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咖啡

「我是說,你一定很難找時間陪小愛莎,因為你對你的事業這麼雄心勃勃。我們很欣賞這一點。」

聽到這話,媽媽舀起了一點兒咖啡粉,似乎在幻想把它潑到布里特-瑪麗的臉上,但還是忍住了。

布里特-瑪麗走到窗邊,移動了一盆植物,自言自語道:「你的伴侶非常好,不是嗎?待在家裡照顧家人。是這麼稱呼嗎?伴侶?真是太新潮了,我明白的。」然後她又笑了笑,討好的笑容,撣了撣灰,補充道:「這沒什麼不對的,當然。沒任何問題。」

阿爾夫走了進來,心情很差,穿著他那件咯吱響的皮夾克,胸前有個計程車的標誌,手上拿著一份晚報,看著手錶。七點整。

「見鬼,便條上寫著七點。」他走了過來,自言自語。

「肯特要稍微晚一點兒,」布里特-瑪麗笑著,雙手又扣在胃部,「他跟德國有個重要會議。」她說得好像肯特是和德國全體公民開會似的。

十五分鐘後,肯特衝進了房間,外套像斗篷般掛在身上,夾雜著德語大聲對著電話喊:「呀(好的),克魯茲!呀!我們在法蘭克福的會上再討論!」阿爾夫從晚報裡抬起頭,敲著手錶,抱怨道:「希望我們準時來不會給你造成什麼不便。」肯特無視了他,興奮地朝萊納特和莫德拍著手,咧嘴笑道:「我們開始吧!嗯?應該沒有人要生孩子吧?」然後他快速地轉向媽媽,指著她的肚子大笑:「至少除了這個不會再有了!」媽媽沒有立刻笑出來,於是肯特再次指著她的肚子更大聲地重複道,好像覺得第一遍的聲音還不夠響:「至少除了這個不會再有了!」

莫德拿來餅乾。媽媽端上咖啡。肯特喝了一大口,停下,說咖啡太濃了。阿爾夫一口氣灌下了一整杯,小聲咕噥:「正好!」布里特-瑪麗微微抿了一口,端著杯子,做出了她的裁決:「我個人覺得這的確有點兒濃了。」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媽媽一眼,補充道:「而你在喝咖啡,烏爾莉卡,即使懷著孕。」媽媽還沒來得及回應,布里特-瑪麗又立刻解釋道:「我不是說這樣不對。這當然沒什麼問題!」

之後,肯特宣佈會議開始,每個人就上一次會議時他們爭吵的事情再次吵上兩小時。於是,愛莎就可以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偷溜出去。她踮著腳尖走上樓梯到二樓,盯著怪物的公寓房門,對自己說現在外頭天還亮著,以此讓自己鎮定下來。怪物從不在天亮時出門。

然後她看向怪物隔壁的房門,那扇門上的投信口沒有寫名字。「我們的朋友」就住在那裡。愛莎站在幾步開外,屏住呼吸,害怕它如果聽見自己靠得太近,就會撞破房門,從木門碎片中衝出來,張開大嘴咬斷她的喉嚨。只有外婆稱它為「我們的朋友」,別人都叫它「獵犬」,尤其是布里特-瑪麗。愛莎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兇猛,在她的人生中從沒見過那麼大的狗。聽它在門裡的吼叫聲,感覺就像實心球擊打在肚子上。

她只見過它一次,在外婆的房間裡,就在外婆生病前幾天。她從沒這麼害怕過,就算在不眠大陸與暗影面對面也不可能比那次更嚇人。

那是一個週六,外婆和愛莎打算去看一個恐龍主題展。那天早上,媽媽沒打招呼就把格蘭芬多圍巾拿去洗了,還強迫愛莎戴另一條圍巾:一條顏色像嘔吐物一樣的綠圍巾。媽媽知道愛莎討厭綠色。那個女人有時候真的缺乏同情心。

「我們的朋友」那時正躺在外婆的床上,像矗立在金字塔前的獅身人面像。愛莎驚恐地呆立在客廳,盯著那顆巨大的黑色腦袋和嚇人的深邃眼睛。外婆從廚房走出來,穿上外套,彷彿這麼大的玩意兒躺在她床上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那……是什麼東西?」愛莎小聲問。

外婆卷著煙,淡定地回答:「這是我們的朋友。如果你不去惹它,它也不會傷害你。」

說得倒容易,愛莎想,她怎麼知道什麼事情會惹到那種東西?有一次,學校裡一個女孩打了愛莎,因為愛莎戴了「一條醜圍巾」。她就這麼莫名其妙捱了頓打。

所以,愛莎站在那兒——格蘭芬多圍巾洗了——戴著一條媽媽選的醜圍巾,擔心噁心的綠色會激怒那頭野獸。最後,愛莎解釋道,這是她媽媽的圍巾,不是她自己的,媽媽的品位可差了,然後倒退著走向大門。「我們的朋友」只是盯著她。至少愛莎是這麼認為的,如果那的確是它的眼睛的話。它隨後露了露牙齒,愛莎幾乎可以肯定。而外婆只是咕噥了幾句「小孩子,切」,朝「我們的朋友」翻了個白眼,隨後去找雷諾的車鑰匙,接著就和愛莎一起去恐龍展了。愛莎記得外婆出門時沒有關門,在雷諾車裡,愛莎問「我們的朋友」在外婆的房間裡做什麼,外婆只是回答:「來做客。」愛莎問為什麼它老是在門後吠叫,外婆歡快地回答:「吠叫?哈,它只在布里特-瑪麗經過的時候這麼幹。」愛莎問為什麼,外婆大笑著說:「因為它就喜歡這麼幹。」

愛莎又問「我們的朋友」和誰住在一起,外婆說:「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跟別人住在一起的,天啊。比方說我就不跟別人住一起。」後來即使愛莎堅持說那也許是因為外婆不是一條狗,外婆也不再對此做任何解釋了。

而此時此刻,愛莎站在樓梯平臺上,剝著代姆巧克力的包裝紙。她把第一塊迅速扔了進去,投信口因此「砰」的一聲關上。她屏住呼吸,感覺整個腦袋裡迴盪著自己的心跳聲。不過隨後她想到,外婆說過要速戰速決,不然在樓下開會的布里特-瑪麗就會懷疑了。

布里特-瑪麗真的非常恨「我們的朋友」。愛莎試著提醒自己,不管怎麼樣,她可是密阿瑪斯的騎士,便鼓起勇氣推開了投信口。

她聽見了它的呼吸聲,聽上去像是它的肺里正在發生一場山崩。愛莎的心猛跳著,她敢肯定「我們的朋友」能通過門感覺到她心臟的振動。

「外婆向你問好,還有向你道歉,因為她這麼久都沒帶糖果給你!」她認真地通過投信口朝裡頭說道,剝開了一把糖,然後把糖扔在了地上。

她聽見它走了過來,嚇了一跳,於是猛地收回手。安靜了幾秒鐘。她突然又聽見「我們的朋友」嚼巧克力發出的嘎嘣嘎嘣聲。

「外婆病了。」愛莎在它吃糖的時候說道。

她說出這些話時,沒想到自己的聲音居然在發抖。她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們的朋友」呼吸放緩了,她又扔進去更多的巧克力。

「她得了癌症。」愛莎小聲說。

愛莎沒有朋友,所以不是很確定該如何處理這種差事。但她想,如果是自己得了癌症,而她有朋友,就會希望他們知道這件事。「她向你問好,也向你道歉。」愛莎在黑暗中低語,將剩下的巧克力統統扔進房間,輕輕地關上了投信口。

她在那裡又待了一會兒,看著「我們的朋友」的房門。

然後她又看向怪物的房門。如果一隻野生動物可以躲在其中一扇門後,她就完全不想知道另一扇門後有什麼。

再然後,她跑下樓梯,跑向前門。

喬治還在洗衣房。而休息室裡,他們都喝著咖啡,爭論不休。

這是一棟普通的房子。

大體上而言。

「性別角色(genderrole)」與「性別巨魔(gendertroll)」發音近似。

kentrepreneur=kent(肯特)+entrepreneur(企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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