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直來到大廳中央,桔梗叉腰站了下來,大聲喝道:哪個不服管,讓老孃看看,還反了你們了!

十幾個妓女聞聲從樓上樓下的房間裡走出來,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著。

姐妹們別怕,看他們能把咱們咋樣!秋華一邊從人群裡擠出來,一邊望著桔梗,張口說道:有槍就怕你們了,大不了就殺了我們。

桔梗上前指著秋華喝問道:就你奓刺不服管是不是?

秋華斜眼瞟著桔梗,不屑地說道:哪來的娘兒們在這指手畫腳的,這是香紅院,這裡我主事。以前見過爺們兒來,還從沒見過娘兒們也來,來幹啥來了,是找男人呢,還是像我們一樣準備接客呀?

桔梗忍無可忍,揮手一個耳光抽在了秋華的臉上。

秋華忙捂著臉,扯開嗓子喊道:你這個娘兒們打人,啥意思,要砸窯哇,本姑娘和你拼了。

說完,一頭撞了過來。眨眼間,桔梗和秋華廝打成了一團。

小伍子見狀,上前一步,趁機把秋華推倒在地上,端槍喝道:你們別胡來!

可是,這一回,妓女們卻不慌張了。

秋紅這時候從人群裡站了出來,一邊扶起披頭散髮的秋華,一邊說道:我們啥世道都經歷過,俺們靠賣皮肉吃飯,犯啥法了,你們解放軍咋的了,你們也是爹孃養的,你們不來逛窯子,俺們也不稀罕,可你們不能破壞我們的營生呀!

王百靈聽了,覺得這樣鬧下去也不是一個良策,上前勸說道:現在整個東遼城解放了,你們不能再幹這個營生了,你們要回家過日子,當一個良家婦女。

秋紅接話說道:你這小娘兒們說得輕巧,回家當良家婦女?那俺們一家老小你來養啊,你以為我們願意被人騎被人壓呀,俺們還不都是為了養家餬口。

說完,竟自哭了起來。身邊的那幾個妓女見秋紅哭了,一個一個也都低下頭去抹開了眼淚。

除了哭泣聲,這場面一下子靜了下來。石光榮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突然衝桔梗說道:說呀,你也說呀。

桔梗氣呼呼地說道:俺沒啥可說的,這些臭不要臉的女人就該拉出去斃了。

秋華一聽這話不願意了,目光直視著桔梗嚷開了:你這個娘兒們,誰不要臉,我看你不要臉,有種你們就開槍,不殺了俺你不是娘養的。

說完,舞著手過來,又要撓桔梗。桔梗正想衝上去,卻被石光榮一把拉住了,大聲說道:走,咱們走!

說完,就把桔梗拉出了香紅院,訓斥道:你這是幹啥呀,破馬張飛的。

桔梗咽不下這口氣,罵道:這些臭女人就得教訓,跟她們講不通道理。

石光榮有些煩亂地說道:你別添亂了,你們該幹啥就幹啥去吧,忙越幫越亂。

沒想到,石光榮的一句話被王百靈和小鳳聽到了,幾個人二話不說就往街上走去。石光榮忙衝王百靈喊道:咋說走都走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小鳳回頭說道:石營長,你的忙我們幫不了。

石光榮怔怔地望著王百靈幾個人的背影,突然一腳踢在牆上,十分懊惱地自語道:這整的啥事呢!

稍後,石光榮不得不又一次把隊伍從香紅院帶了回去。接著,便垂頭喪氣地來到了師部,沒料想,正碰上王營長在向張政委彙報工作。

見石光榮耷拉著個腦袋走進來,胡師長忙問道:石光榮,你這是生病了,還是馬又丟了?

石光榮有氣無力地說:俺沒生病,馬也沒丟,師長,你交代給俺的骨頭俺啃不了。

聽石光榮這麼一說,張政委和王營長走了過來。

王營長望著石光榮笑了笑,風涼地說道:石營長,從當排長時咱們就在一塊,從來沒聽見你叫過苦,咋的了,要是你們尖刀營不行,俺們三營上。

石光榮瞪了王營長一眼,賭氣地說道:待著你的,要不咱們把工作換一換,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王營長又笑了笑,回頭衝胡師長和張政委說道:師長、政委,那俺走了。

張政委叮囑道:去吧,工作要抓緊落實。

放心吧。王營長說著,走了出去。

石光榮回頭望著胡師長,無奈地說道:這活俺石光榮真幹不了,都是娘兒們的勾當,俺們一幫男人有勁用不上。

胡師長笑了笑,引導道:石光榮,你不要總想著動硬的,你不會變變招?

石光榮眨巴著眼睛說道:能想的招我都想了,我沒招了。

張政委說道:對待這些人,要講策略,要讓她們明白新社會和舊社會不同,還要告訴她們,要自食其力,過正常人的生活。

石光榮望著張政委,突然眼睛裡亮了一下,說道:政委,還是你口才好,要不你去試試?

張政委想了想,說道:要不這樣吧,你把她們集合起來,我講講話,具體工作還得你們尖刀營來做。我和師長都腳打後腦勺了,接收一個城市,真是千頭萬緒呀。

胡師長望著張政委,說道:老張,看來你真得去一下,給尖刀營開個頭。

石光榮這下滿意了,起身說道:那中,政委請吧!

說著,石光榮和張政委一起帶著幾個戰士就來到了香紅院。石光榮命兩個戰士抬來一張桌子放在院子裡,又把妓女們召集在了一起,開口說道:都聽好了,下面請我們師張政委給大家講話。

說完,石光榮帶頭鼓起了掌,猛然發現就他一人鼓掌時,忙又把兩手放了下來。

那一群妓女東倒西歪地站在那裡,一個個顯得無精打采的。她們一邊懶洋洋地望著張政委,一邊還小聲地議論著什麼。

張政委掃視了一遍,略沉思片刻,清清嗓子說道:姐妹們,現在是新社會了,解放了,再也不能幹過去見不得人的營生了。你們都是窮人出身,都想過好日子,現在新政府就是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你們要改邪歸正,想嫁人的政府幫你們找好人家,想回家的政府給出路費。

聽張政委這麼一說,秋紅忽地站了起來,問道:沒家的呢?

張政委說:那我們也給安置費,讓你們過正常人的日子。

秋華接著也站起身來,問道:你們把我們飯碗砸了,你們拍拍屁股走了,以後誰管我們?

不等張政委接話,秋華接著便慫恿道:別蒙我們了,把我們當成三歲孩子呀,我們經歷過的政府多了,哪個管過我們,姐妹們你們說是不是?

沒想到秋華的一番話,一下子引起了那一群妓女的共鳴:騙人,說瞎話騙人!

石光榮的腦袋一下子又大了,一邊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腰間的槍匣上,一邊說道:你們別吵吵了,俺們政委掰餑餑說餡地都給你們講清楚了,你們還想咋的?

秋華說道:我們不想咋的,我們就想掙錢過日子。

張政委笑了笑,揮手說道:新政府就是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姐妹們,你們要相信新政府。

秋華問道:別說那些閒嗑了,啥時候給我們錢?啥時候讓我們過好日子?

張政委說道:你們得接受改造,從思想上認識自己,然後政府就給你們安家置業。

那些妓女聽了,一時間面面相覷著交頭接耳起來。

妓女們的改造工作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光一個走路的姿勢,就夠讓石光榮頭疼的了。為了在最短的時間裡,讓她們重新學會正常人走路,石光榮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小德子。

這天,小德子按照軍訓的標準在訓練妓女們走路。小德子一邊在前面走著,一邊認真地喊著號令:一二一……

不走則已,一走起來,一個個竟是東倒西歪的,稀里嘩啦得不像個樣子。

小德子立住腳,回過身來。不料,卻又被走在前面的秋紅撞了個滿懷。小德子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躲閃不及,一把將秋紅推開了。

妓女們嬉笑起來。

小德子站在那裡,認真說道:嚴肅點,聽俺口令,腳步要跟上俺的口令,再來一遍,齊步走……

站在一旁的石光榮有勁使不上,望著面前的那些妓女,禁不住抓耳撓腮。張連長見了,便走過來說道:營長,俺以前聽說過一個故事,說古代有個皇帝讓一個將軍訓練一群妃子,這些妃子也不聽話,那個將軍把一個皇帝最寵愛的妃子給殺了,別人都老實了。

石光榮說道:可她們不是妃子,政委都說了,這些人都是兄弟姐妹,咱也不能斬哪,要能斬俺早就斬了。

張連長禁不住也犯起愁來,說道:這可也是!

兩個人無奈地望過去,看著小德子耐住性子一邊帶著那些妓女們學著走路,一邊認真地喊道:一二一……

妓女們照例嘻嘻哈哈的,有兩個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對香紅院妓女們的改造進行了一些日子之後,尖刀營的工作取得了一些成績。這天,胡師長和張政委把石光榮叫到師部,把當前部隊所面臨的任務又做了一番交代。

胡師長說道:對於香紅院裡的妓女們的改造工作,你們尖刀營已做了有些日子了,現在,為了配合地方政府的工作,我們決定遣散這些婦女,關於遣散的具體辦法,讓張政委給你具體交代一下。

張政委望著石光榮,接過師長的話說道:政府已經貼出了告示,有願意娶這些婦女回家的男人,本著雙方自願的原則,凡是配對成功的政府補發五塊銀圓作為安家費,不願意嫁人,或者配對不成功的,政府發給路費,一定要安置到每個人都滿意,不能再讓這些婦女受委屈,現在是新社會了,人民要當家做主了。

石光榮聽了,不禁又皺著眉頭說道:讓俺去改造,俺也改造完了,這安置的任務就交給別人去辦吧,這最後一嘚瑟,俺真是不想弄了,想想和這些女人打交道,俺就頭疼。

石光榮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掐著自己的腦袋。

胡師長嚴肅地說道:石光榮,我跟你說,你三百六十拜都拜了,不差最後這一下了,這一拜你一定給我拜好了,要是出點差錯,俺可拿你是問。

石光榮無奈地看著胡師長和張政委,鼓著勇氣說道:那俺就拜吧,拜完了俺還有大事要辦呢!

你要辦什麼事?胡師長問道。

石光榮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石光榮從師部回到住處已是傍晚時分了,剛一走進屋裡,小伍子就湊了過來,問道:營長,那些女人咋處理呀?

石光榮沒好氣地說道:讓她們配對,結婚給五塊大洋做安家費。

小伍子突然睜大眼睛,說道:真的呀,那太好了!

石光榮不解地望著小伍子道:你小子啥意思,你也想領一個過日子咋的?

小伍子望著石光榮憨憨地笑了起來:不是營長,俺不是有個哥嗎?都三十二了,俺爹孃死的早,這事你知道,俺哥又當爹又當娘,把俺拉扯到十六歲,俺參軍。這麼多年了,俺哥都是一個人清鍋冷灶地過日子,白天找到我了,他也想領一個回去過日子。

石光榮一下就明白了,爽快地應道:伍子,你放心,這事好辦,政府正在動員沒家的男人接收這些婦女,你哥既然同意給你娶這樣一個嫂子,這忙我幫,這也算是給政府解決難題了。

小伍子忙說道:營長,那俺替俺哥謝謝你了,俺哥還怕領不到呢。

那好,伍子,明天就讓你哥來領人吧。石光榮說道。

小伍子這下高興了,一邊歡天喜地地往外走,一邊說道:俺這就跟俺哥說一聲去。

說話的工夫,就到了第二天上午,石光榮帶著隊伍來到了香紅院,一面安排人把妓女們組織起來排好隊站在牆根下,一面又讓人搬來了一張桌子,準備好了紙和筆,桌上還放了一摞銀圓。

石光榮和王連長坐在了桌子後面。見一群漢子袖著兩手正眼睛發亮地望著那十幾個從良的女人,石光榮衝圍觀的男人說道:要領媳婦就快點,彆扭扭捏捏像個女人似的,有啥不好意思的,看準了,拉過來領錢回家過日子。要動手就快,晚了好的可都被挑走了。

話音剛剛落下,人群中一個漢子鼓著勇氣走了過來,問道:這位長官,俺領一個行不?

石光榮抬眼說道:只要單身,家裡沒媳婦的都符合條件,要領就領吧。

那漢子就走了過去,從頭至尾一個個看了一遍。那些經過了訓練的妓女,此刻都改觀了不少,見有人過來認領,一個個都低下頭來,做出一副害羞的樣子。

漢子最後選定了秋紅。先是朝她看了一眼,接著又看了一眼,便鼓了鼓勇氣把秋紅的手拉住了。秋紅抬起頭來說道:你可看好了。

漢子說:俺看好了!

秋紅說:你不嫌俺?

漢子說:不嫌,俺是個窮光棍,都三十六了,有啥可嫌的。

說完,拉了秋紅來到石光榮面前。

石光榮看了那漢子和秋紅一眼,說道:你們登記一下吧!

張連長衝那漢子問道:你叫啥?

漢子說:俺叫李老實,家住楊樹屯。

張連長一五一十記在面前的登記冊上,抬頭又問秋紅:你願意嫁給他?

秋紅點點頭。

石光榮說道:妥了,這是五塊大洋,收好。

說完,把大洋放在李老實手裡。李老實千恩萬謝,牽著秋紅走了。

緊接著,又有兩個漢子走上前來,仔細挑選著牆根下的那些從良婦女。

正在這時,小伍子一臉是汗地拉著哥哥擠了進來,來到石光榮跟前,喘著氣說道:營長,俺把哥領來了,晚不晚?

石光榮打量了一眼小伍子的哥,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看上去有些精明的男人。在石光榮的注視下,伍子哥衝他點了一下頭,說道:首長好,俺弟說了,俺感謝新政府讓俺成家,俺以後一定好好過日子。

石光榮笑了笑,轉頭說道:伍子,領你哥去吧,晚了好的真讓人挑走了。

伍子哥留戀地看了一眼石光榮面前放著的那一摞銀圓,就被小伍子應聲拉走了,一直拉到牆根下,掃了一眼牆邊站著的從良女人,小伍子衝他哥說道:哥,你看好了,可得給俺選一個好嫂子。

伍子哥心不在焉地朝那幾個女人看了一眼,說道:兄弟,你哥沒出過門,沒啥見識,好壞俺也看不出來,你就替哥做主吧!

小伍子猶豫了一下,說道:哥,你真是,那俺就做主挑嫂子了?

伍子哥急不可耐地應道:中、中,兄弟你麻利點。

小伍子掃了一眼剩下的幾個女人,走到一個叫小紅的妓女面前,問道:你叫個啥?

小紅抬頭瞟了眼小伍子,紅了臉道:俺叫小紅,你真的要俺?

小伍子說:不是俺要,俺是替俺哥選嫂子。

小紅聽了,便有些失望地又把頭低下了。

小伍子用手指了指一旁,說道:那就是俺哥,你要是同意俺就把你領走。

小紅抬眼瞟了眼伍子哥,見伍子哥正望著別處,眼睛根本沒往這邊看,便不由得嘆了口氣說道:俺們做過這行的女人,能有人要就不錯了,俺願意。

說完,小伍子就拉過了小紅的手,衝他哥歡天喜地地走過去,說道:哥,嫂子選好了,去找營長登記吧!

小伍子拉著小紅和他哥向石光榮走了過去……

終於處理完了香紅院裡的妓女們的事情,石光榮一時感覺到輕鬆下來,一邊很有興致地哼著二人轉小調,一邊打香紅院往回走。小伍子牽著馬緊跟在後頭,聽到石光榮唱小曲兒,不禁嬉笑道:營長,你心情咋這麼好呢?

石光榮說道:這些天日子過得憋了巴屈的,這幫女人總算處理完了,老子該幹大事了。

幹啥大事,還收拾妓女嗎?小伍子問道。

快別提這些女人,一提俺就頭疼,你看,你看又疼上了。說完,石光榮下意識地捂住了腦袋。

就在這時,桔梗一下子從一旁躥了出來,猛地站在石光榮面前,問道:你們說女人啥壞話呢?

石光榮瞅了桔梗一眼,說道:幹啥,一驚一炸的嚇俺一跳。

桔梗一邊和石光榮往前走,一邊說道:石頭,俺想回趟蘑菇屯。

石光榮怔了一下,轉頭問道:回那幹啥,蘑菇屯咱啥親人也沒有了,好幾十裡地呢!

桔梗說:聽說咱老家去了工作隊,把沈少夫的爹給抓起來了,要開公審大會呢。那個沈地主多壞,他害死了不少人不說,有一年你去他家討飯,他還放出狗咬你,把你追出二里地,鞋都跑丟了,你忘了?

石光榮說道:我沒忘,我咋能忘呢。公審那個該死的地主有工作隊呢,我還忙,我就不回去看了。你要回去就麻利走吧,最好多住兩天,於二叔、馬三嬸的都看看。

桔梗說道:那俺走了,你有啥話捎不?

石光榮想想,說道:給蘑菇屯所有父老鄉親都問好,就說石頭想他們。

桔梗笑著點點頭,說道:嗯哪,俺一定帶到。

石光榮真要辦大事了。

從香紅院一回到住處,石光榮就開始指揮著小伍子打掃起房間來。接著,自個兒又弄了塊紅紙舉著認認真真地貼在了窗子上,左一眼右一眼樂顛顛地看了半晌,衝小伍子問道:伍子,喜慶不?

小伍子眨巴著眼睛,問道:營長,你這是要結婚哪?

石光榮說道:伍子,你說對了。

小伍子便有些不解了,問道:桔梗回蘑菇屯了,你咋結呀?

石光榮一張臉立馬沉下來,說道:誰說我和桔梗結婚了?

那你要跟誰?小伍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石光榮嘿嘿一笑,賣個關子說道:一會兒給我備好馬接新娘子,我這就去請師長和政委去。

說完,急匆匆地就走了出去。

小伍子望著石光榮的背影,仍是想不明白,一邊搖著頭,一邊不解地自語道:也沒啥事刺激他呀,咋又犯病了呢?

這時候,石光榮已經來到了師部,一眼見到胡師長和張政委,喜不自禁地說道:師長、政委,我正式邀請你們參加我石光榮的婚禮。

胡師長望著石光榮,不由得笑了笑,說道:石光榮你終於想通了?要結婚了。

石光榮嘿嘿地笑著,說道:還有啥想不通的,俺早就想了,是沒騰出手來,這回東遼城解放了,俺石光榮也得把自己的大事辦了。

張政委聽了,也高興地說道:這就對了,我和師長去給你證婚。

石光榮應道:妥了,就這麼定了,一個小時後你們就過去,俺現在就去接新娘子。

說完,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胡師長望著跑去的石光榮,一邊搖著頭,一邊笑著說道:這個石光榮是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退,不能強迫,得順毛捋。

張政委跟著笑了起來……

石光榮反身回到住處,急三火四地一邊叫小伍子備馬,一邊又準備了一朵紅紙花戴在了馬頭上,一切完備之後,帶著小伍子樂顛顛地朝解放軍醫院去了。

二人來到醫院門口,石光榮便扯開嗓子朝院裡喊道:王百靈,王軍醫——

王百靈聞聲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小鳳。

一眼看到王百靈,石光榮立時燦爛地朝她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伸手做出了個請的姿勢,說道:請上馬吧!

王百靈疑疑惑惑地問道:上什麼馬,出什麼事了?

石光榮望著王百靈說道:讓你上馬,俺石光榮今天要辦大事。

小鳳看了一眼王百靈,又看了一眼石光榮,猶疑地問道:辦什麼大事,用不用我叫院長她們去?

石光榮嘿嘿笑著說道:還是小鳳這丫頭懂事,要叫都叫上。

小鳳說道:好,那我去叫了。

說完,轉身就往院子裡跑去了。

石光榮衝王百靈又是嘿嘿一笑,繼續說道:丫頭,上馬吧!

王百靈不明就裡,撲閃著一雙眼睛說道:你不把話說明白,我上什麼馬?

石光榮說道:上次俺不是跟你說了嗎?結婚哪!

結婚?王百靈鼻子裡哼了一聲,突然感到被戲弄了一樣,跺腳說道:我看你是發昏了!

說完,轉身就走。石光榮上前一步拉住了王百靈,說道:馬在這呢!

王百靈猛地甩開石光榮的手。就在這當口,白院長被小鳳帶著走了過來。

石營長,你拉拉扯扯的出啥事了?白茹忙一邊往這走著一邊問道。

石光榮竟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道:白院長,今天是大喜日子呀,我要和王百靈結婚。

白茹和小鳳幾個人被石光榮說蒙了,同時吃驚地望著他,一下子不知該說些什麼。王百靈轉身就向院裡跑去了。

石光榮見王百靈跑了,忙衝小伍子喊道:伍子,別讓王軍醫走,快請回來!

小伍子猶豫了一下,便追進了院裡。

白茹回頭望了一眼王百靈,問道:石營長,你這事辦得有些不妥吧!

石光榮認真地說道:妥了,房子我都收拾好了,師長、政委我也請了。

白茹說:你娶人家王軍醫,人家同意了嗎?

石光榮說:我都跟她說好了,讓她定日子,她沒定,我就定了。

白茹問道:石光榮你這是剃頭挑子,人家王軍醫什麼時候答應嫁給你了?

正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胡師長和張政委兩個人走了過來。

胡師長一邊走著一邊問道:石光榮,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窗戶紙都貼上了,怎麼不讓桔梗出來呀?

石光榮梗著脖子還在朝院裡張望,王百靈早已不見了身影,小伍子正站在一間房門前叫門。

白茹見胡師長和張政委走過來,就像見到了救星一般,彙報道:你們可來了,你們說哪有這麼幹事的,石營長沒徵求王軍醫的同意,他就要和人家成親。

咋的?有這事?胡師長一聽這話,立時把臉拉下來了。

石光榮梗著脖子說道:我喜歡王軍醫那丫頭,俺要和她結婚,咋的了!

胡師長不禁氣憤起來,說道:啥咋的了,人家不同意,你周吳鄭王地在這牽著馬乾什麼,我看你就是鬍子。

石光榮一聽這話急了:師長,你別汙衊人,我結個婚咋就成鬍子了?

張政委見石光榮一臉霸氣的樣子,接過話來說道:石營長,結婚這事得兩廂情願,咱們是革命隊伍,不是土匪,這婚人家王百靈同志不願意,你說結就結了?

石光榮有點不耐煩了,望著張政委問道:政委,你是小白臉,那你說我這婚咋結才對?

張政委想了想,上前把石光榮拉到一旁,悄悄問道:你真喜歡王軍醫?

石光榮說:啊,喜歡,往死裡喜歡。

張政委說:你喜歡人家這沒錯,錯就錯在人家不喜歡你身上了。人家不喜歡你,你不能搶吧?

石光榮說:哎呀政委,你不知道,我這不是等不及了嗎?我原想著,先結了婚,慢慢地她不就喜歡上俺了嗎?

張政委說:石光榮你糊塗,你喜歡王百靈我不反對,可沒你這麼喜歡的,你得讓人家喜歡上你你才能結婚,我和師長也才能給你證婚。

石光榮眨巴著眼睛,琢磨著張政委的話,抬頭問道:政委,結個婚還這麼麻煩,她要是一直不喜歡俺咋整?

張政委說:那你就永遠結不了,在革命隊伍中,永遠也不可能逼婚,強娶。

石光榮咂吧咂吧嘴巴,終於琢磨過味兒來了,說道:得了,政委,俺知道了。

說完便牽過馬來,衝仍在院裡叫門的小伍子喊道:伍子,咱不叫她了,走!

胡師長狠狠地盯了石光榮一眼,說道:石光榮,我看你真發昏了,也不看看啥時候。

石光榮回頭說道:啥時候哇,你們等著,俺指定讓王軍醫喜歡上俺。

說完,便和小伍子一起牽馬走了。

直到來到大街上,石光榮才有些愁苦地開口問道:伍子,你說,咋的才能讓那丫頭喜歡上俺呢?

小伍子抓抓頭,一時也想不起什麼招數,為難地說道:營長,這事還真不好說,俺也沒有和女人打交道的經驗呢。

石光榮一背手,嘟囔道:早知道跟你說也是白說。

說完,邁開大步向前走去。小伍子緊跑幾步跟了上來,說道:俺覺著吧,反正是不能來硬的。

石光榮步子慢下來,問道:咋軟,你說咋軟?

小伍子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了:這,俺也不知道。

石光榮沉著臉繼續邁開大步往前走,走著走著,竟被一粒石子硌了腳。石光榮猛地一個轉身,把那粒石子狠狠地踢飛了。

這天晚上,石光榮一邊在燈下擦槍一邊想心事。小伍子正湊在燈光下給一件軍裝釘釦子,釘著釘著,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

石光榮抬頭問道:你笑啥?

小伍子說:俺一想起有了嫂子俺心裡就樂,小時候都是俺哥給俺補衣服,看俺哥粗手笨腳的樣,俺就想哭,這回好了,哥有了女人,再也不用他自己補衣服了。

石光榮說:伍子,想不到你小子還挺有眼力,那個小紅不錯,看著和別的女人不一樣,老實。

小伍子說:送俺哥走時,俺問小紅了,她被賣到城裡還不到一年,她是為了給她爹治癆病才把自己賣到妓院的。

石光榮不覺嘆了口氣道:等咱們把全中國都解放了,就沒有做這行的女人了。

小伍子說:這世界上就會多好多好嫂子。

說到這裡,小伍子和石光榮都笑了。

可是,第二天早晨就出事了。

小德子把石光榮喊到師部時,胡師長正氣得在那裡轉腰子,一邊轉著,一邊不停地踢腳旁的凳子。

石光榮心裡很是納悶,小心地問道:師長、政委你們找我,又有啥新任務了?

胡師長一雙手氣得發抖,指著石光榮問道:我問你,那個叫小紅的妓女是誰領走的?

小紅?石光榮怔了一下,突然就想起來,眨巴著眼睛答道:是小伍子的哥,咋的了?小伍子哥可符合條件,光棍一條,咋的了?

咋的了?出大事了!胡師長說道:今天早晨士兵巡邏,在後山上發現了小紅的屍體,身上值錢的東西也不見了。

有這事?石光榮一下著急了。

張政委說道:你派人把領走小紅的那個男人抓來,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好,我這就去,要真是他,俺饒不了他。說完,石光榮火急火燎地走了出去。

張政委接著問道:老胡,要真是小伍子的哥乾的,咱們該怎麼處理?

胡師長說道:新政府成立了,由新政府定,咱們幫著執行。

不久,小伍子幾個人就把五花大綁的伍子哥押進了尖刀營。

伍子哥一進來就給石光榮跪下了,哭著說道:首長啊,俺錯了,俺對不住政府,俺一時貪財鬼迷心竅了。

說完,又朝石光榮磕了幾個響頭。小伍子見了,站在一旁直抹眼淚。

石光榮一拍桌子,喝問道:你把新政府的臉丟盡了,尖刀營費了那麼大力氣改造妓女,結果這最後一嘚瑟,全讓你給毀了。你說,咋就鬼迷心竅了?

伍子哥說道:首長,俺不想給俺弟娶妓女做嫂子,俺聽說政府給五塊大洋,俺就動了貪心,想拿這個錢給俺弟娶個乾淨的嫂子,首長俺錯了。

石光榮一掌拍到桌上,問道:你就把她殺了是不是?

伍子哥痛哭流涕道:俺錯了,饒了俺這次吧,俺以後再也不敢了。

石光榮已經氣得無話可說,望著伍子哥,站在那裡直喘粗氣。

小伍子這時走了過來,小心地問道:營長,俺知道俺哥犯大錯了,俺說了他一路,營長,俺哥這錯得咋個處理?

石光榮望著小伍子,想了想,說道:咋處理?新政府說了,這叫圖財害命,欺騙政府,影響惡劣,要就地正法!

伍子哥一聽這話,一下子癱倒在地,呼天搶地道:俺錯了,俺再也不敢了!

此時,小伍子已經淚流滿面了。

這天下午,臨近黃昏時分,伍子哥最終還是被押赴到了刑場。他的胸前掛著一塊木牌子,木牌上寫著「殺人犯」三個大字,還被打上了紅叉子。被兩個士兵押過來的時候,一排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已經站好了。

石光榮站在一旁,小伍子眼裡含著淚水也站在一旁。

當伍子哥走到小伍子身旁時突然停了一下,接著哭喪著一張臉望著小伍子說道:弟弟,哥對不住你,俺知道說啥都晚了,看在哥從小拉扯你到大的分上,你和執行的兄弟們說一聲,讓哥死個痛快吧!

小伍子此刻已經淚如雨下,看著他哥很快又走了過去,忙喊了一聲:哥……

伍子哥立住腳看著小伍子,見小伍子一邊流著淚水一邊說道:哥,這件事俺不想著你就好了,哥,你下輩子要做個好人。

伍子哥低下頭來。

小伍子抹了把流到臉上的淚水,突然走到石光榮面前,央求道:營長,讓俺執行吧!

石光榮不解地看著小伍子。

小伍子說道:俺哥犯錯,也算俺好心害了他。俺也有錯,俺執行了,是希望永遠記住這錯,以後再也不會犯錯了。

伍子,你真這麼想的?石光榮問道。

小伍子堅定地點點頭。

那好,你去執行吧!石光榮說道。

小伍子努力平靜了一下自己,便沉穩地走過去,接過一個戰士手裡的槍,看到他哥已經跪在不遠處的地上了。

小伍子緩緩舉起槍來,突然喊了一聲:哥,俺送你上路了!

槍響了,伍子哥一頭栽了下去。

小伍子扔下槍,回身一把抱住了石光榮,大哭道:營長,俺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親人了!

石光榮不禁為之動容了,一邊摟緊小伍子,一邊喃喃說道:伍子,俺石光榮以後就是你的親人。

兩個男人同時落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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