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後,伍思終於冷靜下來,握住空掉的奶茶杯定定看著桌面。「你過得真的蠻好。」她說,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又繞回去。
我不是很明白她突然這麼開口的目的,戳著珍珠看了她一眼沒答話。
大家一起安靜了五秒鐘,她的目光重新繞回我身上,扯了扯嘴角:「聶非非,奕岑和我說起過你一次。」
「……?」
她嘴角的紋路更深了一些,那樣子像是費力想勾出一個冷笑,但不久前才被驚嚇過,估計面部表情不太受控制,看著倒像是有點怔忪:「他說你看似熱情,風風火火熱熱鬧鬧一個人,但其實最冷漠不過,沒有心,也不懂愛,不愛他,卻偏要束縛住他,簡直不可理喻,你是世上最不講道理的人。」
我說:「……?」
她終於成功的做出了一個冷笑:「他這麼說你,你是不是生氣了?」
聶亦依然在看財經新聞,像是並不關心我們的對話,但距離這麼近,我們說什麼他自然都能聽到。我說:「談不上,當年我們其實就是飯搭子,彼此都看不太慣對方,他對我看法不太好也是可以預料的。」
她卻冷笑出聲:「聶非非,你還是這麼裝模作樣,其實你心裡特別難受吧?你當年那麼愛阮奕岑,你敢說……」
我打斷她的話,我說:「打住,阮奕岑自己都明白我對他沒什麼非分之想的,怎麼到你這兒就……」
她突然道:「他愛你,奕岑那時候其實很愛你。」
聶亦的目光終於移過來。我說:「……哈?」
伍思咬了咬嘴唇:「聶非非,你是不是至今仍然覺得我是破壞你們感情的第三者?當年的事,你是完全的受害方?而你、我、奕岑,我們之間所有的糾結,在你出國之後就算是徹底結束了?更甚至,你毫無困擾的將奕岑拋開,因為你認為他不值得?那個一直記得你們從前種種一切的阮奕岑,在你這裡只有三個字,‘不值得’?」
我覺得她整個這一段話,除了對阮奕岑的人設理解有點問題,往本質裡說別的好像還真就是那麼回事,我就想了想,然後問她:「……不然呢?」
她面上似不能置信,良久,道:「他只是利用我。」
我說:「……?」
她輕輕笑了一聲:「奕岑他只是利用我,他想看看你對他到底有多在乎,可沒想到你連認真爭取一下他都不願意,掉頭就去了a國。」她抬頭看我:「聽說那時候你們已經快訂婚了。」她打量我,話音裡透出一點迷茫:「現在你知道他其實愛著你,並沒有背叛你,而你當初如果不是那麼急著出國,你們可能不會就那樣錯失彼此,你遺憾嗎?」
我消化了老半天她話裡的資訊,又消化了老半天她的問題,實在難以理解她的動機,記得她似乎一直是個很迂迴的人,我只好開門見山,和她商量:「伍同學,你能跟我講講你和我說這些的動機嗎?想達成個什麼目的,或者想要我做什麼,你能表達的更直白一點嗎?」
她重複我的話:「我想做什麼……」一瞬間竟像是有點茫然,好一會兒,她說:「奕岑他直到現在也不快樂,我知道他依然想著你,可能還在等你,而你……」她看了聶亦一眼:「你竟然結婚了,看上去似乎毫無煩惱,你怎麼能沒有煩惱呢,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因為你覺得你錯過一個不值得的人,錯過就錯過了?我很好奇,你要是得知了這一切,你還會這麼沒心沒肺毫無煩惱嗎,你又會如何自處呢?當年那些事,其實一直沒有結束。」說到這兒她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動機,不禁激動起來:「因為在你這裡就沒有結束,所以奕岑才會一直被那些事束縛,被你束縛,你問我想要幹什麼,我要你明白當年是怎麼回事,讓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結束掉當年的事,讓奕岑能夠走出來,這樣我也……我也……」
她「我也」了半天,卻一直沒有再「也」出什麼下文,我將還剩一半的奶茶推到一邊,向後坐進椅子裡,說:「阮奕岑怎麼怎麼喜歡我,現在還在等我,這事我是不太相信的,伍思和阮奕岑之間到底又是怎麼回事,我也沒太大興趣。」感覺可能是伍思少女情懷總是詩,對阮奕岑腦補太多。而他們倆當年那幕校園偶像劇演到現在竟然還沒演出個結局了,也有點令人驚訝,正要開口敷衍幾句,卻聽一直沉默著看新聞的聶博士突然道:「這裡要打烊了。」
我和伍思齊齊愣了一下,才發現前面的燈果然已經陸續滅掉,坐在那裡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向出口散去。聶亦拿著我的奶茶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伍思有些急切的阻攔我:「聶非非,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一時沒搞清楚我應該回答她什麼,聶亦倒是垂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非非已經結婚了,你們的事她不再參與了。」就算是幫我們結束了這場對話。
伍思還想再說什麼,看著聶亦,卻不敢再開口。
聶博士話少,一向主張凡是有主題的對話一定要能夠解決問題。他多半覺得我和伍思的整場交談既沒有邏輯又沒有意義,還非常黏膩,且完全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能坐在旁邊聽差不多半小時大概已經是他的極限。
我和聶亦走出食堂,伍思還呆呆坐在那兒。
回頭一望,那敞闊的大堂裡只剩下最後幾盞白熾燈,瞧著陡然冷清,外面的天空倒是有很大的圓月。
我兩隻手都揣毛衣兜裡,慢吞吞一邊走一邊回憶今晚從鬼屋開始所發生的一切,覺得我和聶亦是不是應該算漸入佳境了,但半路遇上伍思,這可真是神來一筆。伍思解讀當年那些事的角度實在太過新穎,令人難以置信。唯一可知的是她的確對阮奕岑情根深種,至今仍有點出不來,也是情長。但要論情長,她對阮奕岑應該還是及不上我對聶亦。
我想著心事,因此步伐緩慢,沒留神走在我前面幾步的聶亦停下腳步,他微微側身看著我:「怎麼這麼慢?」這條路是一段梧桐小道。月下有風,有落葉梧桐,他站在那裡長身玉立,身影同我在香居塔撩開珠簾時看到的那個青年重合,同我在聶家的玻璃房裡透過一大群熱帶魚看到的那個青年重合。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個人。
大概是我有點太過著迷的望著他,讓他有點不明所以,但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後伸出手輕聲和我道:「過來。」
回程聶亦開車,我窩在副駕駛座裡透過車窗看街上霓虹,那些五顏六色的華彩一閃即逝,令人雙眼睏倦。我想著伍思這事還是應該再和聶亦說明一次。當年事到底怎麼樣聶亦是不知道的,而伍思又非要將我和阮奕岑送作堆,難免讓聶亦糊塗,阮奕岑在我這裡到底算個什麼。不要說聶亦,只聽她那麼一番聲情並茂,連我都有點糊塗。但看著聶亦開車的側臉,睏倦中又覺得這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並且似乎不知從何說起。拖著拖著睏意愈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真的睡著,到家才被聶亦叫醒。
林媽為我們留了門,正是睡眼惺忪時刻,我昏昏茫茫跟著他進了客廳,連鞋都忘記換了。他沒有開燈,徑直去吧檯倒水。
落地窗外有月光傾斜而入,遍室溫涼。我還跟在他身後,一不留神撞到他的背,揉著腦袋啊了一聲,才想起來要換鞋,就準備退回去,卻被他握住了手。我抬頭看他,他正端著個威士忌杯仰頭喝水。杯子被重放回吧檯時他低頭看我,停了兩秒鐘問我:「是不是有話想和我說?」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這事我本來想迂迴點同他解釋,但心裡盤算良久,但話脫口時卻直白得連自己都嚇一跳,我問他:「你有沒有在介意剛才的事?」
他似乎愣了一下,手指搭在威士忌杯口。不等他回答我已經靠過去,自顧自道:「伍思都是胡說,阮奕岑和我根本就什麼都沒有,他喜歡我才是有鬼了,我也不喜歡他,你可不能因此誤會我啊。」完了我還握著他的手搖晃了一下,我說:「我才覺得這陣子我們都很好,我特別喜歡我們現在這樣,你可不能誤會我。」這是跟他撒上嬌了,我居然都會撒嬌了。我一邊撒著嬌一邊暗自佩服自己怎麼這麼能幹。
他怔了怔,順勢握住了我的兩隻手。吧檯前有個凳子,他坐下來,安撫地捏了捏我的手指。「我沒有介意。」他終於開口,「但她也許並不是胡說。」他抬頭看我:「事實上,我不希望看到你的選擇多起來,我不希望你有太多選擇。」
我瞬間明白過來他說的選擇是什麼。照伍思的說法,她一心愛著阮奕岑,而阮奕岑一心愛著我,至今仍無法忘懷我。他的意思是我如今還有阮奕岑可供選擇。但伍思也說了,我實在要算個無情無義之人,她今晚說了太多,唯有這一點蒙對了,我對旁人的確稱得上無情無義。
退1萬步,就算阮奕岑真的喜歡過我,又能怎麼樣呢?
我這麼想的居然也就這麼說了。聶亦旁邊還立著另外一隻凳子,我坐下來凝視一片鐵灰色的客廳,輕聲問他:「就算阮奕岑喜歡我,又能怎麼樣呢?」
轉頭對上他的目光,不知怎麼的就覺得這事有點好笑。要這麼說,阮奕岑對我也算是求而不得了,我對聶亦不也是求而不得?我可從沒想過找聶亦幫我解脫,就算我喜歡聶亦,喜歡得因他而自苦,這又關聶亦什麼事呢?人和人之間的因緣就是這樣了,大家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苦,須懂得自我成全,自我救贖。
偏偏我身在此中還並不想解脫或者得到救贖。
我喜歡上的這個人,他有這樣沉穩安靜的性子,有這樣溫暖忠正的人格,我對他高山仰止,崇拜得無以復加,我為什麼要解脫?
我繼續說:「我媽年輕時拒絕追求者時會寫詩,說‘贈你一片雲,請將它做一枚拂塵,清掃不適的情意’。我沒有我媽那麼文藝,也說不出那些傷感的話,讓追求者一邊憂鬱一邊珍惜。假如真的有誰喜歡我……」我停在了那裡,接下去想要說的並不是能當著他的面宣之於口的東西。假如真的有誰喜歡我,我感謝他們對我的欣賞,但我甚至連一片雲都沒有辦法回贈他們,因為我愛著一個人的時候,我就瘋狂得只想把我自己,把我擁有的一切東西,甚至只是頭上的一片雲,全部都送給我愛著的這個人。
我在那兒躊躇了好一陣,想著該怎麼把那段話不動聲色的補充完整,聶亦已經抬起頭來,不好讓他久等,我說:「假如真的有誰喜歡我,我只能感謝他們抬愛,別的就沒有了。」
「那我呢?」他問我。
我愣了一下:「什麼?」
客廳裡一片安靜,他背靠著吧檯,突然道:「我從前想,你開朗、聰明、才華卓著,就算有過初戀和男友也再正常不過,我並不覺得這些事情值得計較。」
我疑惑地看他。
他說:「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
我搖頭。
他淡淡道:「我希望你從沒有過初戀和男友。」
我說:「你說什麼?」
他安靜地重複了一遍:「我希望你從沒有過初戀和男友,我希望在我之前,你的生命裡從沒有過其他人。」
月光柔軟,覆滿客廳,就像是深深的海底,昏沉且安靜,就像有似有若無的水壓貼覆住皮膚,讓整個人如若在水中沉浮,我忘了該怎麼呼吸。
他還在問我問題:「非非,世人管這叫什麼?」
胸口的巨大鼓動終於將我拉回現實,世人管這叫什麼?我難以分辨這些細微的感情,這是不是喜歡?這是不是愛?還是這只是佔有慾?我有多想告訴他世人管這叫愛,但如果我那麼說,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只是想誘導他說出那個字眼,但其實那並不是真的。他或許只是對我有佔有慾。先要有佔有慾,然後才是喜歡,再來才會是愛。
我說:「世人……世人管這叫佔有慾。」
他笑了笑:「是嗎,佔有慾。」他依然很沉穩淡定:「我不知道,這些事你懂得比我多。」然後他便不再說話,只是那麼看著我,眼神稱得上古井無波,但那樣安靜的眼神背後,卻讓人感到一些更加深刻的東西,我不懂那些是什麼,我只是整個人都有點激動。
因為太激動,說話就開始沒有章法,就開始忘了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就問出了那個問題,我問他:「聶亦,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直到話出口那一刻我整個人都還是恍惚的。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要感謝我的抬愛?」
我才想起剛才我對他說了什麼,他們要是喜歡我,我只能感謝他們抬愛,別的就沒有了。
高腳凳可以轉動,我將自己的身體轉過去面對他,右手放在他的腿上傾身過去,整個人半跪在他的膝上,他抬頭看我,我攀著他的肩,說:「你不一樣。」心臟怦怦跳,但我沒有退縮。我舔了舔嘴唇,重新和他強調了一遍:「只要你,你不一樣,如果你喜歡我……」話說到這裡突然說不下去,聶亦對我到底如何,連他自己都還不確定,需要我來指點他,引導他。說喜歡還是太早,他或許還在探究自己,剖析自己,嘗試著理解有了一些不尋常感情的自己。
我撫著他的臉輕聲道:「我是說如果,如果你喜歡我,我會加倍的喜歡你。」我們靠的那麼近,他的眼睛像落了晨星,專注的看著我,氣息似乎有一點不穩,我想是不是我把他壓疼了,僵在那裡沒敢再動。
他在一片黑茫茫僅有月光點綴中的樣子實在令人著迷,我定了定心神,說:「你現在不懂這個沒關係,以後,以後你可能會懂……」看他有些疑惑懵懂的模樣,內心簡直軟成一片,他何嘗有過這樣的神情,我的語氣裡幾乎要帶上一點勸哄了,靠近他不自禁地和他剖白,我說:「你要是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從來就只有你,只有你一個,你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閉了閉眼。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是喜歡我這樣說,還是不喜歡我這樣說?我是不是又沒控制住自己,表現得太過狂熱?我有沒有嚇到他?
跪在他腿上的整個身體麻痺地僵住,我努力地笑了一下說:「就是這樣了。」說著力持鎮定地放開手要從他身上離開。
他卻一把握住了我的腰,將我固定住。我早已領教過他的胸部力量,一時只能繼續靠在他身上進退不得,他微微抬起眼簾,目光和我相對,他說:「為什麼要假設?」他說的明明不是一個十足完整的句子,我卻立刻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剛才我一直和他說如果你喜歡我、要是你喜歡我、假設你喜歡我。我沒有說話。
他突然嘆了口氣,微微皺了皺眉,他說:「聶非非,我的確喜歡你,這不是很顯而易見的一件事嗎?」
我茫然地偏了偏頭,整個人突然恍惚成了一個肥皂泡沫,我說:「什麼?」
他看著我,認真觀察我的表情,然後他問我:「非非,我是特別的,只是你隨口一說?」
我喃喃說:「不,當然不是。」
但他似乎並沒有當一回事,停了一會兒,斟酌道:「你答應我我們應該培養感情,現在我告訴你,我喜歡你,你對我呢?」
我看著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雖然他說過他會試著喜歡我,我也希望他能喜歡我,可在潛意識裡,我卻從來沒有真正覺得這個希望什麼時候能夠達成。所以,他說的,真的是喜歡我?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他什麼,迷迷糊糊的似乎自言自語說這是不是太快。
這比我的預計實在快太多了。而或許我的預計是這事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發生。我不知道。
許久後才聽到他繼續開口:「非非,我並不是想束縛你,或者逼迫你,今晚……」他頓了頓:「可能我失言了,你可以當做沒有聽到。」他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我不該著急,我們慢一點……」
我說:「已經很慢了。」
這次換他莫名其妙:「什……」
我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就吻了上去,內心裡有說不出的豐沛情感,全部化作流連在他唇邊的細吻。
我邊吻著他邊著急地和他表白:「你已經很慢了,還要怎麼慢,我也喜歡你,我最喜歡你……」我記不得自己是不是還胡言亂語了些別的東西,只記得那時候被緊緊摟住,而聶亦一貫冷清的漂亮眉眼裡似乎流露出溫柔。當我跌跌撞撞從他身上下來推著他上樓時,突然聽到客廳盡頭一聲輕響,但我們都沒有管那個聲音,一邊接吻一邊胡亂攀著扶梯上了樓。
這一夜月色晴好。
第二天早餐桌上聽林媽說雍可昨晚來了,像是有什麼事找聶亦,因我們沒在家,她一直在客廳等待,問我們有否碰面。聶亦無動於衷地坐那兒幫我調蜂蜜牛奶,而我則立刻想起來昨晚客廳裡那聲響動,瞬間內心不知作何感想。
林媽道:「今晨出門時看到去後山的紅土路上有高跟鞋印。雍小姐應該是後半夜才走,沒有碰到嗎?」林媽柔聲解釋:「半夜下了雨,土路溼軟,才易留下鞋印,那估摸著是半夜後才離開。我是奇怪,要是耽擱得遲,雍小姐住下來就是,客房都是現成的。」
我覺得昨晚我同聶亦在客廳時雍可多半也在客廳了,我同聶亦說了那麼多私密話,這可好,多半盡入雍小姐耳中。一時簡直要氣得發笑,這人真是好教養,就這樣好聽壁角。我尷尬的拿起杯冰水就開灌。被聶亦順手取走,將調好的熱牛奶遞給我,向林媽道:「以後我和非非若是不在家,再有外人來,就別讓他們進門了。」
林媽愣了一下道:「啊,是我考慮不周,越老越糊塗。」
聶亦淡淡道:「不是誰的錯,從前沒這個規矩。」
我思考了兩秒鐘,沉穩的跟林媽說:「康素蘿要是過來,還是可以讓她在家裡等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