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奇遇難忘舄履交錯良圖終就耳鬢廝磨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卻說惜時儘管注意行素的面色,行素已有些知覺了,便道:「密斯脫黃!我想不到我們突然地做了朋友,你的感覺怎么樣?」

惜時一時理會不到她這句話是什么用意?望著她的臉色呆了一呆,行素笑道:「我想密司脫黃的感想或有點不同,因為在鄉下的時候,早就有我姐夫說要介紹,不是貿然而來的。」

惜時道:「那么,據密斯白的意思,是介紹的好呢?是我們直接認成朋友的好呢?」

說著這話,可就斜著目光去偷看她的顏色,她卻是臉色正端端的,沒有一點笑容,心裡一驚,莫非這話說錯了。

恰好茶房來泡茶,惜時就藉著給行素泡茶,背轉了身去,將一杯茶放在桌子角上,然後又將桌上擺了的東西,整理了一會,硯池移了一移,筆架上的筆,也給它扶一扶正,桌上潑了一點水印,又找了一塊舊抹布,將那些水漬,細細地輕輕地擦抹了一番,擦得一點水漬都沒有了。然後還偏著頭,將眼光和桌面成了平行線,看一看水漬,擦沒有擦乾,擦完了,又伸了頭,對桌上吹了一吹灰,行素在一邊看到他那種搭訕的情形,知道他是無法轉圜他的話鋒,自己也沒有法子說不必解釋了。便道:「密斯脫黃!你就請坐吧!不必招待了,坐了一會,我們也就可以同去了。」

惜時見她已把這話接了過去,這才根據她這一句話,迴轉身來坐下。

惜時道:「密斯白是初來,我就這樣地簡慢,心裡真過意不去,我想找個地方,請密斯白吃個便飯。」

說著話時,伸了手,連搔了幾下頭髮,目光也沒有正對著行素的臉,只是現出躊躇的樣子來,行素只當是不知道,卻笑道:「以後我們也許是同學了,同學與同學之間,似乎是用不著怎樣優待。」

惜時道:「那好極了!我就怕密斯白不願意同學,能夠同進一個學校,那自然是十分歡迎的了。」

行素道:「我並沒有說不能進一個學校呀!就是同進一個學校,我也是這樣的揣想著,因為……因為……」

連說兩個因為,自己倒先笑了。便道:「我們討論了許多次,志趣大概是相同的!那么,我所願意進去讀書的學校,密斯脫黃,或者也能去。」

惜時笑道:「這話很對!譬如我所願進的學校,密斯白當然也不至於反對的了。」

行素聽了這句話,已是站起身來,到了桌子邊,取過那茶來喝,在喝茶的時間,好像只是玩味這茶的滋味,惜時反言以明之的那一套話,竟會沒有聽見。慢慢地喝完了茶,慢慢地放下茶碗,卻昂著頭四周觀望,笑道:「公寓裡有這樣乾淨的屋子,很不容易,這是多少錢一個月的費用呢?」

突然間一個話鋒,就轉過來了。惜時道:「有限得很!連伙食在內,不過二十塊錢一個月罷了!再加上零用,我想每個月有四五十元,在北京足可以敷衍讀書了。」

行素道:「那究竟也不算少,我們女學生,若是能在學校裡寄宿的話,半年也不過用五六十元。」

惜時道:「在南方我不知道公寓是這樣雜亂,有了寄宿舍的學校,一定搬到寄宿舍裡去,這個培本大學,就是在學校裡寄宿的,那么,我們就決定進這個學校吧!」

正說到這裡,卻聽到隔壁屋子裡邱九思咳嗽了兩聲,聽他那種咳嗽聲,是非常沉悶的,似乎他是將頭縮在棉被裡面咳嗽出來的。惜時平時對於這種咳嗽,絕不會去注意,今天覺得這種咳嗽甚是蹊蹺,雖然可以不理他,然而說的話,一定會讓他聽去了的,便很從容地對行索道:「我這裡真不足以招待貴客,現在我們就到學校裡去看看吧!」

行素也覺得主人陪客非常之窘,似乎有一種難言之隱,主人一再地說要走,自也不便久坐,於是站起來牽了一牽衣襟。惜時看這樣子,是決定走的了,於是走出房去,一會兒,及至回來看時,只見行素背對了房門站著,左手拿了一面小粉鏡,右手拿了一張粉紙,一下一下地,在鼻子兩邊擦抹。她一聽門響,立刻將粉鏡收了藏到身上,笑道:「密斯脫黃!還有什么嗎?現在我們可以去了!」

惜時不知不覺之間「好極了」三個字又脫口而出,但是說完之後自己已省倍時,已是來不及了。於是裝出匆忙的樣子,趕快地戴了帽子,自己先開了門閃到一邊,讓行素走出,然後二人一同出門來。

行索道:「我知道的,這裡過去不多遠,就是培本大學,我們走了去吧!」

於是惜時略微退後了一步,在她右邊走,二人在路上走著,雖然還是很客氣地談話,然而路上行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總要把眼光射了過來。惜時往日在安慶城裡,也偶然看到一對男女同走,覺得那種情侶,令人非常欣羨,如今臨到自己頭上來了,也有人家來看,就非常得意,以為我也有這樣一日,而且快是大學生了。

行素忽然連叫了兩聲道:「密斯脫黃!到了!到了!你不是來過一次的嗎?」

惜時停了腳回頭一看,果然把培本大學那一座洋樓走過頭了,笑了一笑,轉著身和行素一路走了進去,先到號房裡,取了章程一看,雖然學膳費多一點,然而有一樁好處,就是學校裡除了正班之外,另設有補習班,不必考試,按著程度上課,功課補足了,隨時可以升到正班去。

惜時看了章程,左手託著,右手一指道:「哪!你看,這個辦法很好的。」

行素沒說什么,笑著點了點頭。號房道:「二位是報名的嗎?外面就貼著一張佈告,可以去看看。」

二人走出來看時,那佈告牌果然新貼了一張佈告,大意說:「今歲因交通不便,南方士子未能於開學以前趕到北京,現在交通恢復,學生已到京,紛紛向本校要求補考,茲因諸生向學情殷,不忍拂其熱忱,準於本月十五六七三日舉行補考一次,當分別程度,插入各班。」

惜時對這張佈告,仔細玩味了一番,因對行索道:「據這張佈告看來,竟是考則必取,不過分別插班罷了,設若我們程度不夠的話,一齊也可以送到補習班,那么,我們進這個學校是進定了。」

行素因他再三再四地注重同學這一點,也不便跟著說,只是微笑而已。

惜時見她抱著默許的態度,就同她一路去吃午飯,在小館子裡吃過飯,又一路照相,足足陪著亂了一天。

到了次日,又先到照相館,代取了相片,親自到雙宅等候她,然後再一路去報名,有了這兩天的忙亂,似乎彼此之間,又去掉了許多客氣,行動都隨便得多了。不過報名的日子,到考試的日子,相隔只有三天,有些功課,又不能不預備一點,因之回得公寓去,將房門掩上了,把所要預備的書,都一齊搬到桌上來,平常不管那些不愛的功課,倒也罷了,這會子一樣一樣拿起來翻一翻,都覺得太不純熟,幾乎有十分之七八,是要從第一章第一節,由前向後看的,翻了幾頁,正要向下看,又覺那一本得看看,看了那本,一回想剛看的書,不大記得,再又回覆轉來看,就這樣把桌上幾本書顛三倒四地翻弄著,心裡正自這樣煩惱著,隔壁的邱九思,突然大喊一聲道:「思想起來,好不傷感人也!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

就此向下唱起西皮慢板來了,這樣一來,實在沒有法子再看書,只得將書堆在桌上,坐在一邊,望了書發呆。

邱九思將一段西皮慢板唱完,然後將板壁拍了兩下,問道:「密斯脫黃!不在家嗎?」

惜時正想勸他不要鬧,便答應了一聲。邱九思道:「你這兩天,大辦其戀愛,忙得很啦!昨天晚上我們去開盤子,三寶還再三地問你哩!你這人未免太不念交情了,還是跟著我們這一條路走,容易達目的,不要發呆辦戀愛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就走到這邊屋子來,將門一推,先喝了一聲道:「好用功!堆了這一桌子的書。」

惜時道:「不必開玩笑,我也是臨陣磨槍,沒有法子,因為快要考試了。」

九思道:「你考哪個學校,怎么不聲不響地就考上了?」

說時,見牆上釘子上,掛了一張培本大學的收條。便笑道:「原來是考培本大學,不成問題!」

惜時道:「怎么不成問題?聽說題目都出得很難呢!」

邱九思道:「這個你有所不知,他那個學校,注重的是英文,只要英文考上了,其餘就好辦,而且題目一方面,這是補考,未曾不可以想法,這件事,你拜託我就是了。」

說時,他兩手插在脅下的插兜裡,左腳站定,右腳提起。在地上一點,自己打了一個旋轉,表示他那種毫不在乎,而又得意的樣子。

惜時道:「現在考大學,都很嚴厲了!要弄題目出來,那恐怕不容易吧!」

邱九思兩手依然插在兜裡,將渾身擺動了兩下道:「那你就不用管,倘若是我幫得了忙,你……」

惜時連忙道:「那我一定重重相謝,不過有個條件,若是可以設法的話,東西就要弄兩份,因為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同鄉,希望能取,自然我是一併重重相謝。」

九思道:「要兩份,就是要二十份也可以,談到相謝一層,笑話,我們這樣的同鄉,還談什么謝不謝,不過前途方面,我得請人家吃一餐小館子。」

惜時道:「這更不成問題了,是哪一天呢?我請他,並請你作陪。」

九思突然將面孔擺正,微微擺了一擺頭道:「那不好,你想,我去請他吃一餐飯,不過是朋友關係,不拘什么形跡,若是你出面來請,這倒成了實行賄賂,太不像話,而且彼此見面,都難為情。」

惜時道:「這話對,我就一切依仗你辦了。」

說著,和他拱手,邱九思道:「今天下午沒事,我可以替你跑一趟,學校裡是不好說話的,我一定把他拉到小館子裡去,給他灌上幾杯酒,不怕他不答應。」

說著話,抬頭看了一看窗外的日光,向著天上沉吟著道:「這大概也就該去了!吃飯是哪家館子好呢?當然不能太隨便了。」

他一個人,儘管這樣地沉吟和自言自語,卻不看惜時,也不提就走。

惜時在身上掏出十元鈔票,笑著交給他道:「這些夠不夠請客呢?若是不夠,請暫為墊下,我一齊照補。」

九思接了鈔票一看,笑道:「十塊!夠了,密斯脫黃!你這人很乾脆,說辦就辦,這種人我就很歡喜。本來我們要辦一件事,當然望它早有結果,要花錢的地方,遲了不但省不了,也許多花出來,反正是花錢,何必不痛快一點,你究竟是看得透的。」

說著,在身上掏出一隻破得像龜板似的皮夾,把這十元鈔票裝起來了,向身上一揣,又牽了一牽衣服,笑道:「我這就去,絕不誤事,你要買什么東西?我走大街上過,可以順便給你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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