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喬伊斯和喬治·摩爾

一般來說,喬伊斯不會迴避別人。但是,在他手術後第一次出門來到我的書店時,他告訴我他不想見任何人,我很能理解他。這時,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書店的櫥窗外張望,他的面部很寬大,雙頰泛著粉色。他踏進了書店,我就撇下喬伊斯,去和這位顧客說話。

顧客自我介紹說他是喬治·摩爾(georgemoore),我們都認識一位名叫南希·丘納德(nancycunard)的朋友,南希曾經答應要帶他過來,將他介紹給我,但是他等不及別人的引見,因為他第二天就要回倫敦去。我注意到他時不時地朝站在店裡面的喬伊斯張望,但是我信守著我的承諾,沒有介紹他們倆認識。最後,來訪者還是走了,臨走前還很不甘心地往喬伊斯那裡看了最後一眼。

喬伊斯問我:「那位是誰?」我告訴了他,他驚歎道:「是他幫助我取得了國王獎金,我真想能感謝他的好意呢。」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好幾年前,他曾經得到過英王樞密院頒發的一百英鎊的獎金。

回到倫敦後,喬治·摩爾寫了一封很迷人的信給我,邀請我下一次去倫敦時,到他在愛伯瑞街(eburystreet)的家中去吃午餐(在愛伯瑞街的住家裡去吃午餐是很有名的)。他又問那天他在我書店裡面看到的眼睛上戴著黑眼罩的人是不是喬伊斯,並說他非常希望能認識他。

所以,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對喬伊斯信守諾言其實是個錯誤。他們以後確實在倫敦見了面,喬伊斯自己沒有對我提起他們的第二次會面,我是從別處知道的。

我也希望能再次見到摩爾,他非常友善,並沒有因為書店裡發生的那件事而怪罪我,正相反,他還給我寄來了他新創作的戲劇《使徒》(theapostle)的校對本。我非常喜歡喬治·摩爾這個作家,至於他的為人,我也很喜歡,因為從他的好朋友南希·丘納德那裡,我已經聽說了關於他的許多事。但可惜的是,在我有機會去倫敦愛伯瑞街與他共進午餐之前,他就去世了。

在阿德里安娜書店裡的朗讀會

喬伊斯在阿德里安娜書店的朗讀會被安排在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七日,在《尤利西斯》出版之前兩個月。

拉爾博正在翻譯《帕涅羅佩》那一章,他怕自己的翻譯不能按時完成,就請阿德里安娜找人幫忙。在常到劇院街來的人中,有一個年輕的音樂家,雅克·本諾——梅欽。他和喬治·安太爾在我的書店中相遇,一見如故,成為好友。年輕的本諾——梅欽英文極好,所以,當阿德里安娜問他能否助拉爾博一臂之力時,他欣然答應,說他非常高興能有機會與他一起翻譯《尤利西斯》,但是他有一個條件,就是不能讓他署名,因為他的父親是一位男爵,這位老紳士是絕對不會認同《尤利西斯》這本書的。

在這個曾經產生過拉伯雷的國度裡,《尤利西斯》對於二十年代的法國還是太過大膽,這真令人驚訝。隨著喬伊斯朗讀會的迫近,拉爾博自己也有些擔憂,所以,在節目單上,加上了這樣的警告:「敬告讀者:將要朗讀的作品中有幾頁比一般的文字要更為大膽,可能會冒犯閣下。」朗讀會那天,拉爾博來到書店,看到這裡已經被聽眾擠得水洩不通,再多一個人都無法擠進去,他還真有些怯場。阿德里安娜給他倒了一杯白蘭地,他才鼓足勇氣走進去,在那張小桌子前坐下。這裡的環境應該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因為他是阿德里安娜朗讀會上最受歡迎的朗讀人之一。但是,在朗讀《尤利西斯》時,他還是跳過了一兩個段落!

對於喬伊斯來說,這次朗讀會真是一次大勝利。這個時期,也是他創作生涯最關鍵的時刻,他在這裡得到的讚揚也就意義重大。拉爾博對他的作品大力推崇,他朗讀的是他自己翻譯的《尤利西斯》片段,吉米·賴特對於《塞壬》一章的成功表演,所有這些,都贏得了聽眾們響亮的掌聲。拉爾博到處尋找喬伊斯,最後在裡屋的屏風後發現了他,他把臉上泛紅的作家給拉了出來,並且以法國人特有的方式吻了他的雙頰,這時候,聽眾的掌聲就更響亮了。

阿德里安娜對她這一計劃的圓滿成功非常滿意,我當然也很高興,更覺得法國人對愛爾蘭作家喬伊斯的歡迎很讓人感動。

「聖女哈里特」

在那段時間,《尤利西斯》的作者生活一直很拮据,捉襟見肘。我自己的經濟狀況也不寬裕,莎士比亞書店這個小本生意有好幾次幾乎要關門大吉,所以,一些親友資助的支票從來就沒有被拒絕過,這包括我那善良的姐姐霍莉,我親愛的表姐瑪麗·莫里斯,還有她住在賓夕法尼亞州俄弗布魯克的孫女瑪格麗特·麥科伊。巴黎的租金並不昂貴,而且店裡的開銷也只有我自己和瑪西尼,所以,書店的日常運營費用並不讓我擔心。但是,那些書籍,哈!可真是太昂貴了,而且,每次到結賬付款的時候,因為要付英鎊或美元,莎士比亞書店彷彿馬上就要觸礁了,而這礁石,可不是電影明星梅·韋斯特(maewest)所說的那種「硬物」。

喬伊斯過去一直以教書來養家,現在,為了完成《尤利西斯》,他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但卻沒有任何收入。他們所有的積蓄,還有別人送給他們的錢,早就都用完了,作為《尤利西斯》的出版商,不能讓作者走投無路,這也是我的責任。但是,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書商出版商能夠給予一個四口之家的幫助,又實在很不夠用。但話說回來,喬伊斯也別無他人,只能向我求助。

喬伊斯花錢一直很小心謹慎,只要看看康尼勒旅館裡他學生時代的記事本,就能證明這一點。在這個本子裡,當年的醫學院學生對他借來的每一筆錢,都有詳細的記錄,借了多少,從誰那裡借的。其中也記錄了所借的錢已經歸還,還錢的日期往往就是第二天,這意味著可能他得常常讓自己餓肚子,只要看看喬伊斯巴黎時代的照片也知道了。但是過了一天,本子裡又記錄了他從同一位朋友那裡又借了數目相同的錢。這種事,實在太讓人傷感,否則,倒還是挺有趣的。

喬伊斯給我看了他這本記事本,臉上露著羞愧的笑容。他用的還是同樣的系統,只是換了不同的朋友。一小筆一小筆的錢在莎士比亞書店的錢箱和喬伊斯的口袋之間來來去去,如今,在我的檔案堆裡,還能看到通知我「喬伊斯又入不敷出了」的小紙條。他每次借的錢都很少,因為債主的手頭也很拮据,借錢人就得盡力限制他的要求,這真讓人覺得可憐。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反正,只要「有借有還」,還能行得通。但是,喬伊斯家需要的錢越來越多,我驚慌地注意到我們的常規改變了,只有出去的數目,沒有回來的數目。事實上,他借的錢都是以《尤利西斯》首付的名義借去的。在平常的情況下,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然的呢?雖然我對於《尤利西斯》這部作品無比仰慕,但是,和任何藝術品相比,我還是把人看得更重要。但是,作為一個出版商,我的任務是要將《尤利西斯》出版出來,而且,我還有一個書店要經營,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出版商和書商很快都會破產。

一天,正當他瀕於絕望之時,喬伊斯無比興奮地到書店來告訴我一個好訊息,哈里特·韋弗小姐剛剛告訴他,她正要匯給他很大一筆錢,他還說,這筆錢足夠他生活一輩子!

對於這個奇蹟,我們倆都非常興奮。因為韋弗小姐的慷慨解囊,幫他解決了生活中最大的問題。我為他高興,也為自己高興。現在我感覺到能夠繼續出版《尤利西斯》了,而且莎士比亞書店也不會再受拖累,對我來說,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解脫。

尤金·約拉斯的太太告訴我,露西亞把韋弗小姐稱為「聖女哈里特」,她贈送給喬伊斯的錢,如果換了別人,就可以一輩子不愁吃穿了,但是,對於喬伊斯來說,還是不夠。過了不久,他的經濟狀況又困難起來,又是韋弗小姐前來救援。但是不管怎樣,我們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註釋】

伊厄威克先生(mrearwicker),喬伊斯的著作《芬尼根守靈夜》的主角,作者在這裡使用,是因為這個名字是耳朵的英文字的諧音。

保爾——埃米爾·貝卡(1885——1960),法國藝術家,阿德里安娜的妹夫,曾經畫過許多和劇院街有關的作家的畫像,例如1921年畫了喬伊斯和麥卡蒙,1922年畫了拉爾博和羅曼,1923年畫了畢奇,等等。但是他最有名的還是他的情色畫,他以為色情作品畫插圖為生。

「尋南街」(rueducherche——midi)和「注視街」(ruederegard),因為尋找或注視,都需要用眼睛,所以,喬伊斯要說對於一個眼疾病人來說,這街名很合適。根據臺灣陳榮彬先生的註釋,關於「尋南街」的街名,另有一個說法,以前此街上有一個日晷,巴黎人要確定是否到了中午(midi),就來看這個日晷,所以,還有一種譯法是「尋午街」。

英國詩人、小說家瓦爾特·司各特(sirwalterscott)的敘事長詩,發表於1810年。

喬治·摩爾(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詩人、批評家和戲劇家。

摩爾和喬伊斯應該以前就見過面,但是因為摩爾曾經參與愛爾蘭國家劇院的建立,當時此事遭到喬伊斯的反對,所以,二人從未成為朋友。麥卡蒙說他們倆「都喜歡誇大其詞地說別人好話,太講究老式愛爾蘭人的那種拘謹禮貌的禮節」。

梅·韋斯特的電影臺詞中常常有性暗示的雙關語,「岩石」或「硬物」也就是指男性生殖器。

韋弗也不是富裕之人,但是因為她的社會主義的信仰,她相信每個人的財富應該是「各取所需」,而她自己的需求是很有限的,她情願幫助喬伊斯在他最有創作力的年代消除經濟上的後顧之憂。這裡提到的款子是韋弗去世的阿姨留給她的遺產,共12000英鎊,在當時,確實是「很大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