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個孩子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什麼久一些!教壞小孩子!

再說了,剛剛不是在說去南圖的事嗎?怎麼就扯上了這些亂七八糟的?

暮青見呼延查烈一副信以為真的樣子,不由耐著性子問道:「為何問及此事?」

小傢伙眼神飄忽,小聲道:「你肚子裡若是有個孩兒,就去不了南圖了。」

暮青怔住,心裡忽然湧出些酸的甜的滋味,「我答應你,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好嗎?」

「本王不信!你那麼蠢!」呼延查烈癟著嘴,像被拋棄的小狼,喊道,「你能不能不去送死?總做蠢事!」

暮青默然良久,伸手將呼延查烈擁進了懷裡。她仍不習慣與人親近,但此舉近乎本能,起初護著這孩子是為了兩國的未來,如今打從心底裡喜歡他,她希望他此生能多得一些關懷,少一些不快樂。

呼延查烈也不習慣與人親近,卻沒有推開暮青。

阿媽死後就沒人抱過他了,他記得阿媽身上總有股子濃郁的香氣,那是隻有狄部最尊貴的女子才配得上的桑蘭香。而她的身上卻聞不見脂粉香,只有股子淡淡的藥香,清涼醒神,似風拂過草尖兒時留下的清香,讓他想起最懷念的草原。

哭很丟臉,呼延查烈卻還是哭了出來。暮青沒有出言安慰,只是輕輕地撫著他的背,耐心地等待。

等了許久,小傢伙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許是覺得哭相難看,他仍不肯從她懷裡出來,只是悶聲問道:「你何時回來?」

「事情辦好了就會回來。」

「回來了就會生孩子嗎?」

「……」怎麼又是生孩子!暮青懵了片刻,她發現自己斷案無數,竟跟不上這孩子的思維。

步惜歡垂眸低笑,一身斑駁樹影,滿目柔情無涯。

她這性子,竟拿孩子沒法子,倒叫他越發憧憬三年兩載之後的光景。

「朕的皇后何時生孩兒與狄王何干?」步惜歡見暮青一臉鬱悶之色,不由替她問道。

呼延查烈抬起頭來,目光認真地看著步惜歡,「你們生個女兒,本王娶她做大遼閼氏!」

「……」步惜歡皺了皺眉頭,見呼延查烈的小臉兒上淚痕未乾,鼻子下還掛著兩行大鼻涕。

暮青也愣了,未待開口,步惜歡便一口回絕了。

「朕不準。」

「為何?」小傢伙擦了把大鼻涕,急急地表態,「本王一定會殺了呼延昊,即大遼汗位!本王若娶公主,可助陛下踏平北燕,收復河山!」

北燕地處南興與大遼之間,倘若兩國聯姻,南北興兵,則北燕必危。

暮青並不驚訝呼延查烈能說出這番話來,但她卻皺起了眉頭,「你若有此打算,這婚事本宮也不能答應。」

呼延查烈愣了愣,暮青在他面前從不自稱本宮。

「當初在麥山上,本宮對你說的話,你可還記得?」暮青放開呼延查烈,目光寒得讓人想起那夜山上凜冽的風,和那一番推翻他信仰的話,「王道務德,不來不強臣,霸道尚功,不伏不偃甲,你答應過本宮不學呼延昊。」

「誰想學他!」呼延查烈惱得直跺腳,一副委屈之態,「本王是想幫你!」

他的阿媽雖然死了,但依舊是他的阿媽,他不能認別的女人為母親,但如若他娶了她的女兒,她就是他阿媽!若她是他的阿媽,他就能理所應當地幫她了!

暮青並不知一個孩子心裡能有這些彎彎繞繞,卻看得明白呼延查烈眼裡的委屈,於是滿目寒霜終被溫柔所化,歉意地道:「我誤會了,抱歉。還有……謝謝。」

呼延查烈把臉撇去一旁,一副本王才不稀罕的樣子。

暮青繼續道:「你的心意我領了,北燕也好,南興也罷,若百姓安居樂業,又何必興兵?收復河山乃帝王之業,澤被子民亦是帝王之責,為圖大業妄動干戈,收復一片焦土,又意義何在呢?」

呼延查烈聞言不由眉頭深鎖,顯然這話對他而言有些深奧,尚需琢磨參悟。

「狄王。」這時,步惜歡也開了口,他倚樹而立,晚風殘霞挽照著衣袂,人在樹下,卻似立在霞端,「北燕那半壁江山是朕棄的,收或不收乃朕之意願,能否收回看朕的本事,無需外邦襄助。即便朕與人結盟,也絕不會將妻女當做政治籌碼,更不會為公主擇一個將妻女當做政治籌碼的男子為婿,你懂嗎?」

呼延查烈仰著頭,二人對視,有一瞬間,他竟當真生出仰視之感。

暮青的話有些深奧,步惜歡之言卻易懂得多,呼延查烈默然良久,忽然以拳心抵住心口,鄭重其事地道:「嗯!待本王殺了呼延昊,一定會當個好皇帝!到時再向公主求親!」

步惜歡不見答應,也沒說不準,只是笑而不語。

暮青看著兩人,既感動又覺得古怪。她和呼延查烈相處的日子雖短,但有幸聽見他說要做個好皇帝,看著他仰著小臉兒,藍眸裡映入紅霞,似乎讓她看到了一個燦爛的未來,這滋味叫人心暖,可又說不出的古怪,畢竟……瞧這兩人說得煞有其事的,好像未來真會有個公主似的。

公主在哪兒呢?為何她都不知道,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能談論得這麼起勁兒?

正當暮青要打斷兩人時,步惜歡笑吟吟地看了過來,問道:「為夫也想嚐嚐狄王府的廚子的手藝,今夜就在王府用膳可好?」

暮青聞言抬頭看了看天色,「不回宮去?」

「今兒是初一,街上有廟會,帶你去逛逛。」

渡江之後,汴都宵禁,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百姓夜裡可以走出家門,賞燈遊玩。

暮青好些年沒逛廟會了,而呼延查烈從未見過中原廟會的盛況,暮青當下便決定帶他一起去逛逛。

晚膳過後,月影在王府外備好了馬車,暮青牽著呼延查烈的手一同上了車,步惜歡卻遲遲未來。

天色已黑,書房裡未掌燈,步惜歡垂眸看著窗臺,緩緩地撫上一片蘭葉,似撫著一柄青劍,音調淡而涼,「可有思過?」

月殺跪在暗處,回道:「屬下護主不力,依照門規本該處死,主子既然留屬下一命,屬下願將此命交給皇后殿下!」

「哦?」步惜歡低頭賞蘭,不置可否。

月殺沒有吭聲,只是跪著,只是候著。

「朕還能信你嗎?」

「能。」

「朕若不信呢?」

「那主子一定會命一個信任之人護衞皇后娘娘前去南圖,屬下便暗中跟隨,多一人護衞,便多一分保障。」

「哦?」步惜歡漫不經心地折了片蘭葉在指間把玩,指尖涼得春冰似的,「朕不信你,你的命便沒用了,朕還以為你會自裁。」

月殺跪著沒動,語氣平靜無波,「主子留屬下一命,屬下就不能白死,死要死得其所。皇后娘娘歸來之日,若屬下還活著,再自裁不遲。」

書房裡靜了下來,窗前似有暗流湧動,讓人不敢驚破。

半晌,步惜歡問道:「你跟隨朕多久了?」

「回主子,八年。」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刺月門的人,朕也不再是你的主子了。」步惜歡隨手將蘭葉棄之一旁,負手望向窗外。

月殺一聲不吭,不見喜悲。

只聽步惜歡接著道:「從此以後,你便是神甲軍大將軍,朕賜神甲軍為鳳衞,你身為統領,她便是你的主子。」

「是,屬下……遵命!」月殺叩首,久久未起。

這大半年來,主子待他看似疏離,其實用心良苦。他跟了主子八年,太清楚主子的脾性,主子若不信他,南下途中就不會命他看守人質,渡江之後也不會把狄王府的安全交給他了。他辦差不力,本該依照門規論處,主子卻明貶實保,直到今日還在保他。他剛說自裁,主子便將他逐出了刺月門,不是組織中人,便不必再受門規處置。

他跟了主子八年,主子不想殺他,疏離他,以皇后的名義安置他,都不過是為了尋個藉口服眾罷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自稱屬下,從今往後,天下間沒有月殺,只有越慈了。

「明天起,血影會接替你在狄王府的差事,你這幾日就著手準備吧。」

「是。」

步惜歡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轉身走了過來,書房的門吱呀一響,他停住腳步,「此去南圖,朕把她的安危交給神甲軍,交給你了。記住,如遇大險,不惜一切代價,帶她回來。」

步惜歡出府時,暮青和呼延查烈正在馬車裡說著話,簾子一挑,話音頓住,只見車內昏昏不辨人顏,女子與稚子相伴而坐,彷彿歲月入畫來,叫人不由有些失神。

暮青沒問步惜歡為何來遲,只與呼延查烈讓了讓,叫他上了馬車。

江上封著,畫舫靠在岸邊,江上燈影隨波,街上火樹燭龍,人間熱鬧迷人眼。

孩子們圍著糖人嬉鬧,暮青買了只糖人塞給呼延查烈,隨即牽著他的手往旁邊的攤子前一站,在琳琅滿目的面具裡挑了挑,說道:「勞煩老伯取這三隻。」

「哎!姑娘稍候!」老漢笑眯眯地取了面具,遞來時不由一怔。

只見一對璧人立在攤子前,好似神仙眷侶。

步惜歡見老漢失神,不由笑著放了錠銀子下來。

老漢連忙擺手,「這位公子,三十文就夠了,您這錠銀子……小的可找不出那麼多。」

這錠銀子都夠買下他十個攤子了!

步惜歡負手笑道:「無需找了。」

老漢大喜,心知眼前之人非富即貴,見暮青雖然牽著個孩子,卻還梳著姑娘的髮式,便以為二人尚未成親,於是接了銀子笑道:「多謝公子!公子與姑娘定能喜結連理早生貴子!」

步惜歡垂眸一笑——嗯,一錠銀子換一句早生貴子,倒是值。

暮青卻看了老漢一眼,糾正道:「我不是姑娘,我和這位公子已經成親了。」

「啊?」老漢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是我的夫君。」暮青掃了眼身後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人群,在或驚豔、或痴迷的目光裡宣示主權。

步惜歡沉醉在那句夫君裡,滿腹柔腸皆作春意,眸波醉人。

老漢忙打了自己一嘴巴,賠笑道:「瞧小的這眼神!公子和夫人真是神仙眷侶,小公子真是可愛伶俐!」

呼延查烈一身中原人的打扮,夜裡燈火雖盛,他低著頭,不大容易被人看出異族之貌來。

暮青沒再糾正,淺笑著蹲下身來,見呼延查烈滿嘴糖色,便拿出帕子為他擦了擦,而後為他戴上了面具。那面具是隻大花老虎,圓胖可愛,呼延查烈一戴上,頓時如街市上追鬧玩耍的孩童一般,添了幾分稚氣。

暮青給自己挑了個判官面具,隨即牽著呼延查烈的手走入了人群裡。

步惜歡端量著剩下的那隻兔子面具,神色有些古怪,一抬眼,暮青已在燈火斑斕之處,手中牽著個幼童,那幼童手裡拿著個糖人,小步子邁得有些彆扭,耳根微微地泛著紅。

他忽然便不想放她走了,想把她好好地留在身邊,月月年年,與她看這人間熱鬧繁華,而不是把她送入險境裡,一旦離去,禍福難料。

但他們身為帝后,可以在家事上任性,卻不可不理國事,更何況止戰不僅僅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他們自己。既是為了自己,自要自己爭取。

分離的那一日,步惜歡希望來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但終究還是來了。

十一月初十,巫瑾趕回汴都城,與南圖使臣相見。

十一月十一早朝,巫瑾稟奏賑災之情,步惜歡宣佈由神甲軍護送巫瑾及南圖使臣回國,視察災情及吏治之事將交由皇后,鳳駕將擇日啟程南下。

百官聞旨譁然,皇后干政之議復來,卻因刑曹尚書傅民生、兵曹尚書韓其初的支援,殿閣大學士秋儒茂、工曹尚書黃淵、督察院左督御史王瑞的幫腔,以及襄國公何善其的沉默,而沒能掀起多大浪花來。

南圖國君病重,巫瑾不敢耽擱,定於十二日一早啟程,而鳳駕南下視察吏治則倉促不得,御林軍、儀仗隊、隨行的官吏、宮人等等,準備尚需時日。

然而,舉朝上下,只有少數帝后的親信知道,鳳駕南巡只是個幌子,皇后將秘密前往南圖。

是夜。

承乾殿內,宮帳千重,雲雨正濃。

秋風入了窗來,燭影也搖,人影也搖,龍床上斷斷續續地傳出低啞的話音。

「青青。」

「嗯?」

「不走了,可好?」

帳中無答音,許久後,暮青道:「我要在上面。」

香風撲出,春色溜出暖帳,但聽步惜歡笑了一聲,「娘子如此賣力,為夫更捨不得了。」

暮青不吭聲,只顧施雲布雨。

步惜歡的手垂在榻旁,情到濃時不覺扯著春帳,細汗溼了手腕,「你這是……要走了,還得折磨為夫一回?」

「嗯。」暮青竟應了聲,「你最好被折磨得明日起不得身。」

步惜歡睜了睜眼,深情衝破迷離的情慾,剎那間明滅。她想悄悄地走,不想讓他送,怕他別時傷懷吧?

步惜歡闔眸一笑,深埋起苦澀與不捨,睜開眼時打趣道:「娘子若如此打算,此事還得為夫出力,不然明日起不得身的只怕會是娘子。」

暮青想了想,似乎真是如此。

而就在她稍停之際,香風再度撲開暖帳,春色溜出,行雨之人已改。

長夜漫漫,風馳雨驟總有歇時,心緒多愁,臨別難捨卻在濃處。

紅燭過半,帳中靜了下來,夫妻相擁,誰也不說話。

許久後,暮青先開了口,「阿歡。」

「嗯?」

「等我回來,我們生個孩兒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