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裁判嚴肅地搖著頭,足協的女人更加擔憂地看著銀行。

「你們隊的一名球員,就是這個帕特里克·伊瓦爾斯……」

「我怎麼啦?」躺在地板上的蛤蟆緊張地問。

「他怎麼了?」銀行咆哮道。

「是啊,帕特里克怎麼了?」第三個人問。

蛤蟆的父親不知何時站到了布里特-瑪麗身後,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明顯精心打扮了一番,夾克翻領上還彆著一枝紅色的鬱金香。肯特穿著皺巴巴的襯衣站在他旁邊,朝布里特-瑪麗微微一笑,她立刻想要拉住他的手。

「帕特里克比其他人小兩歲,不符合比賽年齡規定,除非得到豁免。」

「那就豁免他啊!」銀行哼道。

「規定就是規定!」

「真的?認真的嗎!你給我過來,小兔崽……」銀行吼道,憤怒地掄起棍子猛抽鎮隊教練。為了躲避毆打併且把她向下拉到他站的梯級上,對方試圖抓住她的棍子,爭奪的過程中,兩人都沒站穩,就在他們即將一起摔下樓梯的時候,一隻大手手銬般鉗住鎮隊教練的胳膊,阻止了慘劇的發生。

鎮隊教練轉了兩圈,向後靠在樓梯上,瞪大眼睛看著肯特。肯特繼續鉗制著他的胳膊,用他特有的直白方式(告訴別人他要和德國人做生意的時候,肯特也會這樣說話)告訴鎮隊教練:

「您要是敢把盲人推下樓梯,我會上法庭起訴您,告到您全家老小外加未來八代全部脫了褲子還債。」

鎮隊教練瞪著他,銀行重新站穩,再次不小心拿棍子在教練肚子上戳了兩三下,足協的女人不肯善罷甘休,拿出一張紙遞給銀行。

「這兒還有一張抗議書,是你們的對手寫的,投訴你們隊的‘微加’,從她的社保號碼看……」

「我的名字是‘薇卡’!」薇卡站在樓梯頂端吼道。

女人不自然地撓撓耳垂,擠出一個笑,臉上好像打過了區域性麻醉針。接著她轉向布里特-瑪麗,因為目前看來她似乎是這群烏合之眾裡面唯一講理的那個。

「只有得到豁免才能讓這兩個孩子參賽。」

「所以說,你們打算禁止帕特里克和薇卡參賽,就因為鎮足球隊太㞞,不敢和一個小女孩還有比他們小兩歲的男孩比賽!!」肯特說。

「你們還真是㞞啊!」銀行叫道,棍子又不小心戳到了鎮隊教練的運動衫,還戳了拿檔案的死老頭一下。

「我們不是該死的㞞——」鎮隊教練嘟囔道。

就這樣,薇卡和帕特里克得到豁免,可以參加比賽了。帕特里克他爸攬著兒子的肩膀,兩人一起走下樓梯,來到賽場,看上去像長出了翅膀一樣開心。

其他孩子也跑到場地上,開始圍著球門熱身。除了沒踢進過一個球,熱身進行得還不錯。

布里特-瑪麗和肯特留在樓梯上,就他們兩個。她撿掉他肩膀上的一根頭髮,撫平他衣袖上的一道褶皺,動作十分輕柔,好像根本沒有碰到他一樣。

「你怎麼知道要那麼說的?說他們……㞞?」她問。

肯特笑起來。看到他的樣子,布里特-瑪麗禁不住在心裡也跟著笑了起來。

「別忘了我有個哥哥,每次他對我這麼說,我都會上鉤。你還記得我從陽臺上跳下去摔斷腿那次嗎?只要阿爾夫說我沒膽子幹什麼,我就非要去幹!」

「你真好。鬱金香也很可愛。」布里特-瑪麗小聲說,不過沒問肯特追她這件事是否也在阿爾夫認為他沒膽子去幹的事情的範圍內。

肯特又笑了。

「鬱金香是我從蛤蟆他爸那兒買的,他在花園的溫室裡種花。真是個瘋子,對不對?他一個勁兒地勸我挑紅的,因為它們‘更好’,差點沒煩死我,不過我告訴他,你喜歡紫的。」

她拂掉裙子上看不見的灰塵,控制著自己。

在常識的驅使下,她兩手一扣,說:

「我得過去了,比賽很快就開始。」

「祝你們好運!」肯特靠過來親了親她的臉,她覺得臉頰很燙,而且必須抓住金屬欄杆才不會從樓梯上跌下去。

當他走到最後一個空位前坐下來的時候,她意識到這是肯特第一次為了她到什麼地方去,也是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他以她的陪同者的身份出現,而不是像平常那樣反過來。

斯文坐在肯特旁邊的位子上,凝視著地板。

布里特-瑪麗每走一步都要深呼吸一次。銀行和白狗在場地旁的長凳上等她,坐輪椅的女人也在那兒,臉上帶著特別滿意的表情。

「您怎麼來的?」布里特-瑪麗問。

「開車,你知道吧。」她漫不經心地回答。

「披薩店、小超市和郵局的生意怎麼辦?不是還要營業嗎?」

坐輪椅的女人聳聳肩。

「還有誰會去買東西啊,布里特?博格的人都來啦——都在這兒!」

布里特-瑪麗拼命揉搓著襯衣上看不見的褶皺,速度快得像是在鑽木取火。坐輪椅的女人安撫地輕輕拍她。

「緊張,是嗎?沒關係,布里特,我告訴那個裁判了,嗯。我會和布里特坐在邊線這兒。因為我有那個什麼……怎麼說來著?安慰布里特的魔力,嗯。裁判說:‘得了吧。’我說:‘這兒怎麼沒有殘疾人座位區,這樣違法,嗯。’我還說:‘我可以起訴你們,你知道吧。’所以現在我才坐在這兒,最好的座位,不是嗎?」

布里特-瑪麗禮貌地和她打過招呼,來到走廊裡,鑽進廁所嘔吐起來。回到長凳上的時候,坐輪椅的女人還在說話,手指緊張地把她能夠到的所有東西全部敲打了一遍。白狗朝布里特-瑪麗所在的方向嗅了嗅,銀行給她一包口香糖。

「這很正常,重要比賽開始之前,人們經常會食物中毒。」

布里特-瑪麗一隻手捂著嘴巴嚼口香糖,因為如果大大咧咧地嚼,大家會以為她是有文身(或者別的什麼類似的東西)的那種人。這時候,觀眾席爆發出陣陣掌聲,裁判入場了。接下來,那支連自己的正規球場都沒有的博格隊開始比賽。

擁有一整個社群的人到場加油助威顯然是得天獨厚的優勢,不過也只是一方面的優勢而已。

比賽中的第一個意外出現了:恐龍被人阻截——確切地說,是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對方是個髮型複雜的大塊頭男孩。恐龍第二次搶到球時,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只不過這次捅得更狠。距離布里特-瑪麗幾英尺遠的地方,鎮隊教練穿著已經溼透的運動衫激動地跳上跳下,大聲鼓勵道:

「幹得好!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布里特-瑪麗覺得自己簡直要犯心臟病了,她驚恐地把自己的感覺告訴銀行,銀行卻說:「別擔心,看球賽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既然如此,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想要看球?布里特-瑪麗暗想。恐龍第三次拿到球,大塊頭男孩從場地另一頭全速衝過來,抬著胳膊肘,然而下一秒他就仰躺在地,麥克斯昂首挺胸地站在他旁邊,投降般舉著胳膊。裁判正準備罰他下場,卻發現他已經朝長凳那裡走過去了。

「麥克斯!嗯!你真是——怎麼說來著?」坐輪椅的女人淹沒在喜悅之中。

銀行拿棍子點點麥克斯的鞋。

「說起話來像他們,踢起球來像我們。」

麥克斯微笑著說了些什麼,但布里特-瑪麗沒聽清。

比賽繼續。布里特-瑪麗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站了起來,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她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賽場上,三個球員撞在一起,足球蹦蹦跳跳地朝邊線滾去,突然停在本的腳旁——眼前這一刻,本、足球和球門之間毫無阻隔。本凝視著球,球場裡的每個人都凝視著他。

「射門。」布里特-瑪麗小聲說。

「射門!」看臺上的一個聲音叫道。

那是薩米,他旁邊站著個紅臉膛女人,這是布里特-瑪麗第一次看到她穿著護士服以外的衣服。

「射——門!!!」銀行吼道,棍子在半空中揮舞。

於是本射門了。布里特-瑪麗雙手捂臉。銀行差點把坐輪椅的女人的輪椅掀翻,嘴裡喊著:

「怎麼樣了?告訴我怎麼樣了!」

看臺上鴉雀無聲,似乎沒人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麼。起先,本差點哭出來,然後他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再後來他發現自己被一大群尖叫著的人壓在地上,他們都穿著白球衣。博格1∶0領先。薩米平伸著胳膊在看臺上跑來跑去,好像一架飛機。肯特和斯文同時從座位上跳起來,不小心互相抱了個滿懷。

紅臉膛女人從一片混亂的人群中擠出來,跑到場地上,一群裁判想攔住她,可他們做不到,哪怕帶著槍也不行。本和他媽媽在賽場上跳起了舞,彷彿誰也不能剝奪這次盡情表演的機會。

博格最後以1∶14輸掉了比賽,情況看似並沒有什麼變化,然而他們比賽時卻一直是抱著「情況一定會有所改變」的想法踢球的。

因為情況的確有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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