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只是想刺殺白卿,結果刺到了天子頭上,群臣若得知此事,今夜只怕要驚得睡不著覺。八府之事本來就把群臣驚得夠嗆,再在白卿身上吃一回虧,日後伴君時可真要謹小慎微了。
「總比肆無忌憚的好,為官若無顧忌,吏治可就要亂了。」
暮青也這麼認為,但她還關心一件事,「今晚陳有良和韓其初演的又是哪一齣?」
步惜歡笑了聲,讚道:「也就你能看出來。」
暮青卻不領情,「陳有良那性子壓根兒就不是演戲的料,記得當年從軍前,我在刺史府審案時曾跟他說過——怒容,拂袖,斥責。即表情,動作,語言,三者同時出現,無時間差,才是真怒——他不知活學活用,非要怒哼之後才拂袖。」
「你這也太難為他了,他能跟人嗆幾句已是不易了。」
「所以?這不擅演戲的人都登臺唱戲了,所為何事?」
「你方才不是料到了?今夜之後,群臣會畏我如虎狼。他們有所收斂雖是好事,但定會有人表面上謹小慎微,暗地裡苦心鑽營。那可不成,與其由著他們鑽營出路,不如我給他們指條路。」
這話隱晦,暮青卻聽懂了,「你……故意讓陳有良和韓其初演這一齣戲,為的就是讓群臣以為他們政見不合?他們二人同出於寒門,此時政見不合,對守舊派可謂有大利,到時拉攏、離間之招只怕層出不窮,你是想借此看清百官的想法?」
「嗯,娘子一點就透,聰明!」步惜歡笑道。
暮青竟然一時詞窮。
這廝的心究竟生了幾個竅?肚子裡盡是彎彎繞繞!
八府之事,他已經把朝臣算計怕了,誰知這算計還沒到頭兒,後面尚有白卿一事。藉此事非但能拔除幾個反吏治改革的大臣,還可籠絡天下學子之心。至此,這城府已是夠深了,這人竟還順手又做了個局!陳有良和韓其初政見不合只是一齣戲,只要朝中有人入了戲,誰入戲,唱的是哪一臺,就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論政治手腕,步惜歡的道行實在太深,若不是他點撥明示,暮青還真猜不透。
「我突然有點同情滿朝文武。」暮青道。
步惜歡愉悅地笑了聲,「為夫可否將此話當做娘子的讚賞?」
「少來!你瞞了我三個月!我若知道你出宮為的不僅是和學子們辯議朝政,還在等人行刺,我一定跟著……」話未說話,暮青忽然住了口,一道閃念起於心頭,叫她的眼眶莫名刺痛,「你說實話,你從不許我陪你微服出宮,是不是擔心遇刺時我會有險?」
步惜歡笑了笑,沒答話,只是理了理暮青鬢邊的髮絲,燭光躍在他的眉宇間,逸態神秀。
知道他一貫如此,暮青的心仍彷彿被人緊緊攥住,悶疼難紓。
「傷口可疼?」暮青再開口時嗓音已有些啞,她觸了觸步惜歡胸前的繃布,那可笑的大蝴蝶結是御醫說漏嘴時,她故意系出來給自己看著解氣的。明知有這蝴蝶結擋著,她觸不到他的傷口,可她還是怕碰疼了他。
「縫傷的時候倒是麻利,這會兒怎麼怕了?」步惜歡牽著暮青的手往胸前按了按,讓她放心地碰,「麻沸散的藥力還沒散,不疼。」
他此前只料到會有人對白卿動手,卻料不到是哪一日,若跟她說了,豈不是每次出宮,她都要提心吊膽?且以她的性子,定是要跟著他的,刀槍無眼,暗箭難防,他怕傷著她,就只好瞞著了。
他知道她得知一切後會難受,可若讓他再選一回,他還是會瞞著她。
掌心下的溫度針一般的扎著暮青,她轉開目光,道:「白獺絲沒能帶過江來,過些日子拆了線,許會留疤。」
步惜歡聽了,倒笑了聲,「既然娘子介意,那叫御醫開些祛疤之方好了。放心,為夫定不叫娘子瞧著掃興。」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正經,暮青一聽就知道步惜歡所謂的「掃興」暗指何事,不由耳熱,抬頭瞪了他一眼。
這時,範通在殿外道:「啟稟陛下,皇后娘娘,可否傳膳。」
「呈進來吧。」步惜歡替暮青道。
「遵旨。」
晚膳擺在偏廳裡,步惜歡傷在右肩,不能執筷,暮青便盛了碗清粥,舀起來試了一口,遞到了步惜歡唇邊。
不過是一口清粥,步惜歡卻慢嘗細品著,笑道:「本是為了避開要害而傷在右肩的,回宮路上為夫還懊悔,這下子可有幾日不能批奏章了,倒忘了能得娘子幾日照顧。如此想來,倒也不悔了。」
「食不言!」暮青才不信這話,這人行一步能算百步,他會想不到傷在右肩的好處?不過是逗她罷了。
「張嘴,喝你的粥吧。」暮青舀了勺粥又遞到步惜歡的唇邊,話裡帶著些許無奈。
步惜歡笑了聲,竟當真守起了食不言的規矩,她喂一勺,他喝一口,兩兩相望,再未多言。
這一幕似曾相識,只是他沒有那時那般虛弱,殿外秋雨霏霏,案上燈暖粥香,他的鬢髮在燭光裡微泛雪白,讓她有一時的恍惚,彷彿他們就這麼坐著,一生都互相照顧著,眨眼就白了頭。
一碗粥用罷,步惜歡道:「這清粥小菜還是娘子做的香。」
「那回寢宮,我下廚。」
「好。」
步惜歡應著好,神色卻已有些倦了。輦車就在殿外候著,暮青為步惜歡整了整衣袍,便扶著他往殿外走去。
殿門開啟,小安子和彩娥已經撐好了傘,範通開啟車門,步惜歡牽著暮青的手,先把她扶上了輦車。麻沸散的藥力早散了,步惜歡上車時卻行動如常,剛坐穩,車門還未關,忽然便聽見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鐵靴踏著急雨,鏗鏘之聲在夜裡撞進人的心頭,聽著叫人心裡發慌。
太極殿在前,腳步聲是從後方而來,暮青不由面色發沉——這個時辰,從後宮來的急奏定跟寧壽宮有關!恆王傍晚不是鬧過一回了?怎麼又鬧了?
正想著,禁衞已奔至輦車前,高聲稟道:「啟奏陛下,恆王爺方才哭鬧,打翻了供案,砸了……先太后的靈位!」
暮青一驚,下意識地轉頭,只見車門半開半合,雕窗剪碎了燈影,將步惜歡的容顏剪得破碎不堪,清俊修長的手指深深地掐入錦墊裡,暮青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竟毫無所覺。
半晌後,只聽步惜歡的聲音涼得入骨,「擺駕……」
「擺駕乾方宮!」暮青忽然出聲打斷。
步惜歡轉過頭來,暮青並不看他,只給範通使了個眼色,隨即砰地一聲關了車門。
「擺駕——」範通唱報一聲,沒說擺駕何處,只把拂塵一甩,指向乾方宮。
帝后一回宮,彩娥就將宮人領出了承乾殿,自己也將要退下時,暮青道:「取本宮的朝服來!」
步惜歡轉身看向暮青,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去寧壽宮!」暮青拉著步惜歡來到龍榻前坐下,道,「你受了傷,哪兒也不許去。寧壽宮的事,我去處置。」
「青青……」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心意已決。如果你想說服我,那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曾告訴過你,我的身子比以前好得多,你為何還要事事為我安排操勞?」
步惜歡不知暮青為何有此一問,怕她又鑽了牛角尖,於是耐著性子道:「你我是夫妻,為夫體貼些理所應當,何言操勞?自從回來,你操勞獄事每日無休,身子卻尚需固本,為夫怎能不擔憂?若不為你多安排些,你我尚未白頭,你便積勞成疾可如何是好?」
卻不料,暮青聽後反問道:「難道我不擔憂?自從親政,你何嘗歇過一日?陪我回古水縣的那些天裡案頭都擺滿了奏摺。你操勞國事也倒罷了,卻還要操心家事,你以為你的身子是鐵打的?難道我就不擔心你我尚未白頭,你便被人氣出一身病來?」
步惜歡怔了怔,面含歉色,握住了暮青的手。
「寧壽宮常鬧,你以為我不知情?我從不過問,因為我知道那人是你的心結,你想自己解,那我就不該插手。可這不代表你有傷在身,我還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寧壽宮裡折騰!他平日裡再怎麼鬧都沒敢動供案,今兒為何砸了母妃的靈位?還不是因為你不溫不火地罰了他這些日子,他吃了你的苦頭,又見不著你,氣惱之下才出此下策?你若去見他,豈不遂了他的心願?」說話間,暮青往殿外看了一眼,見彩娥捧著朝服已在候著了,於是起身向外走去,「你們父子間的恩怨,我不插手,但他不想讓你好過,我看不下去,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你也別插手。這賬不跟他清一清,我的身子就養不好!」
這話不無威脅之意,宮人們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步惜歡卻只搖頭苦笑,笑罷往龍榻內倚了倚,「你這是吃定為夫了啊……」
暮青不反駁,只道:「今夜你哪兒也不許去,我去見他,就當給母妃儘儘心。」
暮青由彩娥服侍著更了衣,頭也不回地出了承乾殿。
二更時分,大雨澆沒了梆子聲,鳳輦馳過深長的宮道,車輪碾開的雨水潑在宮牆上,宮燈映著,猶如淌血。
寧壽宮外的禁衞長見了鳳輦頗為意外,當見到鳳駕從輦車裡下來,禁衞長更是吃了一驚。
皇后朝服加身,束髮簪冠,青絲垂下雲肩,如懸一把青劍,英姿凜然。
禁衞長不由的想起頒佈封后詔書時,聽聞那日領旨時皇后都不曾穿過朝服,今夜前來寧壽宮竟然朝服加身,莫非是要處置宮門後幽禁著的那人?儘管心中驚疑不定,禁衞長卻不敢遲疑,忙開了宮門,跪迎鳳駕,只見鳳裾煙墨般鋪開,雨水裡剎那間百鳥齊現!
皇后緩步走入宮門裡,百鳥在裙裾上展著金羽朝拜鳳尊,鳳尊身後宮人隨侍,彩娥與小安子進了寧壽宮就關了宮門,命餘者門外候駕。
寧壽宮內荒草叢生,正殿裡點著一盞幽燈,一人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遠遠望去,若荒殿孤魂。
暮青抬手拂開了彩娥撐著的宮傘,淋著大雨一步一步地上了殿階。
恆王幽幽地盯著暮青,聲音枯老,嘲諷地道:「皇后娘娘好大的威風啊。」
殿內四壁皆空,色彩瑰麗的壁畫襯得殿內空蕩冷清,宮磚泛著幽冷的青輝,供果滾了一地,恆王妃的牌位躺在其中,牌頭已斷。暮青走近拾了起來,拿袖口擦了擦牌位上踩出的鞋印,淡淡地道:「比不得王爺,鬧不過兒子就砸髮妻的靈位,這才是好大的威風。」
「你!」恆王大怒,怒容在披散的頭髮後模糊不清。
暮青還記得頭一回見恆王是在盛京城中,王府門前華車美姬,他披著墨狐大氅,紫冠玉面,唯有眼角的魚尾紋可見幾分歲月的痕跡,而如今不過是被幽禁了三個月,人便已白髮叢生,須亂如草,老態畢現了。
「兒子?」恆王嗤的笑了聲,雙臂一展,大袖翻卷,似伶人在幽室裡迎風悲舞,「好一個兒子,這真是本王的好兒子啊!」
「沒錯,他的確是。」暮青波瀾不興地接著話。
「哈!」恆王步履虛浮地轉過身來,狹長的眸藏在亂髮後,陰鬱地盯著人,「你是不是覺得他能留本王一條命就算是仁至義盡了?」
暮青揚了揚眉,意思很明確——難道不是?
恆王笑岔了氣,鬱沉沉地捶打著胸口,一下一下,聲如搗鼓。
咚!
咚咚!
「你錯了,他想報復本王!他把本王從盛京接出來,是怕元修拿本王的命威脅他,他不想擔不孝的罵名罷了。他把本王幽禁在這深宮之中,自己坐在金鑾殿上,受著百官朝賀四海敬仰,受著明君孝子之贊!誰也看不見他折磨本王,看不見這荒殿囚室,連個說話兒的人都沒有。他就是想在他母妃的靈位前將本王折磨死,好一報他母妃的大仇!」恆王淒厲地笑著,「本王在他眼裡,不過是仇人。」
暮青靜靜地聽著,似看一個可憐之人。
這目光刺痛了恆王,他追問道:「你怎麼不說話?被本王說中了?還是你不想承認嫁的是一個欺世盜名之輩?」
「我只是想看看,為人父者,究竟能以多大的惡意揣測自己的兒子。」
「惡意揣測?」
「這只是客氣的說法,我更想說——你放屁!」
恆王頓時吸著涼氣兒倒退數步,大抵是因從未聽過如此粗魯之言。
暮青怒道:「他不想擔罵名有錯嗎?他幾歲進的宮,被人罵了多少年,你敢說你不知情?!他六歲進宮,母妃遭受蓋帛之刑時,你在哪兒?你在青樓狎妓縱樂夜不歸宿!他在深宮踽踽獨行時,你又在哪兒?你在王府迎繼妃立世子,醉生夢死!你從未在他孤弱之時幫過他,如今他親了政,憑什麼要因你而揹負不孝的罵名?你說他折磨你,我看是你不放過他!你身為人夫,不護髮妻,身為人父,不助幼子,他難道不該對你有怨?他只是讓你布衣簡居,吃齋念佛,悼念亡妻,何錯之有?」
「何錯之有?」恆王呵呵地笑了兩聲,彷彿聽見了笑話。他絕食三日,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厲聲道,「他生在帝王之家,還奢望父子之情,就是他的錯!他母妃和元貴妃同年有喜,恆王府前門可羅雀,相府裡賓客不絕,這就是命!人不可與命爭,他卻早慧,得了先帝的喜愛,早早地埋下了禍根!九皇子死了,元貴妃成了太皇太后,他被選為新帝,就該奉太皇太后為老祖宗,卻天天喊著要什麼母妃!他母妃就天天在宮門外守著,他們娘倆倒是母子情深,可這對有喪子之痛的太皇太后而言,豈不是等同於有人拿著刀往她的心窩子上戳?她連奪宮都敢,何況殺一個恆王妃?他母妃被害,分明是受他連累!」
暮青驚得退了一步,回過神來,不由大怒,「謬論!他那時年幼,被人強囚在宮中,豈能不思念母親?!」
恆王仰頭大笑,「帝王之家,何來稚子?只有君臣,只有成敗,只有殺出一條活路的人和事敗該死的鬼!帝家子孫,生來此命,不認命就不能輸,不想輸就得先絕情絕義!他年幼入宮,無所依靠才能悟得生存之道,不然,你以為他能活到今日?」
恆王站在門旁,秋風捲進殿來,吹起他灰白的亂髮,神情有些癲狂。
暮青卻未接話,半晌後才盯著恆王問:「如此說來,倒是你替他著想了?」
恆王卻沒有吭聲。
暮青冷嘲地牽了牽唇角,問:「既是替他著想,現在又為何鬧?」
恆王依舊不吭聲。
暮青道:「不吭聲?那我說!六月,他在古水縣為冤民做主,當堂斬了惡霸李龐,因此人是嶺南刺史的親弟弟,便有朝臣勸他與嶺南屈辱議和。那日正巧碰上您虐打宮人,他前腳出了寧壽宮,後腳就進了太極殿,晚膳都沒用,四更天才歇。次日早朝,八府聯名奏請選妃,他出奇策罷黜四府,逼得三府歸順,何府孤立,一舉廢了八府之盟。七月,原兵曹尚書林幼學在押解途中被劫;八月初,淮南軍中的林氏舊部煽動大軍譁變,幸經提早佈防,兵權才得以收歸朝廷;八月中旬,關淮大澇,宮中縮減開支,朝廷大開義倉,不僅減免了受災最重的嘉義、興俞兩縣的賦稅,為防瘟疫肆虐,瑾王連夜帶著一批御醫及緊急徵調的民間郎中趕往災區,至今未歸!自八月底至今,林氏舊部的餘孽借民災國難之機屢次興亂,關淮兩地軍情緊迫,每隔兩三日便有軍報加急呈至朝中,而朝中群臣明著不敢造次,暗地裡卻盯上了民間賢士,就在今日傍晚,步惜歡在微服回宮的途中遇刺,身受劍傷,血止不住,動了縫針!」
恆王怔了怔,臉往暮青的方向轉了轉,人在寬袍中顯得有些僵直。
「除此之外,取仕改革與嶺南之危皆是亟待解決的要事,朝廷急需人才,能用之人皆在為國效力,連瑾王都赴災區效力了,步惜歡更是自打親政起時常三更歇五更起,可謂日理萬機!而王爺您不是虐打宮人,打砸宮物,就是絕食大鬧,如今竟砸了髮妻的牌位,如此折騰,我真是很不解,你到底圖什麼!但現在我懂了——你在求死。本以為你只是不滿被囚,還妄想著縱情聲色,沒想到你竟砸了髮妻的牌位!你說你在他眼裡不過是仇人,那你砸他孃親的牌位,你是想折騰他嗎?不是,你是在逼他,逼他一怒之下殺了你!」
恆王盯著暮青,身形彷彿更僵。
「好一個懦夫!」暮青抬手指向恆王,袖上的鳳羽似一把把金刀,刀刀割人,「你既然深諳皇權醜惡,會料不到他若弒父會背上怎樣的罵名,朝中及民間會有多少人伺機而動?先帝道你庸懦,他可真是看走了眼,聽你方才之言,你並非庸人,反倒是個明白人。你把皇權之爭看得太透,所以你才縱情聲色庸碌無為,才成了最後活下來的兩位皇子之一。但先帝說你懦弱,這倒沒看走眼,妻子被害你不敢救,嫡子被囚你不敢幫,你拿皇權爭鬥、命運之說來自欺欺人,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些!可你現在好過不起來了,在這寧壽宮裡,與你每日相對的只有髮妻的靈位,你再不能假以外事麻痺自己,偏又是個懦弱之人,不敢自我了斷,便想借兒子之手!步惜歡究竟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攤上你這麼個爹!」
「呵呵。」恆王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他竟笑了聲,笑罷倚著殿門無力地坐了下來,「是啊……興許真是造孽了吧。」
這一句造孽,不知說的是誰,恆王仰頭看著暮青,語氣竟然平靜了下來,「本王只是覺得累了,投生在帝王之家,享不得天下江山富貴君權,至少得享盡美酒美人世間榮華,否則豈非白白糟蹋了這投胎的本事?可如今什麼也享不了,後半生漫長無趣,早赴黃泉又何嘗不是好事?」
「那王爺倒是自行了斷啊!這四壁皆牆的,想赴黃泉還不容易?」
「他親手殺了本王這個仇人,豈不更快意?」
「快意?快意之後呢?揹負一生的弒父之名?」
恆王卻嘲弄地笑了聲,「古往今來,弒父之君還少?有幾人真因此被人奪位的?他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此事定能想出瞞天過海之法。再說了,你斷獄如神,當初驗屍之技名冠盛京,略施手腳還不容易?」
「……」暮青冷笑連連,「王爺所言極是,但他絕不會弒父。你可知為何?」
「你不是說過了?」
「虧你還是他爹!真是枉為人父!」暮青抬袖,恨不得當頭抽下,把眼前這渾渾噩噩之人抽醒,「你看看這半壁江山!他重情甚於江山帝位,又豈會弒父?他再怨你,也不是從生下來就怨你,這世間怎會有不曾憧憬過父親的孩兒?只不過多的是叫孩兒失望的父親罷了。他剛親政,朝中一堆爛攤子他都收拾得得心應手,卻獨獨治不了你!難道你還不明白?他雖怨你,卻也只是怨你罷了。」
暮青終究是沒抽下去,她落下袖子便出了大殿,袖風拂開恆王灰白如草的亂髮,他的神情在燈影與人影裡,看不真切。
而暮青也沒再說什麼,只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隨即便下了殿階。
彩娥趕緊迎上前來,為暮青撐了傘,暮青到了宮門前對小安子道:「命御膳房送些飯菜來,把恆王府的老總管調回來伺候著吧,叫侍衞們看著些,不許王爺再虐打宮人。」
小安子應是,隨即便開了門。
門一開,暮青便愣住了。
步惜歡獨自撐著把油紙傘立在門外,雨珠似線墜下,一門之隔,恍惚似淚。
暮青心下驚了驚,不知步惜歡來此多久了,恆王方才之言又聽見了多少。她急忙邁過門檻走了出來,問道:「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寢宮歇著?」
邊問邊留意著步惜歡的神情,實在是怕他聽見那句「他母妃被害是受他連累」的話,卻沒想到,她話音剛落便被一隻手臂擁入了懷裡。
男子的氣息撓著的她的耳頸,依舊那麼溫暖,卻低啞得叫人心疼,「餓了,想娘子的清粥小菜想得難以入眠……我們回去可好?」
「好。」
範通已候在輦車旁,暮青上輦前回頭看了眼寧壽宮,瓢潑大雨裡,宮燈影黃,隱約可見正殿裡站著一人,面朝宮門。
而步惜歡始終沒往寧壽宮裡看一眼。
暮青回到承乾殿後,稍事更衣便到灶房裡下廚熬了熱粥,又做了幾碟小菜,步惜歡當做宵夜用過之後才歇下了。
這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彷彿有何不安似的,徹夜握著暮青的手,暮青擔心他的肩傷,幾乎一夜沒閤眼,喚步惜歡起來上早朝時還有些於心不忍。
「你受了傷,其實歇個一兩日也無妨。」
「昨夜御醫院那般折騰,我遇刺的事一定傳得滿朝皆知了。眼下的朝局還不穩,若不早朝,難安百官之心。再說了,今日的早朝必有一場好戲看,不去豈不可惜?」步惜歡在暮青的臉上偷香了一口,用了早膳便上朝去了。
下了一夜的雨,這日清晨已能覺出幾分秋涼,宮門尚未開,百官就都到班了。
文武群臣聚在宮門外炸了鍋,圍著汴州刺史陸笙一通打聽。
陸笙審了一夜的刺客,本就疲憊不堪,又遭同僚疲勞轟炸,趕忙往人群裡指了指,「那個……」
他本想說,昨夜一同被傳召進太極殿的還有刑曹的老尚書傅民生和新任的兵曹尚書韓其初,但指了一圈後沒見到人,不由在心裡大罵了一句——這兩人也太油滑了!定是料到了今早會有這般情形,才故意晚到的。
而昨夜左相陳有良和汴都巡捕司統領李靳也在太極殿裡,但陳有良向來不擅與同僚打交道,李靳則是御林衞出身,御林軍裡的人只效忠於聖上,故而這兩位是絕不會救他的場的。
陸笙唉聲嘆氣,只得硬著頭皮應付同僚,只是瞥向陳有良時心裡咯噔了一聲——韓其初今日來得晚,會不會也是有意躲著陳有良?畢竟兩人昨日在御前鬧得不太愉快。
這心思在陸笙的心頭一轉,就此紮了根。
陸笙好不容易熬到開宮門的時辰,哪知到了朝上,更是頭暈耳鳴。
百官列班進了金鑾殿,見步惜歡果真受了傷,心驚白卿竟是當今聖上之餘,人人都覺出了此事的嚴重性。雖說不知者不罪,但刺殺白卿的人顯然是衝著朝局來的,一旦查出,其罪非同小可,於是為了摘清自己的嫌疑,百官一時間竟相互糾舉,在御前吵得不可開交。
朝上正因刺駕的事亂著,卻忽見一名披甲侍衞疾步上了殿階,在殿外一跪,高聲奏道:「啟稟陛下!宮門外有一老僧奏請入朝陛見!」
殿內忽然一靜!
步惜歡抬了抬眼,眸底也有幾分詫色,「何方老僧?」
侍衞的神色驚疑不定,奏道:「回陛下,此人自稱遊僧,法號……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