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鋒 毛姆 第2頁,共2頁

「從那次之後,我把她告訴我的話盤算了很久,越想越發現這裡面肯定有鬼。我在你這裡吃午飯總有過二十次,你在午飯時,從來不備甜酒。那天你一個人吃午飯。為什麼放咖啡杯子的盤子裡有一瓶蘇布羅伏加酒呢?」

「艾略特舅舅剛派人把酒送來。我想嚐嚐看,是不是和我在裡茨嚐到時一樣合口味。」

「對,我記得你當時盛誇這酒。我覺得詫異,因為你從來就不飲甜酒;你非常注意自己的身材,決不會想喝甜酒。那時候我有個印象,你是想撩索菲;我覺得你簡直不懷好心。」

「謝謝你。」

「你一般和人約會都很守時間。你約索菲去試結婚禮服,這件事對她說很重要,對你說也好玩,為什麼你要跑出去?」

「這是她親口告訴你的。我對瓊的牙齒不大放心。我們的牙醫生很忙,只能在他指定的時間去。」

「看牙醫生總是在上一次走前約好的。」

「我知道。可是,他早上打電話給我,說有事不能看病,但是,可以改在當天下午三點鐘;我當然不放過這個時間。」

「難道不能叫保姆帶瓊去嗎?」

「瓊嚇得要命,可憐的孩子,我覺得親自帶她去,她會好受一點。」

「你回來的時候,看見那瓶蘇布羅伏加四分之三光了,索菲也不見了,你難道不詫異嗎?」

「我以為她等得不耐煩,自己去摩林諾了。我到摩林諾一問,她並沒有去,弄得我莫名其妙。」

「還有那瓶蘇布羅伏加呢?」

「哦,我的確看出酒喝掉許多,還以為是安託萬偷喝的,几几乎要說他,可是,他的工資是艾略特舅舅付的,他又是約瑟夫的朋友,所以我想想還是不理會的好。他是一個很好的用人,即使偶爾偷點嘴,犯不著我來責備他。」

「你真是個說謊精,伊莎貝兒。」

「你不相信我嗎?」

「一點不相信。」

伊莎貝兒站起來,走到壁爐架那邊。壁爐裡燒著木柴,在這陰寒天使人很適意。她把肘部撐在壁爐板上,姿態很文雅;這是她可喜的稟賦之一,能夠不顯得一點做作。多數的法國上流女子白天穿黑,她也如此,這對她瑰麗的膚色特別相宜;今天她穿了一件很貴重但是式樣簡單的衣服,很能襯出她的苗條身材。她有一分鐘抽著香菸。

「我跟你還有什麼不可以說的。那天我要出去一趟確是很不幸,而且安託萬實在不應當把甜酒和咖啡杯盤留在房間裡,應當在我出去時就拿走。我回來時,看見瓶裡酒差不多光了,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聽說她失蹤,我猜想,她大概是喝醉酒胡鬧去了。這事我沒有聲張出去,因為說了只會使拉里更尷尬,單單這樣子已經夠他煩心的了。」

「你肯定那瓶酒不是你故意叫人放在那裡的?」

「肯定不是。」

「我不相信。」

「那就不相信吧。」她惡狠狠地把香菸扔到爐火裡;眼露兇光。「好吧,你要了解真相的話,那就老實告訴你,並且滾你媽的蛋。是我做的,而我現在還會做。告訴你,我要不惜一切阻止她和拉里結婚。你是不會阻止的,你或者格雷,你們只會聳聳肩膀,說這事做得太荒唐。你們一點不關心,我關心。」

「你如果不插手的話,她現在還會活著。」

「跟拉里結婚,弄得拉里痛苦不堪。他覺得能使她變一個新人。男人真是傻瓜!我早就知道遲早她會把持不住。這是擺明的。我們大家在裡茨吃午飯時,你自己親眼看見她多麼坐立不安。我注意到她喝咖啡時,你在看她;她的手抖得厲害,一隻手不敢拿,只好兩隻手捧到嘴邊。我看出侍者給我們倒酒時,她的眼睛盯著酒望;一雙沒精打采的眼睛跟著瓶子轉,就像一條蛇盯著一隻羽毛方滿的小雞拍翅似的。我知道她會拼死弄一杯喝的。」

伊莎貝兒現在面向著我,眼睛裡充滿激情,聲音嚴厲,迫不及待地講了下去。

「當艾略特舅舅把那混蛋的波蘭甜酒捧上天的時候,我覺得糟透了,但是,硬說我從來沒有嚐到過這樣美的酒。我有把握說,她一有機會,絕對沒有勇氣抵制得了。所以我就帶她去看時裝展覽。所以我要送她一套結婚禮服。那一天最後試樣時,我告訴安託萬,午飯我要喝杯蘇布羅伏加,後來,又告訴他,我約好一位太太,她來時請她等一下,喝杯咖啡,並且把甜酒留下來,說不定她會高興喝上一杯。我的確把瓊帶到牙醫生那裡,但是,由於沒有預先約好,醫生不能看病,我就帶瓊去看了一場新聞片。我打定主意,如果索菲不碰那活兒,我就勉為其難,儘量和她要好。我發誓,這是實話。可是,我回家時,一看酒瓶,知道自己算對了。她走了,我而且可以拿頭來打賭,她將永遠不會回來。」

伊莎貝兒說完時,人老老實實都有點喘了。

「這和我想象的多少有點像,」我說。「你看,我猜對了;你無異親手拿刀子割了她的脖子。」

「她是壞人,壞人,壞人!我很高興她死了。」她猛然倒在一張沙發上。「給我一杯雞尾酒,你這混蛋。」

我走過去,又攙了一杯。

「你是個卑鄙的壞蛋,」她接過我手裡的雞尾酒時說。後來勉強一笑;她的笑就和小孩的笑一樣,知道自己笑得很頑皮,但是,認為仗著那一點天真的派頭,可以哄得你不會生氣。「你不會告訴拉里吧?」

「你怎麼想得到的。」

「你能對天發誓嗎?男人是頂頂靠不住的。」

「我答應你不告訴他。可是就算我想告訴他,我也沒有機會,因為我今生今世恐怕不會和他再見面了。」

她身子坐直。

「你說的b什麼/b?」

「這時候,他已經搭上一艘貨輪,當水手或者司爐,開往紐約了。」

「你這話是真的嗎?他真是個怪人!幾個星期前,他還到巴黎來,為他那本書上公共圖書館查資料的,可是,絕口不提他要去美國。我很高興;這就是說,我們又要和他見面了。」

「我不敢說。他的美國離開你的美國就和戈壁沙漠一樣遠。」

接著,我就告訴伊莎貝兒,拉里怎樣處理掉自己的財產,以及他今後的打算。她張口結舌地聽我講;臉上顯出駭異的神情;有時候,打斷我的話,喊「他瘋了,瘋了」。我說完之後,她垂著頭,兩行眼淚沿頰上流下來。

「現在我真正失去他了。」

她轉過身去,臉抵著沙發椅背哭起來。悲傷破壞她的美麗容顏,她也不在乎。我束手無策;不懂得在她的心靈深處是什麼愚蠢而矛盾的希望被我傳來的訊息最後砸得粉碎。我有個模糊看法,好像能夠偶爾見到拉里,至少知道拉里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就把她和拉里牽在一起,而拉里的行動最後把這根微弱的牽線也割斷了,因此她覺得自己永遠喪失了他。我弄不懂使她痛苦的,使她枉自悔恨的是什麼;想想還是讓她哭一陣的好。我拿起拉里的書,看看目錄。我的一本在我離開裡維埃拉時還沒有寄來,現在在幾天之內沒法看到。書寫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一本論文集,篇幅和利頓·斯特雷奇的《維多利亞名人傳》相彷彿,論述了若干有名人物。他挑選的人使我迷惑不解。有一篇論述羅馬獨裁者蘇拉,在獨攬大權之後,退位歸隱,一篇論建立帝國的蒙古征服者阿克巴爾;一篇論呂本,一篇論歌德,還有一篇論切斯特菲爾德伯爵,那個搞文學的。顯然每篇文章都需要讀許多書,無怪拉里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能寫成,可是,我不懂得為什麼他認為值得在這上面花這麼多時間,也不懂得他為什麼選擇這些人來研究。接著我想起來,這些人都各有一套方式在自己一生中取得卓越的成就,而使拉里感覺興趣的想來就在於此。他有心估量一下究竟是怎樣的成就。

我隨便讀了一頁,看看他的文筆怎樣。是那種學術性的文章,但是寫得流暢,一點沒有初學寫作的人往往有的賣弄或者陳腐氣。看得出他就和艾略特·談波登經常親近達官貴人一樣,他也是經常浸潤在名著中的。我的思緒被伊莎貝兒的一聲嘆息打斷了。她坐起來,皺著臉把變得微溫的雞尾酒一飲而盡。

「我再哭下去,眼睛要腫得不像樣子了;今天晚上,我們還要出去吃晚飯呢。」她從皮包裡取出一面鏡子,不放心地照照自己。「對了,用冰袋在眼睛上放半小時,這就是我要做的。」她在臉上撲了粉,塗了口紅。後來若有所思地望著我,「你聽了我這樣作為,會瞧不起我嗎?」

「你在乎嗎?」

「你也許會奇怪,我在乎。我要你覺得我人不錯。」

我笑了。

「親愛的,我是一個很不道德的人,」我答。「當我真正歡喜一個人的時候,儘管我不贊成他做的那些壞事,但是照樣喜歡他。按說你不是個壞女人,而且風度翩翩。我知道你的美貌是兩種因素的巧合,高超的審美眼光和不顧一切的決心,但並不因此而影響我對你的欣賞。你只是缺少一樣使人完全對你著迷的東西。」

她微笑著等待。

「溫柔。」

她唇邊的笑意消失了,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可是還沒有來得及定下神來回答我,格雷已經蹣跚地走進來。在巴黎住了這三年,格雷已經胖得厲害,臉色變得更紅,頭髮禿得很快,可是健康好到極頂,而且興致勃勃的。看見我時,高興得一點不做作。他講話充滿了口頭禪。不管怎樣過時的字眼,他說起來總深信自己是第一個想到這樣說的。上床是打稻草,睡覺總睡得像沒有虧心事的人一樣;下雨總是敲鑼擊鼓,巴黎必定是繁華的巴黎。可是他為人非常善良,非常不自私,非常正直,非常可靠,非常不搭架子,使人沒法子不喜歡他。我對他倒有真實感情。他現在對於即將動身回國很興奮。

「天哪,又要上籠頭了,真開心,」他說。「我已經聞到飼草香了。」

「是不是都談妥了?」

「我還沒有在虛線上簽字呢,但是有十成十了。我打算合夥的是我大學裡一個同房間同學,一個好樣的,我敢保他不會叫我上當。可是,我們一到達紐約,我就會飛往得克薩斯把整個裝置檢查一下,在我把伊莎貝兒的錢吐出之前,敢保任何可疑的情況都不會逃過我的眼睛的。」

「你知道,格雷是一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她說。

「我又不是在牛棚里長大的,」格雷微笑說。

他繼續告訴我他預備加入那項生意的情況,時間拖得相當長,可是我對這類事情簡直不懂,只掌握到一件具體事實,就是他很有希望賺一大筆。他對自己講的事情越來越感興趣,所以,不久就轉身向伊莎貝兒說:

「我說,我們何不把今晚這頓討厭的飯回掉,就我們三個人上銀堡痛痛快快吃一頓晚飯呢?」

「哎,親愛的,這不能做。他們是為我們請的客。」

「反正我也來不了,」我插嘴說。「在我聽到你們晚上有飯局之後,我打電話給蘇姍·魯維埃,約好帶她出來吃飯了。」

「蘇姍·魯維埃是誰?」伊莎貝兒問。

「拉里認識的一個女子,」我說了故意捉弄她。

「我總疑心拉里有個小娘兒藏在哪兒不給我們知道,」格雷說,咯咯笑了出來。

「胡扯,」伊莎貝兒憤然說。「拉里的性生活我全知道。他沒有人。」

「好吧,讓我們分手之前再喝一杯雞尾酒,」格雷說。

我們喝了雞尾酒,然後,我和他們道別。他們陪我到了穿堂裡。當我穿上大衣時,伊莎貝兒把胳臂和格雷的胳臂套起,挨近他身子,盯著他的眼睛看,臉上帶著我指責她所缺乏的那種溫柔表情。

「你說說,格雷——坦白地說——你覺得我狠心嗎?」

「不,親愛的,遠不是如此。怎麼,難道有人說你狠心嗎?」

「沒有人。」

她把頭掉過去,使格雷看不見她,向我把舌頭吐了出來,那個派頭艾略特肯定會說不像個上流女子。

「那是兩回事情,」我一面咕噥著,一面走到門外,隨手把門帶上。

我再經過巴黎時,馬圖林一家已經走了;艾略特的公寓已經住進別人。我很懷念伊莎貝兒。她長得好看,而且談話不大拘束,領會很快,對人沒有惡意。我後來從沒有見過她。我不會寫信而且拖拉,伊莎貝兒則從不和人通訊。她如果不和你通電話或者打電報,你就休想得到她的訊息。那一年聖誕節,我收到她一張賀片,上面有張漂亮照片,照的是一幢有殖民地時期門廊的房子,四周圍長著茂密的櫟樹,想來就是農場那邊的房子;當初他們需要錢時賣不掉,現在大約願意留下來了。郵戳表明信是從達拉斯寄出的,可以肯定,合營的交易已經談妥,他們已在達拉斯定居了。

我從來沒有到過達拉斯,但可以想象它和我見到的美國其他城市一樣,有一個住宅區,坐汽車去商業中心和郊外俱樂部都不需要多少時間;住宅區闊人家的房子都很漂亮,有大花園,從客廳窗子裡可望見幽美的山陵或者溪谷。伊莎貝兒肯定住在這樣一個地方和這樣一幢房子裡,房子從地窖到閣樓都是由紐約最時髦的屋內裝飾家按照最時新的式樣佈置的。我只希望她掛的那些畫,勒努瓦,馬奈的花卉,莫奈的風景和高更看上去不太過時。餐廳無疑不大不小,正適合伊莎貝兒經常招待午宴,酒肯定好,菜餚當然是第一流。伊莎貝兒在巴黎學到不少東西。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客廳夠大不夠大,客廳不大的房子她是不會住的;因為她要等兩個女兒長大了一點,在客廳裡開未成年人的舞會,這是做母親的一項愉快的責任。今天瓊和普麗西拉該已到結婚的年齡了。肯定她們都有很好的教養。她們進的是最好的學校,伊莎貝兒準會把她們培養得面面俱到,使她們在合格的青年人眼中成為可以追求的物件。格雷現在想來臉色更紅潤了,興致更好了,頭更禿了,體重更增加了,但是,伊莎貝兒我不相信會變到哪裡去。她仍舊會比兩個女兒長得美。馬圖林這一家肯定是社會上少不了的,我而且有十足把握他們在當地的人緣很好,這也是應該的。伊莎貝兒人風趣、文雅、殷勤、機智;至於格雷,不用說,是標準美國人中的精華。

我不時仍去看望蘇姍·魯維埃。後來,她的境遇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使她離開巴黎,也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那是一天下午,大致在我敘述的事件兩年之後,我先在奧臺翁劇院的走廊上瀏覽書籍,很愜意地消磨了一個鐘點,後來一時無所事事,就想起去看望一下蘇姍。我有六個月沒有見到她了。她開門時,拇指搭著調色盤,嘴裡咬一支畫筆,穿一件罩衫,上面滿是油彩。

「啊,是您,親愛的朋友。請進來。」

她這樣客氣使我有點詫異,因為一般我們只是你我相稱。我走進那間客廳兼畫室的房間。畫架上放了一張油畫。

「我很忙,不知道怎麼辦是好。我一分鐘也不能浪費。說來你不會相信,我要在梅耶海姆畫店開個人畫展,得準備三十幅畫呢。」

「在梅耶海姆?這真了不起。你是怎樣做到的?」

因為梅耶海姆並不是塞納路上的那些靠不住的畫商;那些人開一爿小店,由於付不出房租,隨時都有關門的可能。梅耶海姆在塞納河繁華的這一邊有一爿漂亮畫店,而且享有國際聲譽。一個畫家被他看中了就會發財。

「亞希爾先生帶他來看我的作品,他認為我很有才氣。」

「Àd'autres,mavieille,」我答,這句法文我想最好的譯法是「鬼相信你,小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哧哧笑起來。

「我要結婚了。」

「跟梅耶海姆?」

「別裝傻了。」她把畫筆和調色盤放下來。「我工作了一整天,現在該休息一下了。讓我們喝杯紅葡萄酒,我再告訴你經過。」

法國生活的一個不大愉快的方面是,你往往逼得要在不適當的時候喝一杯酸溜溜的紅葡萄酒。你只好聽命。蘇姍取出一瓶酒和兩隻杯子,把杯子斟滿,坐下來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我站了有好幾個鐘點,我的靜脈曲張血管都痛了。是這樣的。亞希爾先生的妻子今年年初去世了。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天主教徒,但是,亞希爾和她結婚並不是出於自願;他娶她是為了生意經,因此雖則他器重她,尊敬她,要說她的亡故使亞希爾先生怎樣傷心,那就過甚其辭了。他兒子的婚姻很不壞,在公司裡也做得很出色;現在他女兒的婚事也談妥了,對方是一位伯爵,雖說是比利時人,倒是貨真價實的貴族,在那慕爾附近有一座很美麗的宮堡。亞希爾先生認為,他可憐的妻子不會為了自己的緣故耽誤兩個年輕人的幸福,所以儘管還在居喪期間,一等到財產過戶手續完成後,立刻就舉行婚禮。顯然亞希爾先生住在里爾的那幢大房子裡會感到寂寞的;他需要有個女人照應他的生活起居,還要管理好那所關係到他身份的住宅。長話短說,他要我代替他妻子的位置;他講得入情入理:‘我第一次結婚是為了消除兩家對立的競爭,我而且並不懊悔,但是第二次結婚那就要聽我喜歡了。’」

「恭喜恭喜,」我說。

「當然我將失去自由,而我是喜歡無拘無束的。可是,一個人應當考慮到自己的前途。不瞞你說,我已經是四十開外的人了,這事只有你我知道。亞希爾先生正處在危險的年齡;萬一他忽然想入非非追求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起來,我怎麼辦呢?我還要替我的女兒著想,她現在十六歲,看上去會出落得和她父親一樣漂亮。我使她受到很好的教育。但是,事實擺在你面前,不容你否認;她既沒有才幹當一個演員,也沒有她可憐母親的氣質去當妓女,那麼我問你,她能指望什麼呢?當個女秘書,或者在郵局裡當個職員。亞希爾先生很慷慨地同意她和我們住在一起,並且答應給她一筆厚厚的奩資,使她能嫁個好人家。說實在話,我親愛的朋友,別人怎樣說不去管它,結婚仍舊是女人的最最滿意的職業。很明顯,當我想到女兒的幸福時,我毫不遲疑就接受了亞希爾先生的建議,即使犧牲某種滿足也在所不惜;反正一年年過去,這種滿足愈來愈不容易獲得了。而且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結婚之後,預備絕對恪守婦道〔d'unevertufarouche〕,因為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深信幸福的婚姻唯一倚靠的就是雙方絕對的忠實。」

「這是很高尚的情感,我的美人兒,」我說。「亞希爾先生還預備每兩個星期來巴黎談生意嗎?」

「b哎呀呀/b,你把我當作什麼樣人,我的小寶貝?亞希爾先生向我求婚時,我跟他講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聽我說,親愛的,你到巴黎來開董事會時,我也跟著來,這算講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是不放心的。’‘你不能設想我這樣年紀還會做出蠢事來,’他答。‘亞希爾先生,’我跟他說,‘你正當壯年,我而且比誰都清楚你是個多情人,而且風度翩翩,神氣十足。種種地方都會被女人看中。總之,我覺得最好你不要受到引誘。’最後,他答應把董事的位置讓給兒子,由他代替父親來巴黎開會。亞希爾先生假裝不快,認為我不講理,事實上他心裡覺得很好受。」蘇姍滿意地嘆了一口氣。「對我們可憐的女人來說,如果不是因為男人的這種想象不到的虛榮心,生活就更加難辦了。」

「這一切都很好,但是,這和你在梅耶海姆開個人畫展有什麼相干?」

「我可憐的朋友,你今天有點兒笨頭笨腦的。多少年來我不是告訴過你,亞希爾先生是一個極端聰明的人嗎?他要考慮到自己的地位,而且里爾的人是很挑剔的。亞希爾先生要我在社會上有地位;作為他這樣重要人物的妻子,我有權利享受這種地位。你知道那些外省人是怎樣的,他們最歡喜管別人的閒事;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問:蘇姍·魯維埃是什麼人?好吧,這就是他們的回答。她是一位名畫家,最近在梅耶海姆畫店開的畫展獲得很了不起和當之無愧的成功,‘蘇姍·魯維埃是殖民步兵團一位軍官的遺孀,好些年來都靠自己的藝術才能維持生活,並撫養一個早年喪失父愛的嬌女,表現了典型的法國婦女的剛毅性格。現在我們欣悉她的作品不久將在目光犀利的梅耶海姆先生的畫室展出;廣大公眾將有機會觀賞她的細緻筆觸和過得硬的技巧。’」

「你胡說些什麼?」我說,耳朵豎了起來。

「親愛的,這就是亞希爾先生計劃做的抬高我的宣傳。法國重要一點的報紙都將登載這條新聞。他真是了不起。梅耶海姆先生的條件很苛刻,亞希爾先生毫不在乎全接受了。預展時要開香檳酒慶祝;美術部長(他本來欠亞希爾先生的人情)將要在開幕式上來一篇誇誇其談的演講;他將著重提到我的品德和繪畫才能,最後他將宣佈國家的責任和職權是論功行賞,所以已經買下我的一張畫由國家收藏。巴黎各界人士都將到場,梅耶海姆先生將親自招呼那些評論家,保證他們的報道不但要講好話,還要佔相當篇幅。那些可憐的傢伙,他們掙的錢實在太少了。給他們一個機會額外掙點錢也算是做好事。」

「這一切是你本來應當得到的,」我說。「你一直是個好心腸的人。」

「別囉嗦,」她答,這句話無法翻譯。「可是這還不算數。亞希爾先生又用我的名義在聖拉斐爾海邊買了一所別墅,所以我將不僅以一個藝術家,而且還要以一個有產業的婦女在里爾的社交界露面。再過兩三年他就要退休了,那時,我們將像上流人士那樣〔commedesgensbien〕在裡維埃拉住下去。他可以在海上划船,撈蝦子,我則畫我的畫。現在我把畫拿給你看。」

蘇姍作畫已有好幾年,而且學會了她那些情人的作畫方式,終於畫出了她自己的風格。素描仍舊不會,但是色彩感很不錯。她給我看的畫有和她母親住在昂儒省時畫的風景,有凡爾賽宮花園和楓丹白露森林的小景,有在巴黎近郊被她看中的街道風光。她的畫像浮光掠影,不踏實,但是具有一種花枝招展的美,甚至某種不經意的情趣。有一張畫我很中意,告訴她我要買,因為我認為這樣會使她高興。這張畫我記不起是叫《林中蔭道》,還是叫《白圍巾》,而且事後檢閱,到今天還說不出來。我問了價錢,要價也很合理,所以說我要買下它。

「你是個寶,」她叫。「我的第一筆交易。當然你在展覽會開過後才能拿到,可是,我要叫他們在報上登出來,說你買了它。反正一點點宣傳對你是沒有妨礙的。我很高興你挑了這一張,我認為這是我的一張得意之作。」她拿起一面鏡子,從鏡子裡端詳這張畫。「很有情調,」她說,眼睛眯了起來。「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這些綠顏色——多麼濃郁,然而又多麼嬌嫩!還有中間這點白顏色,確是神來之筆;它把整個畫面統一起來了,它有特色。這是才氣的表現,毫無疑問,真正的才氣。」

我看出她在通往職業畫家的路上已經邁出老遠了。

「現在,我的小寶貝,我們談得夠長了,我得重新工作起來。」

「我也得走了,」我說。

「順帶問一句,那個可憐的拉里還住在印第安人中間嗎?」

她提到上帝自己國家的居民時,一向習慣於用這種鄙薄口氣。

「據我知道,還在那裡。」

「以他那樣溫和可愛的人,日子一定很不好過。如果那些電影使人信得過的話,有那許許多多的匪幫、牛仔和墨西哥人,那邊的生活肯定是使人受不了的。並不是說那些牛仔沒有一種吸引力,使你想起什麼來。b哎呀呀/b。可是看上去一個人在紐約街上行走,口袋裡如果不帶一支手槍的話,那將是b極端/b危險的。」

她送我到門口,並且吻了我的兩頰。

「我們曾經在一起玩得很開心。日後多想想我。」

這就是我的故事的結束。我從沒有聽到拉里的訊息,也不指望聽到。由於他一般都按照自己的打算行事,我想他回到美國以後,可能就在汽車修配行裡找一個工作,然後當卡車司機,直到他獲得關於他闊別多年的這個國家的知識為止。在達到這專案的以後,他很可能把開出租汽車的怪想法付諸實施:誠然,這在當時不過是我們在咖啡館裡對面坐時隨便說的一句玩笑話,但是,如果他當真這樣做起來,我也絲毫不感到奇怪;我而且後來每次在紐約僱出租汽車時總要把司機看一眼,指望說不定會和拉里的那雙深陷的莊重而微笑的眼睛碰上。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大戰爆發了。他年紀不小,飛行當然談不上,但可能重新去開卡車,在國內或在國外;也可能在一家工廠做工。想來他會在空餘的時間寫一本書,試圖闡述他的人生體會和對自己同類的教導;可是,如果在寫的話,也要等很長的時間才會完成。他有的是時間;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痕跡;不管從哪一方面說,他還是個青年。

他沒有野心,不要名;他最厭惡成為知名人士;所以很可能安心安意地過著自己挑選的生活,我行我素,別無所求。他為人太謙虛了,決不肯使自己成為別人的表率;但是,他也許會想到,一些說不上來的人會像飛蛾撲燈一樣被吸引到他身邊來,並且逐漸和他的熱烈信仰取得一致,認為人生最大的滿足只能通過精神生活來體現,而他本人始終抱著無我和無求的態度,走著一條通往自我完善的道路,將會作出自己的貢獻,就如同著書立說或者向廣大群眾發表演講一樣。

但是這都是揣測之辭。我是個俗人,是塵世中人;我只能對這類人中麟鳳的光輝形象表示景慕,沒法步他的後塵。有時候一些比較接近通常型別的人,我自命能瞭解他們的內心深處;對拉里,我不能。拉里已經如他自願的那樣,藏身在那片喧囂激盪的人海中了;而這片人海又是被那麼多的矛盾利益困擾著,那樣迷失在世界的混亂裡,那樣渴望好的,那樣外表上篤定,內心裡彷徨,那樣慈善,那樣殘忍,那樣誠實,又那樣狡猾,那樣卑鄙,又那樣慷慨;而這就是美國人民。我講拉里只能到此為止,我知道這很不夠,但是,沒有辦法。可是,當我寫完這本書,感到準會使讀者摸不到邊際而有點不自在時,我就把這冗長的故事在腦子裡重溫了一遍,看看有沒有辦法設計一個令人滿意一點的結局。使我非常吃驚的是,我忽然恍悟,儘管絲毫沒有意思要這樣做,我不多不少恰恰寫了一部以「成功」為題材的小說。因為書中和我有關的人物無不如願以償:艾略特成為社交界名流;伊莎貝兒在一個活躍而有文化的社會里取得鞏固地位,並且有一筆財產做靠山;格雷找到一個穩定而賺錢的職業可以每天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上班;蘇姍·魯維埃得到生活保障;索菲獲得死;拉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道。所以,不管那些自命風雅的人多麼挑剔,一般公眾從心眼裡還是喜歡一部如願以償的小說的;所以,也許我的故事結局畢竟並不是怎樣不盡如人意呢。

原文為法文。

榮譽勳章,拿破崙一世所創制。

原文為法文。

波德萊爾(1821—1867),法國象徵派詩人,代表作有《惡之華》。

蘭波(1854—1891),法國象徵派詩人。

托馬斯·艾略特(1888—1965),現代英國美裔詩人,《荒原》是他的代表作。

警察局長故意含糊其辭,實際上他對那個出租房間的女人並不信任,怕她冒認一個無名女屍是索菲,而真正的索菲則被她毀屍滅跡了。這些門面話當然瞞不過作者,所以接著就問到緝拿兇手的問題。

暗指對方懊悔沒有索價更高。

美國法律,白種人滿21歲就是成年,可以自由處理財產。黑種人大約不同於白種人。

喬治·魯奧(1871—1958),法國野獸派畫家。

一種白葡萄酒的商標名。

雞尾酒的一種。

當時有這種專映短紀錄片或新聞片的電影院。

利頓·斯特雷奇(1880—1932),英國近代傳記作家。

蘇拉(前138—前78)。

阿克巴爾(1542—1605)。

彼得·保羅·呂本(1577—1640),佛蘭德畫派大師。

切斯特菲爾德伯爵(1694—1773),英國政治家、外交家,以他寫給自己兒子的書信集聞名於後世。

原文為法文。

歐洲社會上流人士結婚前,要把一筆資財過在女方名下。

原文為法文。因為蘇姍不要毛姆打斷她話頭。

指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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