寓以後,為了面子問題,躲著不和我們見面。有人說,在西郊碰到過他,他做了和尚了,他那種困苦的時候,也奮鬥過去,並不來和我們求助,現在多少有些辦法了,倒會在這個日子,由關外老遠轉折回來嗎?慢說是他,就是我老邱極模糊的人,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我也輕易不肯犧牲哩!」
惜時聽了這話,只是一陣陣的冷汗,由四肢裡直湧出來,尤其是脊樑上,整個背部,都是汗溼了。衣服和肉已經粘成一片。這時自己也不敢移動一步,總怕一走後,會遇到邱卓二人,面子擱不下來。
直聽得房門有推開的響聲,二人已經到房裡說話去了,他方將頭上的帽子,低低地向下戴著,悄悄地由牆角轉了出來,到了院子門邊,低了頭,就向外面一衝,走到會館門口,聽到那長班在屋子裡和人說話。他道:「先前來找邱先生的那個姓黃的,只看到他進去。可沒看見他出來。」
惜時暗叫兩聲慚愧,幸是他在這裡說,他若先對邱卓二人說,立刻在院子裡找著,我不但自己無面目,邱九思那樣不成材料的人,都可以拿腦袋打賭,我出來了,他雖不能真個輸掉腦袋,可是人家也不好轉圜啦!人家都相信我能奮鬥一番,難道我自己倒不能奮鬥嗎?這樣看來,熟人誰不是對我有希望的?北京城裡,簡直是不能露面了,自己身上還有幾塊錢,坐火車不夠,走旱道總可以走個一千八百里,走罷!
他這樣想著,就決計離開北京城,他也不敢走熱鬧街市,怕是遇見了熟人,只是在那冷衚衕裡走。他心想北寧這條路,已經試驗過一次的了,就是由北京到天津這一段,在各大小路,都給予市民一個很大的印象,於今再來一回,人家真會疑心我是個極下等的騙子,這回南下,只好走平漢路了。南下的目的地,現在雖沒有定,但是河南為古中州之地,願意先到河南去看看,由那裡南往湘粵也好,北往陝甘也好,到了那裡看了有辦法再定行止罷!他急促之間,立了這樣一個主意,也不等次日,當天就順著平漢路南行起來。好在他對於徒步旅行,已經有了半年的經驗,卻也不怎樣引以為苦。慢慢地,就由河北省境走向河南省境來。
這個日子,天氣更是涼了。惜時走到了新鄉,忽然得了一場瘧疾,大寒大熱,所幸他一路行來,依然用他那老法,經過大小鎮市,都向學界接洽,人家認他是個徒步旅行家,一宿兩餐,總也不至發生多大問題。這時惜時在一個市立中學寄宿,人家看到他得了瘧疾,這是個傳染病,不能讓他隨便住著,學校外面操場的角上,那裡有一間小小的矮屋子,原是到了冬天,預備給學校裡堆放煤炭用的,現時在那屋子裡,安下了一副鋪板又一副桌椅,權當一個養病室,但是他這樣一個窮人,教員學生看得起他,校役卻不必看得起他,除了學校裡的職員引著醫生來看他一兩次而外,簡直沒有什么人來理會。這裡在操場的角上,叫人喊人,全沒有人聽到。身上發冷的時候,倒也罷了,唯有身上發熱的時候,口裡乾渴得厲害,想要討杯茶喝,竟是不能夠。加之腦袋昏沉,睜開眼來便覺天旋地轉,心裡便想著,假使這樣死了,也不知道要經過多少時候才能夠發現,自己正還想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若是這樣就死了,未免太冤!假使我聽父親的話,好好在北京讀書,一個電報回家,就是幾百塊錢匯來了。想來想去,還是自己父母待自己不錯,什么是人類同情心?什么是社會互助?自己在這樣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期間,有誰來憐憫我?想起來是仲老掌櫃勸我的話對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縱然奮鬥,不需要家庭的幫助,那是一件事,記念父母的恩德,又是一件事。絕不能說自己要謀經濟獨立,就把父子的恩情斷絕了,做兒子的自己要硬起脊樑來做個人,這是很好的事。照理說,父母未嘗不歡喜,若是因為自己要硬起脊樑來倒和父母絕交,那是把好事情壞做了。
他有了這種感念,突然地發生了回家的思想,自己回去一趟,投在父親母親懷裡,哪怕他打,哪怕他罵,自己把罪認了,把志願說明了,然後一個人再出來奮鬥,無論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可以向父母通一封信,就不像現在這樣地苦悶了。由回家更覺這樣流落的悽慘,由這樣流落的悽慘,又更覺在父親卵翼中的舒適,這就不能不感念父母的恩德了。想到了極點,自愧自恨,卻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在新鄉養了一個星期的病,略略痊癒,那學校當局,也勸他暫時回家,養息一兩個月,等著身體好了,再出來旅行。就湊了一筆僅僅夠他由河南迴家乘船坐車的錢。
惜時沒有這項川資,還打算回去呢!現在有了川資,更是趁著他的心願,再也不加考量,即日就搭了南下的火車到漢口,由漢口乘下水輪船赴安慶,這輪船到安慶的時候,正是煙水蒼茫,快要近夜的當兒。惜時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了灰色的短夾衣,已是左一片,右一片,沾了不少的泥漬油痕,衣裳的口袋,三個有兩個脫了線縫,下面穿了一雙厚底藍布鞋子,差不多是黃泥糊平了鞋口,穿的襪子,被黃灰染了一半,黑襪子居然可以變成灰襪子了。惜時一想:省城裡讀書多年,隨處都有熟人,若是人家看到我這樣子不疑心我個逃兵,也疑心我成了叫花子了,這如何可以和熟人相見?趁了這天色昏暗,就由旱道回家。今天是月頭,天上必有月亮,走到天明,大概已經到家了。那個時候,偷偷溜回家去,一定不會讓村子裡人碰到的。
惜時如此想著,放開了膽子,順著由省回家的大道,慢慢地走去。走了一個更次,一輪圓月,已經由樹梢上湧了出來。大地之上,立刻鍍上了一層銀灰色。在月光之下,看看樹木村莊,近處都很清楚,還處在煙露朦朧之中,隱隱約約地,有如水墨畫景,秋夜的南方鄉野,露水是特別地重,一個人走著,只覺空氣裡的水分襲到身上來,汗毛孔裡,有些冷瑟瑟的。於是放開步子,又緊緊地走上十幾里路,逼出身上一身汗來。到了夜深,月色更清輝多了,眼面前猶如白晝一般,遠遠地聽到兩聲雞叫,在一切都寂寞的平野上,有了這幾聲斷續地咯咯之音,越是顯得寂寞起來。自己走了幾里路,到了一道石板橋上,見那石板橋在月光下照著光滑乾淨,就隨身坐了下來,走長路的人,得了一個休息的地方,往往是捨不得走的。
惜時既是一個人走路,寂寞之間,越顯著累贅,坐下來之後,更覺周身舒適,只管靜靜地坐下去。坐靜了,耳朵裡聽到這橋下面的流水聲,淙淙的是格外的響。心想,這水流的速度,不知它是怎樣?但是無論它流得怎樣地慢,只有去的沒有來的,只在我這一轉念頭之間,原來聽著作響的水,已不知流去了多少,可是也不但水是如此,人的光陰,又何嘗不如此?在我這一轉念之間,光陰又不知去了5若干分秒了。今天今晚,月色如此之好,明天明晚,卻不知我在哪裡?月又如何?再想到去年今日,又何嘗會想到有今年今日哩?自己有那樣好的家庭,可以充量的接濟去唸書,而且讀書的時候,又得了白行素那樣一個好女朋友,而且自己又在青春,何曾不能有為求學求愛求業。在去年秋,可以說絕對不成問題。那樣一個好的黃金時代,糊里糊塗過去了,於今落得失學失愛失業,我何顏去見我的父母哩!光陰去了,像流水一般,不能回來了,黃金時代,只成了這生一個苦惱的回憶,我哪裡還去找這樣一個黃金時代去。
想到十分悔恨之處,恨不得立時就向這橋下水裡一鑽,但是抬頭一看,那像水晶盤子似的月亮,照見面前一帶蕭疏的柳樹林子,林子外清光閃閃是一道河,河水映著月色,反射出光來,心裡便想著:這個大自然的美,是多么可以留戀,難道我知道黃金時代,只有一個,就不知道人生只有一個嗎?我自殺了,哪裡再去找這個可愛的宇宙去。
眼光由上而下,漸漸看到平地,只見野草堆裡,暴露一具未曾掩埋的棺材來,心裡轉了念頭,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在這橋上留戀,站起來就跑了。走到月亮西偏的時候,看看到家已近,這便很覺有種興趣,無論遇到什么東西,都審視一番,看看是不是在別後有些變化。到了家門口的稻場上,只見今年的稻草堆,比去年堆得更大,猶如一幢圓頂的房子一般,這自然是今年豐收了。父親在這種情況之下,一定是口含了旱菸袋,在稻場上巡視著,不住地微笑。心裡如此想著,彷彿在屋子裡真個就聞到父親旱菸袋裡那股旱菸味,於是在稻草堆邊,找了一個石滾坐下,對了自己的大門望著。
在那淡月西斜之下,看到自己家的屋脊,沉沉地在那一叢大樹下,便又想著那屋子裡頭,家中人一定睡得很甜蜜,萬萬想不到大門外稻場上,會有這樣一個萬里歸來的人在那裡獨坐著呢。設若這個時候,我上前去敲門,家裡人看到我,一定會疑心是夢中相見的,我何不鼓起勇氣,馬上就去敲門去,於是大了膽子,就走到大門邊來,但是自己一雙手,始終沒有那股勇氣,抬著剛剛要去靠近門板,無論如何拍不下去。心裡想著,半夜三更敲門,一定是驚動大眾,還是等明天天亮自己家裡有人開門,然後溜了進去罷!這樣想是對了。不免抬頭四顧,呀!不料在這個時候,大門框上,發現了一樣東西,就是新添了一塊很大的橫匾了,白底黑文,有一尺見方四個大字,看得明白,乃是教子成名。什么?「教子成名」,我父親哪可以受這樣的恭維呀!若說不是送我父親的,別人的匾額,可不會掛在我家大門口。仔細看看那匾額的兩端,正寫有幾行跋文,便爬上門斗上,在月光之下,仔細看來,那文寫的是:
族人守義先生,為人急公好義,上歲由北京歸,慨於鄉人風氣之閉塞,及青年遠道求學之不易,出其家財一半,在鎮辦理中學一所,在鄉辦理小學一所,鄉人子弟之得沾其惠者,數百人焉。無何,訊息傳來,公子惜時,為個人徒步旅行家,已出關而東,遠涉邊荒,舉國驚歎,贊為創舉!此豈為迷信者言,為善良報,實公善於教養,有以致之耳。同人爰榜其門,以為鄉人勸!
惜時不能再向下看了,心慌意亂,兩手一鬆,由門斗上跌了下來。好哇!我還想回來見父母,鄉下人已經說我遠涉邊荒了,這樣看來,不但我父親未曾把我的壞處宣佈,而且一定對我還誇獎了許多,父親對我實在是仁至義盡了,不過他表面如此,心裡可憤恨極了,所以回家之後,就分出一半家財來辦學,他大概覺得留了家財,也是無用的了。好父親!我實在對不住他,所幸我這個徒步旅行家的名義,已經為鄉下人知道,這足以安慰他於萬一。我現在回來,戳破了這個紙老虎,首先要把大門口這個匾額取下來,我能讓父親這樣失面子嗎?我寧可永遠在中國埋名,只讓人疑我在關外失蹤了,我絕不能在家鄉露出面目,至於人家疑心徒步旅行,乃是一段謊話,我回來看父母,是我受良心的驅使,現在我的良心,反要驅使我趕快離開家鄉,免得父親丟了臉。我決計走,但是今天晚上走了一晚,人實在的疲倦了,哪裡還能再走?想起來了,家門口河岸那邊,蘆葦裡頭有片沙洲,平常是不大有人去的,暫到那裡去做個蘆中人。到了明天晚上,再啟程走開,好在身上帶著乾糧,就一天在蘆葦中不出頭,也沒有關係。
主意定了,趁天色未明,就走到可岸上來,看看家裡那隻自用的小船,還是系在岸邊一棵柳樹兒下,去年曾在這船上逍遙終日,於今是不能享有這種清福了。於是在萬分難過的時候,悄悄地上了船,在船上坐著,向河上下游看了一遍,又手把船欄杆,以至於篙槳,都摸索了一會,然後嘆了一口氣,上了岸向上遊走來。這上游有道長板橋,可以渡過河去的,於是過了橋,在那河邊,反向下游走來,在緊對家門口碼頭的蘆叢中坐下。
辛苦了一夜,人也委實是疲倦,在蘆葉下面,就放頭睡了起來,一覺睡醒的時候,太陽已由蘆葉子裡射進猛烈的光與熱來,掏出那隻鐵殼表一看,已有十一點鐘。在蘆葉下,悄悄地鑽到一個河灣子裡,掏河水洗了臉,吃了些乾糧,鑽進叢蘆中繼續地又睡。二次醒來,便是太陽偏西了。由蘆叢縫裡向外偷看,水面上的野菱角葉子,大部分變著赭紅色,在那魚紋的波浪上飄蕩著。一片河洲之上,在水草上挺出幾棵楓樹,太陽曬著紅得可愛,令人記得去秋在河中遇到採菱的白行素,那風光和現在不是差不多嗎?
一人怔怔這樣望著,忘其所以的,由蘆葉裡走出來,這對岸就是家裡上船的小碼頭,只見一箇中年婦人,在那洗衣石上蹲著洗衣服,一個老年婦人坐在另一塊石上望著。那不是別人,不就是自己的嫂嫂與母親嗎?母親的臉,似乎瘦削了許多,已是老得多了,這個樣子,莫非是想兒子想成的。可憐的母親,心裡如此想著,可憐的母親!兩手一張,幾乎口裡也要叫了出來,突然一想,她的兒子,還在山海關外徒步旅行,怎么在這裡叫母親呢?於是掉轉身來,就向蘆葦裡走,但是他的母親,老眼昏花,已經看不到了。她道:「呀!那個人的後影子,好像是我們惜時呀!」
惜時聽了這話,心想已經是逃不了母親的目光了,不免將腳步停了一停,要知他們母子,就此團圓與否?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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