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亂世破曉

廣忠滿臉不快,把頭扭到一邊,道:「這種好事,孩兒求之不得。」

「恭喜!」

「恭喜主公!」

老臣們紛紛祝賀,都高興得大笑起來。對他們來說,婚姻和女人,都是讓家族存續下去的手段和工具。將女人迎來送往以化解雙方的矛盾,試圖在敵人內部播下自己的種子,本來高貴純潔的男女之情,被迫屈從於生存的理性。

廣忠想到這裡,怒從心起,不由板起臉道:「好了,休再笑了!」他暗自思量:他們一定不會覺察我讓阿久加害於大的事,我豈會乖乖聽水野的!他緩了緩語氣,道:「事已決定,抓緊去辦。諸事務必和母親大人多多商量,以求穩妥。」

「遵命!」老臣們相視而笑。在他們看來,再也沒有比這個策略更成功、更有意義的事情了。

刈穀城中,水野忠政得知松平廣忠答應了婚事,大喜道:「好!我這一生總算有了個圓滿的結局。」去歲秋天以來,水野忠政的白髮越發多了。他讓近侍幫自己攏起頭髮,然後差人把小女兒於大叫進來。

於大臉頰豐潤,這一點像忠政;晶瑩剔透的皮膚則像母親。此刻,她已知曉自己將要嫁到母親所在的那座城,滿臉微笑。

「你高興嗎?」忠政柔聲問道。

「能夠在那兒見到母親,女兒非常高興。」

「是啊⋯⋯為父也甚感欣慰。」水野忠政長得凶神惡煞,但對這個自小缺乏母愛的小女兒卻格外溫和。

就十四歲的女子來說,於大個頭也算高的了。一雙丹鳳眼,烏黑的頭髮裡露出圓潤的粉紅色耳垂,非常漂亮。除了白皙的脖頸,以及圓圓的肩頭透露著幾分成熟的嫵媚之外,她尚未擺脫稚氣。於大的性格在幾個兄妹之中乃是最複雜卻又最活潑的一個,說話乾脆利落,柔順的笑容背後隱藏著堅強和機敏。她對父親的理解,也超過了兄弟姊妹。

「都說出嫁最好避開正月和九月。不必理會這些迷信的說法,想到哪一日,哪一日便是良辰吉日。」

「是。女兒也這麼認為。」

聽到於大幹脆的回答,忠政微笑著點了點頭,「一切都已準備好了。對方將於戌日送來聘禮。你嫁過去之後,我們父女也就再難相見了。今日,你就給為父好好捶捶背吧。」

「是。」天氣格外晴朗,春風盪漾,於大的手輕輕落在父親的肩頭。

「孩子,慎重起見,我想最後問問你,你可知為父為何對這門婚事如此關心?」

於大在父親身後小心地搖了搖頭,沒有吱聲。她心裡甚是明白,卻要讓父親說出,這正是她聰明過人之處。

「老臣們⋯⋯不,就連你的幾個兄長,都有不少強烈反對這門婚事。你知道嗎?」

「這些事,女兒略有耳聞。」

「他們都想趁松平廣忠年紀尚輕時滅掉他,但那不過是匹夫之勇。」

「孩兒也這樣認為。」

「哦?要是兩家真的開戰,到時候滅亡的不是松平氏,而是我們水野氏。」忠政突然把脖子扭到左邊,道,「幫我捶捶脖子根兒。」他活動了幾下右手,繼續道:「有一事為父得向你說說。我犯了一個大錯,以為把你母親送到岡崎城便是贏了,但事實證明,那隻不過是大欠思量、落人恥笑的失算之舉。」房中格外沉寂,只有捶背的聲音輕輕在室內迴響。

忠政故意不面對女兒,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調,向即將被送與敵人的愛女交代最後的話:「當年廣忠之父清康向我索要你母親時,我非常生氣,暗罵他渾蛋,尤是看他不起,以為他不過是個好色之徒。雖然心裡委屈,但我當時以為自己贏了。你母親留下五個孩子,獨自去了岡崎城,只要她在岡崎一日,水野氏便會安然一日。」

忠政的語調越來越激動,於大的眼睛亦溼潤了。父親對母親用情之深,於大自然甚是清楚。故她儘管十分思念母親,卻從未怨恨過父親。

「⋯⋯在此事上我的想法並無大錯。水野氏現在不是平安無事嗎?但我原來的打算,乃是先將你母親送去為質,然後尋機滅掉松平氏,我的計劃卻徹底失算了。你母親乃有德之人,家臣們至今還對她心懷敬意。與松平氏在戰場上對壘的大將都是她的兒子,無論嘴上宣稱如何英勇,他們也絕不會摧毀母親居住的城池。因為只要摧毀對方,就相當於殺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說到這裡,忠政突然停下了,他感覺什麼東西滴落到了脖子上。「哈哈哈⋯⋯沒有什麼好哭的,都是過眼雲煙,都過去了。」

於大沒有停手,只是點了點頭。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但輸的還是我。忽略了感情的策略,並非真正的策略。我因此事而受到神靈重重的懲罰。於大,你能明白嗎?」

「孩兒明白母親不在時,父親心中的憂傷與孤獨。」

忠政點了點頭:「我確實很孤獨。松平清康精通世故人情,竟將五個孩子的母親要了去⋯⋯一想到此,我便恨得快要發瘋了⋯⋯但這一切從今日起煙消雲散了。在這亂世之中,小聰明小伎倆無濟於事。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毫無意義的悲嘆往往都是因為自作聰明。」於大停下手。她細長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著父親,靜靜地聽著。

「為父決定不計前嫌,真心誠意希望兩家以誠相待,一致對外,這是真正的制勝之道。你明白嗎?我將自己貞潔而賢惠的妻子送與了別人,為此嚐盡苦頭。此後不如索性將怨恨化為祈禱,奉上我心愛的女兒,以求神佛的保佑。」

於大無言,唯有默默地點頭。她的手再次動了起來。忠政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近年來,我和松平家屢燃戰火,不是為了摧垮他們,而只想讓⋯⋯你嫁過去時更體面一些⋯⋯你明白為父的苦心嗎?」

於大深愛著岡崎城內的母親,當然也深愛父親。

殺人、被殺,算計人、被人算計,人們崇尚並依賴著武力,卻積累了無盡的悲哀和怨恨。所謂的悲苦人間,恐就是如此了。父親如今就要擺脫這個世界的桎梏了。於大心想,即使為了父親,自己也要成為兩家聯盟的堅實紐帶。

「讓女兒給父親捶捶腰吧。」於大扶著忠政躺下,用她十四歲少女天真的話語撫慰著老人滄桑的心。「女兒很幸福,從未被任何人憎恨過、討厭過。」

忠政心頭油然生出一股暖意。女兒看到了他心中的不安,才說這些話讓他放心!「是啊。」他感嘆。

「女兒一向深得父母和兄長們的疼愛⋯⋯將來定也能得到岡崎人的敬重。女兒生來就是幸福的。」

「是啊,以你的性情,斷不會招人憎恨,可是,孩子⋯⋯」

「父親。」

「你不應只知接受別人的愛,也要主動去愛他人。你想過嗎?」

「是。女兒會用心去愛岡崎家的珍寶。」

「珍寶?」

「便是岡崎忠誠、傑出的家臣們⋯⋯母親在她的信函裡提到了。」

「哦⋯⋯」忠政不由得坐了起來。他無須多言,方才說兩家相爭,水野氏必會落敗,就是因為松平氏擁有一批精明幹練的家臣。「孩子,此事要謹記於心。這麼說,我比你還是要幸運一些⋯⋯罷了,罷了。哈哈哈!」

話音剛落,一人不經通報,帶著長刀徑直闖了進來。是次子信元。他瞥了於大一眼,道:「父親大人,我想單獨跟您談談。」說完便大咧咧地坐下。

「於大,你先下去吧。」忠政說著,坐起來,整了整衣襟,霜白的眉毛下,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信元,「是否尾張又有訊息了?」

信元性格剛烈外向,與父親迥然不同。他重重點了點頭,道:「於大的婚事,您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事已至此,何來此言!」

「織田信秀已經起了疑心。這樣恐怕於我們不利。」

「哼!那就傳話給尾張,說我們此舉是要設計除掉廣忠。」

「父親!」

「怎麼了?」

「孩兒再說一遍。請您改變主意,現在正是吞併岡崎的大好時機呀。」信元挺起腰板,氣勢逼人——他並非華陽院親生。忠政靜靜地看著信元,只是微笑。

漲潮了,外邊隱隱約約傳來了波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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