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帝王心術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朝野譁然之際,群臣回想八府聯名之事的始末,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皇后雖有斷案之能,但八府後宅之事能那麼快就查明,自然仰賴於證據齊全。八府剛剛聯名上奏,證據就呈到了鳳案前,顯然是聖上洞察先機,早有所料,而聖上也料到了林幼學有難,淮州必生兵變。莫非八府聯名威逼正中了聖上的下懷?聖上不僅維護了皇后,威懾了百官,還對內施恩三府,孤立何家,對外嚴防兵變,收割兵權。兵權一收,聖上立即便擢了親信入朝擔當兵曹尚書的要職!這洞察先機的遠見,步步為營的城府,動若雷霆的手段,叫人細思恐極,不得不敬畏心服。

韓其初乃一介寒士,從軍三載,從新兵到皇后帳下的謀士,再被皇后拜為江北水師的軍師,雖有用兵之能,卻無入朝為官的經驗,更別提官場上的人脈了。他任尚書,施政必多阻撓,聖上不可能預料不到,如此還將韓其初擢至此職,只有一個可能——寒門子弟入仕,若官位低微,必遭上峰打壓,不如身居高位,施政成效如何,那看的就是才智手腕了。

不過,經過八府聯名一事,群臣懾於帝王心術,非但選妃之事無人再提,早朝上奏事時都比往日恭謹得多。

朝政形勢大好,皇后提點刑獄之事也初見成效。

此前,淮江的碎屍案經皇后提點,刑曹命人持公文下關州進行督辦,果然在關州的河道沿岸陸續搜到了五塊殘骨,其中沒有頭顱,卻有兩塊殘骨可以拼接起來,仵作們依據公文進行了仔細的檢驗,一致認為新搜到的五塊殘骨和之前在淮州河道中發現的兩塊殘骨,其斷痕有共通之處,應是同一兇器所為,基本可以斷定同屬一具屍體,而兇器是砍柴刀。

江南的砍柴刀頗有特點,刀刃在使用時為了免受損壞,其刃前有喙狀突起,傷人的特徵比較特殊。因此前只有兩塊殘骨,且分屬兩縣,仵作不易驗出共通處,又知道碎屍案難破,懶得白費心神,故而沒有細驗。

這回沒人敢偷懶耍滑,關淮兩州州衙的仵作一同將殘骨驗看了數遍,皆無疑議之後才將驗狀封妥,連同殘骨加急呈至宮中。

英睿皇后看過驗狀和殘骨,批覆道:「嚴查淮江上游的篷船,遍查船伕之中年壯力強者或有劣跡前科者,于晴日察看艙內,若見蠅蟲聚於艙內,可立即拘扣船主。不可嚴刑拷打,只需遍查嫌犯的鄉里親鄰,看有無二十至二十五歲的失蹤男子,若有再審不遲!」

皇后此前下過查船令,淮州州衙不敢懈怠,在刑吏前往關州時就查過上游的民船,凡能在船上分屍的,諸如畫舫、篷船之類,一概沒有放過,連簡船都查了個遍,但船上早已洗刷乾淨,哪還能辨出可疑船隻?

皇后這回只下了嚴查篷船的旨意,雖不知是何緣由,州官們卻不敢耽擱,只好奉旨去查了。

沒想到這一查,還真查著了!

此前官府查船時,船伕們便知道是在查碎屍案,但上一回沒查出可疑船隻來,這回官府又來查,有不敢吭聲的,有賠笑打聽的,也有埋怨的。

「好不容易見個晴天兒,官爺們還要查船,叫小人們如何謀生?」

「奉命查察命案,誰敢阻攔,州衙裡說話!」衙差把刀一拔,挑了船簾兒,喝道,「告訴你們,今兒這趟差事是專查篷船的,挑的就是晴天兒!」

船伕們見了刀,不敢再吭聲,只是原本以為衙差們會像之前那般搜查一遍就走,卻沒想到衙差們只把船簾兒一挑,隨後便上了岸上來等。

這一等,一直等到日上三竿。

八月時節,烈日灼人,船伕們等得口乾舌燥汗流浹背,幾番欲吭聲,瞄見官差手裡明晃晃的刀就硬生生地把埋怨給嚥了下去。

岸上靜得讓人焦躁,蠅蟲之聲更是擾人,不知何時,成群的蠅蟲在一排篷船間飛來飛去,不久便落在其中一艘上,嗡嗡不去,甚是邪門兒。

一個衙差拿刀一指,「頭兒!快看!是那艘!」

話音剛落,船伕裡有個漢子扭頭就跑!

捕頭轉身喝道:「站住!快追!」

那漢子腿腳頗快,捕快們眼看著他躲進了山裡,氣喘吁吁地搜了一陣兒,發現把人給追丟了,氣得在林子裡直跺腳。捕頭命一人回州衙回稟請援,自己和其餘人在山中繼續搜尋。

這日,附近村莊雞鳴狗吠,村中百姓夜裡都沒敢閤眼,只見山上火把如海,照亮了半個莊子。軍中出動了三千兵馬圍山搜捕,火把圍著大山,似山火發於山腳下,一層一層地燒上去,終於在天矇矇亮時將困在山頂無處可逃的船伕給擒了。

那船伕在山裡躲了一夜,被擒住時竟還有氣力,再仔細一看,他身量雖不算高,卻頗為壯實,還真是身強力壯之人。

人被綁進州衙時,船伕的底細已被連夜查過了。原來,這人還真有劣跡,他曾是九曲幫的水匪,因當今聖上三年前命地方剿匪,匪首被誅,水匪四處逃散,這人被官府抓住,判了兩年徒役,剛回到家鄉不久。他的兄弟知道他水性好,就把家裡的舊篷船給了他,讓他在淮江上擺渡謀生。

大概三四個月前,同村的一個男子外出收賬,此後就再也沒回來。此人外出時已快至雨季,家人曾囑咐他渡江時小心些,後來見他久出未歸,還以為是雨季漲水,他被困在了對岸,因為此前有過一回,他的家眷便沒太在意。可等到天晴,還不見人回來,他的妻子這才求了一個族親渡江去尋人,那族親回來說人收了賬後就走了,雨季漲水前就該到家了,他的妻子這才慌了。

每年雨季,兩江沿岸被沖走的人都不在少數,那人的妻子也說不準自己的丈夫是失足落進江裡了,還是在路上被人謀害了,加上她到官府報案時正遇上朝局大變,知縣正擔心自己的仕途,沒心思理會這等雨季時節裡再平常不過的失蹤案,案子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但失蹤之人的年紀與英睿皇后所料相仿,船伕的情況也分毫不差,淮州刺史升堂問案,把刑具往公堂上一擺,驚堂木一拍,問船伕為何要跑,可認識同村的失蹤之人?

船伕自知逃跑的事圓不過去,不等動大刑就招了。

人的確是他殺的,動機是見財起意。

那天,他的同鄉出行時乘的是他的船,二人閒談間,他得知同鄉是過江收賬去的,於是便說雨季將至,若有確切回程的日子,他可以撐船過江載同鄉回來。同鄉以為他是好意,二人便約好了日子,到了約定那日,同鄉帶著收來的五十多兩銀子上了他的船,船行至江心時天色已晚,他用船槳將同鄉砸暈,奪了銀子後,本想將人拋入江中了事,又擔心萬一屍體被人發現認出,官府可能會來村中查訪,於是便將同鄉拖入篷下,扒去衣袍,用從家中帶來的柴刀將人砍死,再毀去容貌,分屍拋入江中。而後他洗了船,上了岸,將同鄉的衣袍焚燒掩埋,銀兩埋在了自家茅房裡的磚石下。

他為匪數年,回鄉後仍改不了好吃懶做的習性,撐船的營生僅夠餬口,他嫌來錢太慢,賭癮犯了沒錢去賭,正巧撞上同鄉去收賬,他便動了惡念。他當水匪時跟官府打過交道,知道怎樣才能逃脫官府的查察,於是將屍體處理得辨認不出後才投入了江中。他怕屍塊萬一被漁民撈出,江上會有一陣子風聲很緊,因此沒敢立刻花那些銀兩,而是先埋了起來,打算過個半年一載的,風聲過了再取出來。銀子埋在別處他不放心,埋在家中又怕官府來查,因為知道官府的衙差向來嫌髒怕臭,於是他便將銀子藏在了茅房裡。

他自以為事情做得周密,沒想到還是被抓了,至於何處露了馬腳,他卻想不明白。

擠在州衙外聽審的百姓們也不知官府是如何查出嫌犯的,只知道嫌犯招了,這起鬧得人心惶惶的案子總算是水落石出了。

少見官府查案如此迅疾,百姓不由叫好稱讚。

「還以為指不定哪日又有人遭殃呢,沒想到官府竟把這喪心病狂的兇犯給抓住了!」

「聽說昨天晌午,篷船停在江邊,蠅蟲成群地落在兇犯的船上,衙差們一看便知人是他殺的了!你們說這事兒邪不邪?」

「啥邪不邪的,官老爺們斷案,自然比你聰明。」

「那是,聽說昨夜為了抓兇犯,三千軍爺把整座山都給圍了,刺史大人這回可真是為民做主了!」

淮州刺史在公堂上聽著稱頌之聲滿面紅光,嘴角剛噙起笑來便想起這稱頌可不敢受,於是連忙撫須一咳,裝模作樣地往汴都方向拱了拱手,高聲道:「這全都仰賴皇后娘娘明察秋毫,若無娘娘的指點,此案自是不能這麼快就真相大白的。」

「啊?」衙門口的百姓愣了,「皇后娘娘不是在宮裡嗎?怎知咱們淮江裡的碎屍案是何人所為?」

「這……」刺史也不知,只能敷衍道,「皇后娘娘素有陰司判官之名,自然有些神通。」

英睿皇后身在宮中,卻僅憑一紙驗狀便可斷數百里之外的命案,百姓讚歎之餘還真信了神通之說。打這之後,英睿皇后乃判官轉世,有大神通之說便在民間流傳開來,淮江上的碎屍案甚至成了話本子,被說書先生說得神乎其神。

此乃後話。

船伕一招供,刺史就命衙差將贓銀和兇器從船伕家中搜了出來,連同供狀一起上呈刑曹。

傅老尚書接到後,急忙將供詞呈入宮中,問道:「老臣有諸事不明,還望娘娘賜教。」

英睿皇后正閱著卷宗,一早就料到傅老尚書要問什麼,於是說道:「江船有畫舫、篷船和簡舟,畫舫多為妓坊亦或官商人家所有,官商害人性命,多以權錢處置後事,即便遇到極端情況,也大多不會用自家的船來拋屍,一是忌諱,二是畫舫在官府有造冊,且畫舫在江上比普通的船要顯眼得多。」

「分屍的目的是掩蓋罪行和死者的身份,妓船上人多眼雜,何談掩蓋?」

「簡舟上無遮蔽之物,兇手若在船上分屍,需有遮蔽之處。若在別處分屍,將屍塊運至船上則需要箱子亦或麻袋,屍體即便被分成數塊也絕非尋常大小的物什能裝下,無論是箱子還是麻袋,太大亦或太多,在簡舟上都是極為惹眼的。」

「兇手最可能以篷船運屍,而篷船多為渡船,船上少沾魚腥,故而可用蠅蟲查兇。俗語說‘蒼蠅見血’,蒼蠅嗅覺靈敏,尤其嗜血逐臭,如有命案,它們在一刻鐘內就會趕到,乃死亡現場的第一見證人,可謂刑事探案嚮導。兇手無論是在船上分屍還是在別處分屍,拋屍時,船上必定會沾上血跡,哪怕事後清洗過,也逃不過蒼蠅敏銳的嗅覺。」

「此前在關州的河道中搜尋出五塊殘骨,連同先前打撈出的,一共七塊。其中有一根上臂骨,一塊胸骨體,其餘皆為殘骨,可即便是殘骨,從其長度、重量、粗壯程度以及各徑數值來看,死者也應為男子,年紀在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年齡0的判斷較為複雜,乃是根據不同骨骼、多種鑑定方法進行校核後的推斷,非三言兩語能說明,詳論在本宮的手札裡,過陣子各司自會得見。」

「說回本案,七塊殘骨的斷端皆為梯面,說明兇手的砍剁之力甚大,且發力時鎮定果決。死者正當青壯年,兇手能將其殺死並毀屍滅跡,絕非善類。他很可能有劣跡前科,要麼身懷武藝,要麼身強力壯。拋屍是件麻煩事,多數情況下,沉屍、焚屍、掩埋才是兇手的首選,若無特殊原因,不會有人選擇分屍。分屍是個力氣活兒,且場面血腥,對兇犯的心理素質是個考驗,且之後還要清掃現場並拋屍,時間長,過程麻煩,風險高。兇手寧願麻煩也要分屍,要麼心理有問題,要麼就是認識被害人。兇手害怕屍體一旦被發現並認出,官府在查察死者的親朋鄰里時會查到他,因而採用分屍的方式來掩蓋死者身份。變態的兇犯終究是少,且本案的殘骨上並沒有顯示兇手有變態傾向的痕跡,所以此案的兇手有極大的可能與死者相識。」

「至於兇手拋屍的地點為何不是先前所料的淮江上游亦或汴河下游,因為前陣子送來的加急公文裡說第一次打撈出屍塊的地方離江心不遠,那麼根據水流的作用力,第一次打撈出屍塊的地方應該離拋屍地不遠。也就是說,拋屍地就在淮江上游。」

皇后一口氣解釋罷了,老尚書連句話都沒插上,過了半晌才問了句不相干的,「呃……聽娘娘之意,您的手札莫非要刊印?」

「嗯,聖上已命國子監手抄拓刻,入秋即可刊發至各州縣,以供地方官吏斷案時參習之用。」

「國子監!」傅老尚書目光乍亮,轉身就走,走到大殿門口又匆忙退了回來,滿臉尷尬的行了禮,「老臣……告退!」

傅老尚書出宮後直接去了國子監,從抄書官那兒求得了皇后的手札,起初只說求來一觀,看過之後卻從此賴在了國子監,厚著臉皮地求了間學舍,早朝過後去立政殿,晌午過後在刑曹辦差,夜裡就賴在國子監裡挑燈貪閱,乏了也不回府,就直接歇在了學舍裡。且沒幾日,兩位刑曹侍郎也來了國子監,此後常來常往,國子監內不勝其擾,惹得祭酒上奏彈劾,步惜歡訓斥了幾句,傅老尚書才有所收斂。

但此後,立政殿內皇后授業時,刑曹上下再無對立之舉。官府最頭疼碎屍案,新案子都難破,更別提時隔數月的案子了。這起初不知是發於汴州還是淮州的案子,最後跨江查至關州,皇后遠在宮中竟把這樁難案給斷了,刑曹上下自此也算是服了皇后。

皇后提點刑獄之事得到了刑曹的支援,又有民間讚譽的聲勢,天子順勢而為,於九月十五日,下令將已手抄拓刻的辦案手札刊行全國。

大興的官員或以祖蔭入仕,或以恩薦入仕,在為官之初,審斷民案時大多因欠缺經驗而感到無從下手,而英睿皇后的手札裡從驗屍格目、驗屍體式到人身骨肉臟腑皆有詳解,凡縊死、燒死、悶死、毒殺、杖殺、砍殺、刺死、墜亡、溺亡,虎狼犬咬、蟲叮鼠噬、雷擊石砸、車馬碾壓等死因,常見的不常見的,連房事死、醉酒死等都列述詳盡。手札中不僅詳述了死因特徵,連兇器的門類及傷人的形態都列述得清楚明白,四時更替、水流冷暖、棄屍土外與埋入土中對屍體腐爛的快慢有何影響,生前傷與死後傷有何不同,他殺與自殺如何鑑別,高度腐爛的屍體如何檢驗,化為白骨的屍體如何檢驗,尤其是白骨化的屍體,手札中從骨骼的分類到名稱,再到各骨骼遭受不同損傷的表現都授之詳盡,佐以本朝案例,真叫人歎為觀止。

手札取英睿皇后天下無冤之志,御賜名曰《無冤錄》。

此後,朝中又連下了三道刑獄改革令:一是廢止屠戶混混看驗死傷的舊律,並將仵作從賤籍中除去,入官籍,添俸祿;二是州衙配仵作三人、大縣二人、小縣一人,官府另需招募一二學徒,發放工食銀;三是官府設書吏為仵作及學徒講解《無冤錄》,講學之人造冊備案,按年抽考,用功者獎,懶怠者革去官籍工食,逐出官府。

這三道朝令一齣,朝中竟無人異聲,自八府之事後,懾於帝王之威,朝中風平浪靜。

汴都城內,百姓津津樂道的人除了當今皇后,還有一人——後七賢之首,白卿。

此人每隔三日必至茶館,與學子們辯議時政,目光之卓越,見解之精到,諸學子不及,誠服之至。每到白卿至茶館議政之日,茶館內外總是人滿為患,裡面學子滿座,外面百姓成堆。百姓不懂朝政,瞻仰的不過是賢士的風華而已。

九月二十五,秋雨大作,白卿依舊如期而至,傍晚才從茶樓裡出來。

雨勢漸小,一輛簡素的馬車停在茶樓外,白卿撐傘而入,挑簾將油傘遞出時,半面風華,一截清腕,叫人思慕不已,卻只能悵然滿懷,誰叫公子如玉,非凡塵俗人可沾染。

學子們揖禮相送,見一半江天帶著雨痕,馬車逐著秋雨,一路向著城南而去。

白卿賜號「竹」,城南郊地有片竹林,昔日無人打理,不知何時林後起了間廬舍,馬車入了竹林,向著廬舍駛去。

日沉天昏,秋雨復來,馬蹄侵了青草路,白電一晃,竹林影似亂箭,地上忽現細碎寒光!

車伕目光一凜,一抬頭,見竹林上空劍光數點,劍氣殺機齊指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