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微服激辯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此言一齣,雅間裡隱隱有吸氣聲。

「這……不可能吧?」女子忍不住問。

「怎不可能?姐姐想啊,她可是女扮男裝從過軍的,若不是粗如壯漢,如何能在軍中矇混得過去?再說了,她是什麼出身,還比不得咱們府裡的一個粗使丫頭!那些粗使的丫頭哪個不是手腳粗壯?她能好到哪兒去?且軍中日日練兵,咱們府裡的粗使活計可比軍中輕多了,她在軍營三年,傳聞說她粗壯如漢,想來不假。」

「……此話當真?」

「八成是真。」

「那他日日對著那樣的人,為何還……」

「聽說是為了民心和江北水師,聖上親寒門,得民心即得寒門,所以她才能坐上那中宮之位。」

暮青沒再聽,她下了樓去,轉進鋪子旁的深巷裡,喚道:「來人!」

步惜歡和她先行進城,不可能沒有隱衞跟著,不然他定不會放心她獨自出來。

果然,暮青話音剛落,兩個布衣人便進了巷子,「殿下!」

「查查今兒在福記西雅間裡的都有誰。」

「是!」

隱衞遵旨而去,暮青提著包子回到茶樓,卻正撞上步惜歡走到門口。

「閣下且慢!」青衫學子追出來,朝步惜歡深深地施了一禮,問,「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暮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不著痕跡地打量了青衫學子一眼。

「白卿。」步惜歡報了個名號,隨即便與暮青走了。

茶樓裡,學子們半晌才回過神兒來。

白卿?

哪個白卿?

七賢之中從未露過面的白卿?

前些日子,聖上親封了七位寒門學子,此乃朝中上品無寒門以來首次大封寒門子弟,天下人稱這七人為「後七賢」,其中六人早已聲名鵲起,唯獨白卿從未露過面。此人神秘得很,其他人在江南廣結天下寒士之時就以白卿為首,可此人直至受封時都沒露面,身份之神秘沒少引人猜測,誰能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汴都的茶樓裡?

學子們興奮地議論著,青衫學子望著步惜歡和暮青離去的方向,目光變幻莫測,不一會兒,匆匆出了茶樓。

一輛馬車候在尾巷裡,上頭插著相府的方旗,步惜歡和暮青上了馬車,步惜歡對車外道:「查查那人的來歷。」

「遵旨!」侍衞領旨要走。

暮青道:「前些日子,淮州進貢的伽南香你賜給誰了?往那上頭查,十有八九不會錯。」

步惜歡瞥著暮青笑問:「瞧出來了?」

一介寒門學子,不關心取仕改革,反倒聲聲痛斥專寵,句句不離選妃,著實有悖常理。這些事無關寒門的利益,倒是利於士族,因此,這人的來歷不得不仔細查查。

暮青道:「沒瞧出來,聞出來的。他剛才施禮時袖風帶有伽南香的氣味,伽南香是貢品,除了宮裡,只有朝臣府中會有。香氣不可能是在宮裡沾上的,那就只能是在朝臣府中,我猜此人若真是寒門子弟,八成也是早前拜入士族門下的門生,利益相連,才會視我為敵。」

步惜歡聞言面生嘆意,笑罵道:「什麼鼻子!」

「拜你所賜。」她的鼻子本來就靈,現在更靈了。

馬車動了起來,出了長街,一路往相府而去。

原汴州刺史陳有良如今已是當朝左相,他是寒門出身,雖有些迂腐,卻貴在清正廉潔。只是朝中寒士還少,崔遠等人剛剛為官,眼下還難頂大樑,茶館論政的時日尚短,取仕改革一時還難有良策。

暮青雖知科舉之制,卻也知任何制度的成功推行都離不開其特定的歷史背景,科舉不一定適用於如今的朝局,倘若盲目推行,興許反受其害。

正想著,只聽步惜歡道:「今兒娘子罵那學子之言,為夫聽著甚是解氣。不如日後為夫若遇上狂蜂浪蝶之輩,娘子也效法今日,莫要介懷,直接替為夫把人罵回去,如何?」

說話間,步惜歡把暮青的手牽來掌心握著,不著痕跡地端量著她的神情。

她那套察言觀色之法,他該學學了。她待人雖不似從前疏離了,但終究是個清冷的人兒,不善表露喜怒。如同此時,她看著與平時一樣,可他總覺得她從福記回來後就不太開懷。

是那學子之言叫她聽進心裡去了,還是……在福記遇上了何事?

暮青一聽這話就又想起了在福記雅間裡的女子,從那女子的言談之間,她能聽出她與步惜歡似乎年少時便已相識,且她對步惜歡有些情意。

她承認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但她信他。

「想得美!自個兒惹的情債,自個兒解決,刑部呈來的卷宗都快堆成山了,我沒空!」暮青沒好氣地拒絕,手卻沒抽回來。

步惜歡瞅著暮青,品著那酸溜溜的「情債」之意,撩開簾子瞥了眼福記的方向。

這一眼,意味深長,涼意似秋。

「好,為夫自個兒解決,不叫娘子操心。」待把簾子放下,步惜歡揉著暮青的手心兒,眸波繾綣,春意替了秋涼。

馬車進了相府,步惜歡和暮青在相府中用了午膳,直至傍晚時分鑾駕進了城,兩人才乘上馬車從偏門進了宮。

馬車沿著黃瓦紅牆的宮廊奔行,經兩宮一殿、三閣一觀,轉了個彎兒便駛進了御花園。濃霞似火,燒紅了半園奇花,步惜歡見暮青倚窗賞景,眉心舒展,不由緩緩地鬆了口氣。

這口氣剛松,馬車忽然一顛!

暮青猝不及防地撞向前去,步惜歡眼疾手快地將人往懷中一攬,華袖之風蓄起山崩之力,拂落之間,顛起的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

侍衞喝道:「放肆!何人驚駕!」

摔倒的小太監一臉懵色,待看見從馬車裡下來的人時,臉上頓時爬滿了死氣兒,磕著頭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奴、奴才不知……不知……」

小太監身邊倒著個食盒,熱湯翻灑了出來,食材盡是這時節難得的山珍奇味。小太監的指尖通紅,手指腫得跟蘿蔔似的,上頭青淤帶血,傷得不輕。

暮青見那淤腫集中在中指和無名指上,皮膚上有淺表裂傷,其下的淤斑呈大面積的塊狀,連指甲裡都是大塊的青紫淤血,不由皺了皺眉頭,對步惜歡道:「碾壓傷,但從傷痕的形態上來看,不是被車輪碾的,倒像是被鞋底碾出來的。」

暮青舉目遠眺,西邊晚霞落下之處坐落著一座大殿——寧壽宮。

高祖打下大興的半壁江山後,在汴河行宮裡度過了十三個春秋,後經歷代帝王下旨修葺,行宮的規模並不比盛京宮小,前殿後宮一應俱全,寧壽宮乃是太后的居所。

宮中沒有太后,卻有一位「太上皇」。

恆王被步惜歡安置在寧壽宮中,與其說是安置,不如說是幽禁。寧壽宮裡被佈置成了佛堂,大殿之中供有母妃的畫像和牌位,頒佈封后詔書那日,步惜歡一併追封了母妃,卻未提生父恆王。

恆王雖未坐過皇位,但因是帝王的生父,本該有太上皇之號,步惜歡卻命宮中上下仍稱其為恆王,將其幽禁於寧壽宮中,令其懺悔思過,守靈至終。

步惜歡知道恆王貪酒好色的德行,故而未撥宮女去寧壽宮中服侍,只撥了侍衞和太監。鑾駕出宮前一日,恆王砸了偏殿的東西,步惜歡索性命人將宮中的擺設全收了,只留床榻桌椅,素如冷宮,任恆王在宮中如何怒罵,步惜歡都不再理會。沒想到,這才出宮十日,他竟把氣撒在了宮人的身上,把服侍他的太監折磨成了這般模樣!

「他傷的?」步惜歡負手望向寧壽宮,晚風拂袖,餘紅遍地。

小太監下意識地點頭,忙又搖頭。

「這湯是怎麼回事?」步惜歡見小太監不敢答,便道,「朕恕你無罪,但說無妨。」

「回陛下,是、是午膳不合王爺的胃口,王爺嫌寡淡,指名要御膳房做山雞竹蓀湯,不要溫火膳,要用紅泥小罐兒現煨的,佐以明前的嫩茶尖兒……奴才在御膳房裡候了兩個時辰,沒想到回來的路上驚了駕,奴才罪該萬死!」小太監磕頭如搗蒜,聲音裡帶著哭腔。

有的話,他還是沒敢說。

聖上不在宮裡的這十日,恆王日食三四餐,頓頓不合心意,不是打砸碗碟,就是打罵宮人。恆王爺和聖上不和,知道聖上今日回宮,恆王爺的脾氣越發陰晴不定,中午說溫火膳沒滋沒味,把午膳全砸了。他在御膳房外候了兩個時辰,因手上有傷,提著食盒路過御花園時便偷偷地放下稍歇,沒想到這一歇,竟因累極而睡了過去。雖只是打了個盹兒,但被馬蹄聲驚醒時,他欲躲已晚,這才驚了駕。

今兒也是他倒霉,沒想到本該從東門進宮的帝后會出現在御花園裡,更沒想到皇后娘娘只瞧了他一眼,便看出他的手是被王爺給踩傷的。聖上問話,他不敢不回,可回了聖上的話,回到寧壽宮裡,也只怕要被恆王爺給打死。

今兒橫豎是個死,更別提驚駕之罪了。

步惜歡嘲諷一笑,轉頭對暮青道:「我去寧壽宮一趟,你先回大殿歇會兒。」

暮青道:「我陪你一起。」

「這添堵的事兒,你何必去?為夫去去就來,你先回去歇著,餓了就先傳膳。」步惜歡牽起暮青的手來拍了拍,隨即便命小太監起身,隨他一道兒往寧壽宮去了。

暮青看著步惜歡的背影,嘆了口氣。

也好,他們父子間的恩怨總要有個了結,他若不親手處置,憋了二十多年的心結便永無解開的一日。

步惜歡說去去就來,卻到了晚膳的時辰還沒回來,暮青在乾方殿中命太監出去打聽,人前腳剛走,侍衞後腳就進殿呈上了一封密奏。

密奏中所奏的正是她下午命隱衞打探的事——一份名單,所列皆是朝中的名門士族,足有八家。

暮青冷笑了一聲,尚未把密奏放下,宮人便回來了,身後領著的人是範通的徒弟小安子,在太極殿當差。

小安子沒把他師父那張死板的臉學去,反倒見人便笑,甚是討喜。

不過,今日回稟的事,他可不敢笑。

「回皇后娘娘,恆王跟陛下一通大鬧,陛下撤了在寧壽宮中服侍的一干太監,只留了御林衞。」御林衞個個武藝高強,恆王身邊沒了服侍的人,若想拿御林衞撒氣,那肯定是撒不成的。

唉!

小安子心裡直嘆氣,也不知恆王跟陛下較哪門子的勁,他若是老老實實地為太后誦經守靈,陛下興許還能心軟,畢竟血脈相連。可他這麼鬧,吃虧的只能是他自己。

「那被打的小太監如何了?」

「回皇后娘娘,陛下宣了御醫,準寧壽宮裡捱了打的太監們去御藥局拿藥,日後回原處當差,這個月領雙份兒的月例。」

「陛下在太極殿?用過晚膳了?」

小安子一聽這話,更是唉聲嘆氣,「回皇后娘娘,陛下剛處置了寧壽宮裡的事兒,兵曹尚書大人便與幾位大人一道兒進宮陛見。陛下在古水縣斬了嶺南刺史的胞弟,幾位大人心憂嶺南之局,正與陛下在太極殿中商討軍政要務呢!陛下擔心皇后娘娘久等,得了空兒就差奴才過來傳句話,要您先用晚膳,切莫久候。」

傳罷這話,小安子的臉上才見了些笑意,「陛下還說了,今夜難料幾更能回,眼下已是掌燈時分,您早些歇息,就別看那些卷宗了,仔細熬壞了眼。」

暮青一言不發,待小安子告退時才道:「你回去時去趟御膳房,端碗參雞湯遞進去,他這一日少食,你們少讓他喝茶,傷胃。」

「奴才遵旨!」小安子笑彎了眼,幾乎是飛奔而去。

待小安子走了,暮青看著擺在桌上的晚膳,頓時沒了胃口。一轉頭,她瞧見放在一旁的密奏,不由想起了白天在馬車裡的戲言,緩緩抿了抿唇。

外局未安,內爭不休,這人都忙得連用膳的時辰都沒有了,還想著事事都自個兒解決。

罷了,有些事兒,還是她來吧。

於是,白天還聲稱沒空的英睿皇后把密旨往桌上一拍,頭一回下了懿旨,「來人!傳旨!宣這八府的嫡小姐明日午時進宮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