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老麼帶著白半仙走進蘑菇屯沈家大院時,已經是偏午時分了。那時候,沈家老爺和太太正坐在堂屋裡說話兒。見白半仙來了,忙站起身來,熱情地迎接道:半仙,快請。
白半仙朝沈家老爺和太太寒暄了一句,正要落座,卻一眼瞅見了躲在角落裡的沈芍藥。看上去,沈芍藥這時已有十七八歲了,這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齡,可是,她卻患上了一種難纏的痴傻病。說起來,沈芍藥患上這種痴傻病已經有許多年了,這許多年來,沈芍藥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於是,這也便成了沈家老爺和太太的一塊心病。
此刻,見白半仙正站在那裡望她,沈芍藥一邊流著口水咬著一根手指頭,一邊衝白半仙嘿嘿地傻笑著。
白半仙移開了目光,望著沈家老爺和太太開口說道:老爺、太太,如果俺半仙沒記錯的話,再過十一天,就是芍藥滿十八歲的生日了。
沈家老爺應道:半仙,你真是好記性啊,可不是咋的,立冬就是芍藥這孩子的生日了。
沈家太太這時也接過話來:半仙啊,我們全家都記得當年你說過的話,芍藥這病,得到了十八歲你才能給扎估,眼見著這孩子就滿十八了,俺們一大早就讓老麼套車去接你了。
白半仙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先是眯起一雙眼睛,接著便開始掰著指頭掐算起來,完全一副神乎其神的樣子。半晌,白半仙立身走到一座香爐前,拿起三炷香點燃了,一邊舞動著,一邊嚅動著嘴唇唸唸有詞,最後把那香插在香爐裡,迴轉身來時,竟神色大變喊道:老爺、太太,大事不好,你沈家不久即將有血光之災!
白半仙這一聲喊叫,把沈家老爺和太太嚇了一個激靈,見此情景,沈家太太煞白著一張臉,忙起身問道:半仙呀,快把話說明了,這血光之災會落在俺家誰頭上,咋個避法?你可要好好扎估扎估。
白半仙瞅她一眼,並不答話,一雙手卻在空中胡亂舞弄起來,之後,坐在椅子上閉住了眼睛。見白半仙這樣,屋裡的幾個人大氣不敢出一聲,直等著他最後說一句明白話。
半晌過後,白半仙緩緩睜開眼睛,又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不慌不忙地掐指說道:這血光之災是你們沈家離家的男人。
沈家老爺聞聽此話,立時也坐不住了,忙欠起身來,試探地問道:你是說俺家的少夫?他會咋樣?
一直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老麼,望了一眼沈家老爺,又望了一眼沈家太太,最後把目光落在白半仙的臉上,插過話來說道:大少爺前兩天還打信回來,說是隊伍即將調到冀中駐防,沒聽說他有啥大事呀!
白半仙說道:災象轉移,就在這測與不測之中。我本來是為芍藥的病而來,可一進入你這宅子就被這半白半紅的氣象驚住了,剛才打問了天神,得知你家離家的男人,近日必有大劫呀!
正說到這裡,不料,沈芍藥突然大叫一聲跑出門去,驚得屋裡的幾個人不約而同抖了一下身子。
老麼穩了一下神,挪動著步子,湊到白半仙跟前,賠著笑臉,小心地問道:半仙呀,你可是咱這東遼城一帶方圓百里的神仙,你的話俺們信,可解鈴還須系鈴之人,你看咋辦吧?
半仙望著老麼,卻閉口不說了。
沈家老爺見狀,忙衝老麼使個眼色,又朝屋裡努了努嘴。接著衝白半仙說道:半仙,你就放心扎估,費用好說。
片刻,老麼從裡間屋裡端出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幾摞已經封好的銀圓。
白半仙瞄了眼托盤,一邊說著,這事好說,一邊又閉上眼睛,擺弄著手指,嘴裡邊不住地念念有詞,末了,抬頭說道:喜可衝災,也可滅災,災象就是源於你沈家缺喜。
沈家太太不明就裡,問道:喜?俺們家得怎麼個喜呀?
白半仙說道:村東,有一春分出生的女子,今年滿二十,可衝了你家的災。
老麼聽了,思忖道:你說的是桔家的丫頭桔梗?
白半仙說:你說的是啥樣俺不知道,俺問的只是命相。
接著,白半仙把目光落在沈家老爺的身上,說道:讓你家在外的男人娶了這方女子,一可以滅災,二來對你沈家日後的發達也是火上添柴。你家姑娘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沈家太太皺了眉頭,看了一眼白半仙,又望了一眼沈家老爺,不無憂慮地說道:桔梗那丫頭打小就和桔家的養子石頭定了親,石頭也是離家在外,要不早就圓房了。為了滅災,為了日後的發達,讓咱家少夫娶桔梗,行倒是行,可桔家能同意嗎?
白半仙開口說道:俺只管破解天象,指出明路,至於怎麼娶,怎麼沖喜,我無能為力了。
說完,起身便要回去。
一家人送走了白半仙,沈家老爺和太太坐在那裡一邊說話,一邊看著痴女沈芍藥在屋裡滿地爬著追玩一隻花皮球。
沈家太太望著地上痴瘋的女兒,不住地嘆息道:你說這喜可咋衝哇?
先別管那麼多了,少夫是咱家的獨子,打小供養他讀書,又賣了那麼多地,給他買了個團長當,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前功盡棄。沈家老爺接著說道:明天一早,就讓老麼去東遼城給少夫發電報,讓他火速回來一趟,就說我要死了,讓他回家發喪。
想到那個桔梗,沈家太太又猶豫起來:這桔梗那麼好娶?她在蘑菇屯橫刀立馬的可不服管教。
沈家老爺哼了一聲,斜了她一眼,說道:別忘了,這蘑菇屯都是咱們的佃戶,離開咱們沈家,他們還不都喝西北風去?大不了破財免災。
沈家太太望著沈家老爺,不無擔心地說:聽說那個石頭在冀中參加了八路,有一天他回來衝咱們要人咋辦?
沈家老爺脖子一擰,氣哼哼地回道:他八路咋的了?別忘了咱家少夫是國軍的團長,我還怕了他一個小石頭不成?
沈家太太想了想,說道:那就聽你的。
你去告訴下人,咱沈家張燈結綵,把動靜弄大點。我要讓四鄰八村都知道,咱沈家要辦大事!
說到這裡,沈家老爺不由得笑了起來。
蘑菇屯桔家養子石頭,現任八路軍駐冀中某獨立團尖刀連連長的石光榮,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沈家大院此時此刻正緊鑼密鼓地策劃著一場陰謀,把一副如意算盤打在了桔梗的頭上。那個時候,他正為一件棘手的事情著急上火。
石光榮急三火四闖進獨立團團部時,正看見一臉書生氣的張政委,心平氣和地端坐在那裡看一本書。
石光榮抹一把頭上的汗水報告道:政委,鬼子偷襲了後沙峪村,打死了不少鄉親,還放火燒了村子……
張政委警覺地放下書本,起身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石光榮回道:一個鬼子小隊,還有一大隊偽軍。
張政委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稍稍猶豫道:團長去分割槽開會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這……
見張政委有些猶豫不決,石光榮一下沉不住氣了:團長不在,這獨立團就你當家,快下命令吧,收拾這夥鬼子和偽軍!
張政委望著石光榮,一時間顯得六神無主,接著說道:可是,團長走時特意交代了,不論發生什麼,讓咱們不要輕易和城裡的鬼子交火。
石光榮再也捺不住性子了,一拍大腿埋怨道:政委啊,你個小白臉,你這是書讀太多了,腦子咋就那麼死性呢?團長說不讓和鬼子交火,那是指王佐城裡,現在是城外,後沙峪村,鬼子都摸到咱們家門口了,這仗還不打,那就是傻子。
石連長,你說得也有道理。張政委思忖片刻,最後還是說道:可這兵還是不能出,萬一城裡的鬼子來增援咋辦?
聽到這話,石光榮急得在屋裡來回轉磨磨,一邊轉著,一邊嚷著:哎呀,俺的政委,你這前怕狼後怕虎的,鬼子都遠了,你咋還這麼磨嘰呢?
不管怎麼說,團長沒回來之前,這兵不能出。張政委接著說道:調動兵力,指揮打仗的權力在團長手裡,沒他的命令,怎麼能擅自出兵呢?
石光榮這一回徹底急了:你這個小白臉呀,俺早知道找你也是白找,那啥,你不派兵可以,俺調尖刀連上去總可以吧!
沒有團長的命令,你們尖刀連上去也不行!
這不行,那不行,到底咋行?石光榮火了,眼珠子瞪得溜圓:鬼子就在咱眼皮子底下,這時候不咬他一口還等啥時候?這樣吧,俺帶尖刀連上去,出了事俺負責,和你這個白臉政委狗毛關係也沒有!
石光榮再也顧不得許多,話音落下,摔門而去。
張政委見大事不好,望著石光榮的背影跺腳罵道:這個石瘋子,他是又病了!
一邊這樣罵著,一邊又急忙喊道:小趙,快,快把王連長叫來!
石光榮不管不顧地帶著尖刀連火速往後沙峪村趕去的時候,時任國軍24團團長的沈家大少爺沈少夫,正帶著省親的隊伍,揮著馬鞭從另一條山路上走來。
自從接到家裡發來的那份電報,沈少夫的心裡再也平靜不下來了。在蘑菇屯,都知道沈少夫是個大孝子,父親突然得了重病,生死未卜,他怎麼能坐視不管呢?儘管在這個節骨眼上,24團正要開拔到冀中參加抗日,全團上下正忙碌得不可開交,可是,待他安排好了隊伍之後,還是斷然決定回一趟蘑菇屯,看望一下病重的父親。
沈少夫騎在馬上,心事重重地趕著山路。他身旁的另一匹馬上,坐著軍醫王百靈。王百靈這時已經二十出頭了,身穿一套可體的國軍軍官服,梳著兩條油亮的大辮子,看上去,儼然是一個知識女性。在他們身後緊緊跟隨著的,是一個班的警衛。
沈少夫與軍醫王百靈並排騎在馬上,一邊往前走著,一邊扭著臉說道:王軍醫,這次讓你陪我沈某回老家蘑菇屯,真是委屈你了。
王百靈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卻沒有說話。
按理說,這次部隊正在往冀中調動,我作為一團之長不該離開隊伍。沈少夫接著說道,可是家父恰恰在這個時候得了急病,我不能坐視不管呀!話說回來,沒有家父的支援,就沒有我沈少夫的今天。我這命是爹孃給的,我這前途也是父親一手打理的。換句話說,沒有家父,也就沒有我24團啊,團裡頭誰都知道,24團是他老人家一手出資建起來的。所以,家父這次病危,還希望王軍醫能妙手回春啊!
王百靈看了眼沈少夫,嘴角又露出一絲笑意,想想,說道:團座,我初來貴團,就遇上令尊病危,我王百靈學的是醫術,救護每個病人都是我的責任。請團座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聽王百靈這樣一說,沈少夫放心地笑了:王軍醫,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一半了。說著,揮了一下馬鞭,回頭喊道:弟兄們,打起精神,抓緊點!
沈少夫打馬往前走了一程,來到山路上一處平坦的地方,不料想,卻迎頭撞上了石光榮的尖刀連。
沈少夫見一群八路軍眨眼之間圍了過來,一時之間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槍,警衛班的人見狀,也神色慌張地紛紛舉起槍來對準了面前的這一群八路。
石光榮梗了一下脖子,卻大咧咧地徑直走了過來:咋的,不是幫我們收拾小鬼子的呀?國共不是合作了嗎?咋見了友軍還舞刀弄槍的?
沈少夫看了石光榮一眼,忙說道:對,對,咱們是友軍,井水不犯河水,我是國軍24團團長沈少夫,路經此地,回鄉省親。敢問你們是八路軍哪部分的?
石光榮打量著沈少夫,突然一拍大腿笑了起來:咦,敢情你是沈白食呀,在這裡碰到你,真是太巧了!
沈少夫聽石光榮這麼一說,也打量起馬下的石光榮來。
沈白食,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石光榮說,你忘了,小時候,俺往你家茅坑裡扔石頭濺了你一身大糞。
沈少夫終於想起來了,忙下馬說道:你是石頭,村東頭,老桔家收養的那個孤兒石頭。
見沈少夫這樣說話,站在石光榮身邊的警衛員小伍子卻不高興了:你咋說話呢?這是俺們八路軍獨立團尖刀連連長石光榮。
沈少夫笑了笑,對石光榮抱手拱拳道:幸會幸會,沒想到在冀中遇到了鄉黨。
石光榮也朝沈少夫笑了笑:我說沈白食,俺們現在要去收拾小鬼子,沒工夫在這裡跟你敘舊,正好,俺們人手不夠,把你那十幾個弟兄借我們用用,等打完這仗還給你。
沈少夫有些為難起來,看看石光榮,又看看身邊的那十幾個弟兄,說道:你有所不知,我接到家父電報,家父病危,我這要回蘑菇屯去探視家父,這些人是我的警衛。沒有他們保衛我怎麼回東北老家?
石光榮聽了,揚頭說道:你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養得白白胖胖,他能有啥病,就是有病,也是被螞蟻踩了一腳的小毛病,回家著啥急?等收拾完小鬼子,大路朝天,你願意去哪就去哪!
石連長,真對不住,家父病重,時間緊迫,我們得趕路了,大路朝天,你們執行公務我不攔著。沈少夫一邊說著,一邊跨上馬去,打馬就走。
石光榮見架勢不對,舉手便朝天空打了一槍。這一聲槍響,把省親的隊伍立馬驚住了。
咋的,說是國共合作,都是口頭上的呀,打小鬼子都趕上了,就想開溜?石光榮有些不屑地望著馬上的沈少夫,吼道,你們不打可以,就是在邊上看著,也得等我石光榮打完這仗你們再走!
沈少夫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石光榮,左右為難地說道:石連長,回去跟你們長官說,日後合作機會還多得是,這次沈某真有急事,恕不奉陪。
話音落下,又要打馬前去,石光榮見狀,三步兩步跳過去,一把抓住了沈少夫的馬韁繩。
見兩個人一下僵持在那裡,坐在馬上的王百靈沉不住氣了,開口朝石光榮說道:這位連長,怎麼回事,我們團座這話沒說明白?用不用我再重複一遍?
石光榮的注意力一下集中在了王百靈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王百靈,石光榮慢慢放開了沈少夫的馬韁繩,問道:喲嗬,這是從哪冒出來的一棵蔥,紅嘴白牙地說啥呢?
沈少夫忙又搶過話來,說道:這是我們24團的軍醫叫王百靈,是隨我回鄉給家父看病的。
沈白食,你想得挺周到哇,軍醫都帶上了。看這丫頭伶牙俐齒的也不是個啥好鳥!石光榮撓著頭皮想了想,張口說道,要不這麼的,我今天放了你沈少夫,把你的軍醫留下!
沈少夫一下慌了起來,忙不迭地說道:石連長,這怎麼可能,她可是為家父看病的。
石光榮回頭瞪圓了一雙眼睛,望著沈少夫說道:沈白食,是你家父重要,還是我這些弟兄們的命重要?你家父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影響不了抗日,俺這些弟兄,那可是一人一杆槍,多一個人就多殺幾個鬼子,哪頭重哪頭輕,你想好了,俺石光榮沒時間跟你磨牙逗咳嗽。
說著說著,石光榮就有點兒不耐煩了,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坐在馬上的王百靈,說道:伍子過來,把這人和馬給我牽走。
小伍子聞令,一下拉過了王百靈的馬韁繩。
石光榮一揮手:弟兄們,走!
沈少夫木呆呆地望著石光榮的隊伍往遠處走去,看到王百靈坐在馬上無奈地朝他回了一下頭,突然又想起什麼,朝石光榮喊道:石連長,借人可以,我回來可是要領人的……
石光榮帶領尖刀連,預先埋伏在一處山坡上,終於發現了偷襲後沙峪村的那一小隊日本人連同一夥偽軍。他們正從一條山溝裡走來,趕著豬、牽著羊,刺刀上挑著雞和鴨,正急急忙忙往城裡趕。
見到了那些鬼子兵,石光榮的手心立時就癢癢起來了。他一邊望著他們,一邊衝身旁的王百靈說道:丫頭,你別亂動,今天俺讓你開開眼,看看俺們尖刀連這仗是咋打的!
話音落下,石光榮甩手一槍,騎在馬上的一個鬼子應聲摔了下來。
打!
與此同時,尖刀連的戰士一起扣動了扳機,將仇恨的子彈射向山溝裡的敵群。
那一隊不明就裡的鬼子兵和偽軍,立時就亂了陣腳,慌亂之中,他們紛紛舉槍還擊。而就在這時,石光榮猛然從腰間抽出馬刀,大喊一聲:尖刀連,殺出去!
霎時間,尖刀連如猛虎下山一般,衝入敵陣,與那隊鬼子兵搏殺在了一起。
王百靈很聽話地牽著那匹馬,站在山坡上,十分真切地看到了眼前發生的一切。她看到,此時此刻,那個叫石光榮的人,一邊瘋了一般地叫喊著,一邊不停地揮舞著馬刀劈砍著面前的敵人,一個一個的鬼子兵,接二連三地倒在了他的馬刀之下。看到興奮處,王百靈一邊情不自禁地為他鼓掌,一邊暗暗給他叫起好來。
正當石光榮帶領著尖刀連與那幫偷襲後沙峪村的鬼子兵激戰正酣的時候,遠在蘑菇屯附近二龍山上的土匪頭子劉老炮,正在一處可以藏身的山洞裡,十分享受地就著煙燈吸大煙。
就在這時,小匪磕巴突然跟頭把式地闖了進來,神色慌張地向劉老炮報告道:當家的,不,不好了……
劉老炮驚起身子,望了一眼磕巴,放下煙槍問道:瞅你那點出息,是天塌了還是地裂了?
磕巴喘著粗氣,哭咧咧地說道:沈,沈家要,要娶桔梗。
啥?沈家要娶桔梗?劉老炮半信半疑地盯著磕巴追問道。
磕巴繼續說道:白半,半仙,要給沈,沈家衝,沖喜,說,說是娶了桔,桔梗,就能,能治好那傻,傻丫頭的病,還說給,給沈少夫闢,闢血光,光之災。
劉老炮一聽這話,立時把肺氣炸了,飛起一腳踢翻了面前的一隻凳子,罵道:媽了個巴子,桔梗是俺劉長山的女人,竟然有人要打桔梗的主意。
站在一旁服侍劉老炮的小匪滾刀肉,這時也湊過來,說道:當家的,東遼這一帶也就是沈家有這個膽,想咋的就咋的,換個別人,他也不敢不給你當家的面子。
劉老炮雙手叉在腰間,在洞裡一邊焦灼不安地踱著步子,一邊思忖道:除了沈家的芍藥,俺不欠沈家任何人情,當初沈少夫要是沒俺劉長山,他早就讓馬大棒子一夥撕了票了。雖說俺和沈少夫是拜把子兄弟,可俺不欠他啥情呀?
山,山下沈家吵吵把火地,正,正準備呢!磕巴望著劉老炮的臉色,問道,當,當家的,咋,你說咋整啊?
滾刀肉插話說道:當家的,兄弟們誰不知道,你對桔梗那丫頭這片心,真是日月可鑑呢!
劉老炮感嘆一聲,說道:是啊,那年俺娘掉到冰窟窿裡,就是桔梗救的,打那天起,俺就在心裡發下毒誓,這輩子我要是不娶桔梗,就不是我爹孃養的!不娶桔梗,我劉老炮就白託生一回人。
那,那咋整啊?磕巴又問道。
劉老炮盯著磕巴看了半晌,突然一掌拍在桌上,說道:桔梗,對不住了,俺要把你弄上山來再說!
說到這裡,劉老炮又轉頭衝滾刀肉喊道:滾刀肉,快去備馬,跟我下山!
說話間,一行人急三火四地便直奔山下的蘑菇屯去了。
不大工夫,他們便打馬來到了桔家門前。
這時間,桔老漢正在磨刀石上磨一把鐮刀,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不覺愣了一下,起身透過門縫,正看見劉老炮吆五喝六的一行人,不由得罵道:王八犢子,又來禍害人了。一邊這樣罵著,一邊就要衝出去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桔母見狀,忙奔過來拉住桔老漢,心驚膽戰地說道:老頭子,你就消停會兒吧,劉老炮雖說是土匪,他不沒把咱們咋樣嗎?他們想詐唬就讓他們詐唬去吧!
劉老炮這天打五雷轟的王八犢子,這是騎在我脖子上拉屎呀!桔老漢憤憤地繼續罵道,要是小石頭在家,料他劉老炮也沒這個膽子!
咱兒子不是出去當八路了嗎?他要是在家,那還說啥!
見院裡沒有反應,門外的劉老炮沉不住氣了,破開嗓子朝院裡喊道:桔梗,桔梗,劉長山來接你了,我知道你不愛搭理俺,但我一定要明媒正娶你,我劉長山說過的話就是唾沫釘釘,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那是早晚的事。
桔梗聽不下去了,忽地一下站起身來,把正在洗著的衣服扔到木盆裡,情急之下就要衝出門去,卻又被母親攔住了。
媽,劉老炮是衝我來的,咱一家人不得安寧,都是我惹下的,大不了死在他面前,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話音落下,桔梗天不怕地不怕地操起一根燒火棍,一腳踹開大門奔到了劉老炮馬前,指著劉老炮喝問道:劉老炮,你想怎麼的?
騎在馬上的劉老炮一見桔梗,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死乞白賴地說道:桔梗,哥哥想死你了,妹子,跟哥哥去二龍山吧,那是三不管的地界,日本人都拿老子沒招,我劉長山就是二龍山的皇帝,想幹啥就幹啥,你跟我上山去當回娘娘,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
桔梗鼻子裡哼了一聲,揮著燒火棍說道:劉老炮,你別做夢了,我雖沒和石頭哥拜堂成親,但我告訴你,我以後生是石頭的人,死是石頭的鬼,劉老炮你以後不要招惹我們。你們滾,滾遠點!
劉老炮聽了,並不生氣,仍坐在馬上,笑眯眯地望著桔梗道:桔梗啊,俺劉長山就喜歡你這樣的,嘎嘣利落脆,講究!今天俺可是來救你的,沈家要拿你沖喜,俺不救你,你就被沈家糟蹋了……
劉老炮你胡說,俺咋沒聽說?桔梗不明就裡地問道。
說著,舉起燒火棍,照著劉老炮的那匹馬砸了過去。
劉老炮一舉馬韁繩,躲開了飛來的燒火棍,接著說道:桔梗,沈家豬都殺了,就等沈少夫回來娶你沖喜,你還矇在鼓裡,傻呀?
說到這裡,劉老炮轉頭喝道:快,來人,把桔梗帶走!
幾個人忽地一下圍了過來,七手八腳便架起桔梗放到了劉老炮的馬上。任憑她又踢又咬,嘴裡不住地罵著,劉老炮緊緊摟住桔梗就是不放手。
看到桔梗已經到手,劉老炮大喊一聲:蹽杆子!
一行人聞聲,一邊打著呼哨,一邊打馬往二龍山去了。
桔父和桔母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被劉老炮一行人搶走,無可奈何地老淚縱橫,天塌地陷一般地痛不欲生。
天老爺呀,這可咋好哇!桔母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泣不成聲地望著桔父問道:老頭子,你快想想辦法呀!
鄰居小德子得到桔梗被劉老炮搶走的訊息,匆忙來到了桔家。問明瞭情況後,一邊安慰著桔父桔母,一邊和他們共同商量著去搭救桔梗的辦法。
桔老漢佝僂著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抽著捲菸。想到桔梗,又想到了小石頭,半晌,抬起頭來,望著小德子說道:德子啊,你和石頭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那年你們兩個給沈家放牛,要不是公牛發情頂架,摔死兩頭牛,石頭也不會隨隊伍走,他也許早就和桔梗圓房了,那樣的話,也不會生出這麼大的麻煩了。
小德子聽了,點了一下頭,悶聲悶氣地說道:叔,石頭走就對了,那兩頭牛摔死了,石頭哥一走,沈家拿我出氣,我都給沈家白乾好幾年了,才抵一頭牛的錢,我是沒招,要是有招也早就走了。
想到小石頭,桔母的眼睛一下亮了,忙探過身來問道:德子,你受的苦嬸知道,要不,你也去關內找你石頭哥去吧!你們倆在一起也是個伴,省得我做夢都惦記你石頭哥。
桔父搖搖頭,說道:關內那麼大,你讓德子上哪找他去?
小德子想了想,卻突然說道:叔、嬸,我打聽了關內冀中就有八路軍的隊伍,石頭哥是跟八路軍隊伍走的,只要找到八路軍的隊伍,就指定能找到石頭哥。
桔父把菸頭扔在地下,又用一隻腳蹍了,問道:德子,你真想找你石頭哥去?
小德子鼓起勇氣,起身說道:可不咋的,我早想蹽走了。老沈家的氣我早就受夠了,白乾活不說,可啥時候是個頭哇!
桔母盼望著早一天見到小石頭,便開口說道:你去了也好,找到你石頭哥,你就讓他回來一趟,把桔梗救回來。他和桔梗圓了房,我這心病也就沒了。
中!小德子說,俺在這兒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不管俺石頭哥在哪裡,俺都要找到他。叔、嬸,你們就放心吧!
石光榮帶領尖刀連的那一場搏殺,讓偷襲後沙峪村的那一隊日本兵和偽軍吃了大虧。
夜色已經降臨了,僥倖逃生的皇協軍大隊長王獨眼、小隊長劉二,回到了日軍大隊部,但是,他們並沒有因此逃脫應有的懲罰。
兩個人已經被綁在了日軍大隊部的院子裡。山本大隊長怒視著他們,禁不住暴跳如雷。嗚裡哇啦地罵過了一通之後,王獨眼和劉二兩個人一團霧水地望著潘翻譯官,直等著他把山本的那些話說給他們。
潘翻譯官望著兩個人正色道:太君說了,你們臨陣脫逃,丟下皇軍應戰,導致一小隊皇軍統統地獻身,你們罪該萬死,統統地,死啦死啦的!
兩個人聽了,一下傻了。王獨眼看到周圍一群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槍口緊對著他們,慌然推脫道:太君,太君,我冤枉,我不想跑,都是劉小隊長叫我跑的,是他臨陣脫逃……
不等王獨眼把話說完,劉二介面反駁道:王大隊長,你太不仗義了,俺讓你跑就跑哇,俺讓你衝你衝嗎?見到八路都尿褲兜子了,到現在才裝英雄算什麼本事?
兩個人還想打嘴仗,山本見了,氣不打一處來,竟一下衝過來,照著兩個人狠狠地打了幾記耳光,罵道:八嘎!
劉二有苦難言,卻又沒辦法向山本解釋什麼,便乞求一旁的潘翻譯官:潘翻譯官,你讓太君消消氣,俺要立功。這次遭八路伏擊是損失了不少弟兄,俺叔在東北二龍山有槍有人,讓俺回去一趟,俺把俺叔叫來替皇軍賣命,俺這也算是將功補過吧!
潘翻譯官聽劉二把話說完,轉身把這話又說給了山本。
急於活命的劉二,認真地望著山本的臉色,急切地說道:太君,俺說的可都是真的,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山本看著劉二,不由得皺了下眉頭,琢磨了半晌,最終不耐煩地揮揮手走了。
沈家大少爺沈少夫帶著省親的隊伍回到蘑菇屯時,夜幕已經降臨了。沈少夫一進門,便雙膝跪在了父母面前:爹、娘,兒子不孝,讓你們受苦了!
沈家老爺和太太見沈少夫安然無恙地回到了蘑菇屯,終於放下心來。沈家太太眼裡一邊閃著喜悅的淚花,一邊認真地端詳著兒子,說道:少夫哇,沈家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爹為了你能有個出息,從小就送你去奉天讀學堂,又賣了房賣了地,給你買了個團長,就指望著沈家能出個有權有勢的人物,你可不能有啥閃失啊!
接著,沈家老爺和太太便把前些天白半仙的話說給了沈少夫,沈少夫一聽,禁不住思慮了片刻,一個響頭磕下去,說道:爹、娘,兒子是個讀過書的人,巫醫神漢的話怎麼能相信呢?這次回來二老沒事就好。
這樣說著,就見一旁的沈芍藥,正手捧著一個花皮球,又走過來摘下了沈少夫的帽子,自顧自傻傻地把玩著。沈少夫不由得嘆了一聲,問道:娘,俺妹妹這病是啥時候得下的?
沈家太太也跟著長嘆了一聲,說道:就是劉長山去二龍山當土匪那年的冬天,你妹的病就得下了。
妹妹的病怎麼跟劉長山扯上了?沈少夫不解地問道。
你妹子喜歡上了劉長山,見不得他當土匪,人就病了,都好幾年了,怕你惦記著一直沒告訴你。這次本來要衝喜的,誰想到,又讓劉長山給攪了。
沈少夫想了想,說道:爹、娘,這麼的吧,俺這次走,也帶上妹妹,讓軍醫給她治治病,一定能治好。
沈家老爺聽沈少夫這樣一說,說道:如果這樣的話,那就更好了!
劉二把那話說給了山本之後,得到了山本的允許,便喬裝打扮了一番後,直奔二龍山來了。
得到了幾個小匪稟報劉二來到二龍山的訊息,劉老炮先是一愣,終於想起什麼,便放下煙槍,起身說道:是二小子呀,真的是他來了?快請進來!
劉二應聲進了洞裡,見了劉老炮,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叔,便坐在了劉老炮的身邊。
劉老炮拉過劉二,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問道:二小子,這幾年你是咋過的,快跟我嘮嘮。
說著,又吩咐人去弄了酒肉,兩個人邊喝邊嘮。劉二便一五一十把這些年的事情一一說給了劉老炮。最後,劉二就把話題扯到了王佐縣城的日本人身上。
劉老炮半信半疑地問道:二小子,你可是我哥的親兒子,我哥死後,我對你可不薄,你可是我養大的,你不會蒙你叔吧?
劉二把一塊雞肉嚥下去,梗著脖子說道:叔,你說啥呢,俺蒙誰也不能蒙你啊,我爹死後,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可沒一個親人了,遇到這麼大的好事我第一個想起來的不就是你嗎?
那王佐縣城有你說的那麼好?日本人也那麼好?二小子我可跟你說,在這東北二龍山,日本人可打過我的主意,派來兩個中隊剿過我,也不問問這二龍山是誰家的地盤,又是打炮,又是衝鋒的,整整鬧騰了三天,結果怎麼樣,扔下二十多個小日本的屍首,屁滾尿流地跑了。
劉二一邊給劉老炮倒酒,一邊又勸道:叔哇,俺從小就知道你有能耐,你去投靠關內的日本人吧,憑你的本事,皇協軍大隊長的位子肯定是你的,那是關裡縣城,煙館、妓院多得是,吃香喝辣的地方老鼻子了,比這山頭清鍋冷灶的可強多了!
劉老炮聽劉二這樣說著,端起煙槍抽了幾口,說道:二小子,叔跟你說,關東軍的鬼子不咋的,欺軟怕硬,他們就知道封山,把抗聯那幫窮小子封到大山溝裡,可他們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在這一帶我想咋的就咋的,自從上次他們剿我不成,就想在山下滅我,我劉長山是誰,他們怎麼能玩得過我?他們來我走,躲著他們點兒不就完了,我不跟他們硬碰硬,二龍山地界這麼大,我就不信日本人能罩得過來。
叔哇,你這話說得在理。劉二望著劉老炮說道:可你想過沒有,遲早有一天,整個中國可都得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你也不能在這山溝裡待一輩子呀,那你不是和抗聯那幫窮小子一樣了嗎?
我和他們不一樣。劉老炮說,我才不那麼傻呢,我吃香的,喝辣的,有酒有肉,有煙抽,誰也不能耽誤我劉長山的好生活。
叔,你說的是現在,我說的是將來,你想這個天下是日本人的了,小小的二龍山還不是人家日本人手裡的一粒芝麻,日本關東軍現在都去忙活那幫抗聯的窮小子了,等他們騰出手來,把這山一封,你要吃沒吃要喝沒喝,那還不是一個等死?劉二繼續勸說道。
劉老炮突然放下煙槍,望著劉二說道:二小子,你說得也是,我在這山上待著也想過自己的後路,這世道亂鬨鬨的,誰知道以後會是個啥樣?可你不知道,你叔還有個未了的情……
啥情?劉二伸著脖子,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
劉老炮眯著眼睛望著劉二,說道:桔梗啊!
劉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你說的是不是蘑菇屯屯東頭老桔家的姑娘,你咋看上她了呢?一腦袋驢糞蛋子。你知道嗎,老桔家那個小子,石頭,現在就在關裡王佐縣城外,在八路軍獨立團當了個連長,被日本人天天攆得褲子都穿不上,你咋打她的主意呢?
小子你不懂,人各好一口。劉老炮長嘆一聲,繼續說道:自打桔梗那年冬天救了俺娘,也就是你三奶,俺就開始留意上了桔梗,這一留意不打緊,看她哪哪都好,別的女人都進不了叔的眼了。叔知道自己這是鬼迷心竅了,叔出不來了。
劉二一邊琢磨著劉老炮的話,一邊不停地搖著腦袋。片刻,生出一計,又一拍大腿說道:叔,我有主意了,你稀罕桔梗侄不攔你,把桔梗帶上不就完了嗎?你在這兒娶桔梗頂多就是個山大王夫人,要是到了王佐縣城,那桔梗可就是皇協軍大隊長的夫人,比王母娘娘也差不了多少。
劉老炮一下明白過來,拍了下劉二的頭,說道:二呀,我哥沒白生你,咱老劉家就數你聰明,桔梗現在正眼都不看俺,就因為俺現在是鬍子,要真有了身份,我不信她不動心,妥了,叔聽你的,去關裡王佐縣城走一遭!
劉二見自己苦口婆心地勸說成功了,立馬來了精神,說道:叔哇,皇軍山本大隊長可說了,你要多多地帶人過去,才能當上大隊長,人少了他怕現在的王大隊長不好擺平。
這你放心。我手下的弟兄我知道,哪個手上沒有人命,他們不跟我走還去哪混?
說到這裡,劉老炮面露殺機,斷然說道:要是不走,立馬除掉,看誰敢說半個不字。
這天上午,劉老炮帶著幾個人騎在馬上。擔心下山的路上桔梗逃掉,又把她捆了雙手,嘴裡塞上了毛巾。
隊伍集合好之後,劉老炮騎在馬上,手舞著雙槍,開始訓話:兄弟們,我劉長山決定了,去關裡投靠日本人去,那是城裡不是二龍山,那裡有館子,有妓院,想跟我到那兒去吃香的喝辣的,現在咱們就下山,不想走的我劉長山也不勉強……
眾人張大嘴巴靜靜地聽著,可是聽著聽著,一些人的心裡就沒了主意,不知該不該跟著大當家的去遠處的王佐縣城,猶猶豫豫中,就傳來了交頭接耳的聲音。
劉二環視了一遍眾人,插話說道:我叔說的話,大家聽到沒有?不想走的往前邁一步。
果然,一個小匪從隊伍裡可憐巴巴地站了出來,面露難色問道:當家的,我家還有七十歲的爹,我這一走,我爹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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