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龐咬死不認,「微臣冤枉!」
「你冤枉?」暮青進了公堂,手持屍單而出,「死者除了胸部和大腿的瘀傷外,頸部還可見新月形的瘀斑,乃是生前遭受扼頸所致!時隔五年,人死肉身已腐,你以為王法便拿你無可奈何?她的肉身已腐,你的手卻還在!來人!取尺來!」
李龐一驚,兩名神甲侍衞上前將人按住,逼著他將手伸了出來。
範通執尺而出,在李龐的虎口處量了量,稟道:「啟稟殿下,長約五寸五。」
暮青當眾將當年的屍單一展,李龐仰頭一看,臉色煞白。
範通念道:「死者,女,十八未嫁,身長四尺七寸,胸及大腿內側可見生前傷,頸部可見新月形瘀斑,長約五寸五。」
老太監拖著長調兒,以往聽著死板,今兒聽來卻有一股子渾力,似能直入天闕,告慰亡魂。
暮青仰起頭來,見黑雲銜著猛雨而來,一滴雨珠兒打在托盤裡,溼了屍單的一角。
下雨了……
公堂外死寂無聲,宮人退入公堂內,暮青道:「並非是她想狐媚你,而是你見色起意欲行不軌。她奮力反抗,奔到窗邊呼救,你撲過去扼住她的咽喉,因用力過猛而將她撞出了高窗,她墜在房頂上,頭下腳上,滑撞上假山,致使骨碎人亡!人雖亡故,她的衣裙和屍骨上卻留有她冤死的證據,此乃冤魂之語,只是仵作聽得懂又有何用?貪官酷吏致天下多少冤案蒙塵!你們領著朝廷的俸祿,卻只顧中飽私囊,何曾抬頭看過蒼天!這天都是黑的!」
李龐下意識地仰頭,只見黑雲壓頂,陰風東來,電似龍蛇,天光明滅恍若兵氣!
「取濃墨來!」暮青出聲時,人已在蘇母的棺旁。
宮人近前,暮青從托盤中取筆蘸墨,一手執筆,一手從棺中取了一節胸骨,將濃墨塗於骨上,候幹後又入水中清洗。無人知其此舉何意,只見她將洗淨的胸骨擦乾後放在托盤裡,又從蘇繡孃的棺中取了同樣位置的一節胸骨,塗墨、清洗、擦乾,置於托盤之中,而後命人端去了李龐面前。
「快看!」
「天哪……」
「蘇、蘇母的骨頭是斷的!」
只見同樣部位的胸骨,同樣是塗了墨又清洗過的,蘇繡孃的屍骨白森森的,蘇母的胸骨上卻浸了墨色,水洗不去,骨裂的痕跡清清楚楚地顯了出來!
只是除了骨裂,骨上似乎還有斑斑暗紅,不知為何物。
暮青道:「磨好濃墨,塗於骨上,候幹,即洗去墨,若有損處墨即進入,不損則墨不浸。很顯然,蘇氏的胸骨已裂!她死前曾到李府門前為女討命,遭到李府家丁的毆打,回家數日後身亡,知縣由此判定她是病死的,與李府無關,卻不知棍棒之下可能造成內傷,蘇氏的死可能與鬱疾有關,亦有可能與內傷有關。想知道她死前是否有內傷,驗骨便可!」
暮青袖口一垂,掌心裡變戲法兒似的現出把刀來,刀小而薄,刮骨之音聽得人後背發涼。
百姓盯著刀下之骨,眼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眼就錯過了眼前之景。
暮青邊刮骨邊道:「如生前受傷,血液浸潤骨質,骨上會出現暗紅色或暗褐色骨質血斑,稱為骨廕,刀刮不去,水洗不掉!若是死後形成的骨折,則沒有骨廕現象,因人死後血液凝固,即便骨斷,血也浸不到骨中!所以,在骨損端發現骨廕,便是生前傷的確證!」
暮青收刀,將骨入水,而後拿出擦乾,命宮人端去人前傳看。
百姓不敢動死人骨頭,只盯著盤中人骨,見骨上刀痕累累,血斑卻絲毫未褪!
李龐啊了一聲,噗通一聲跌坐了下來。
大雨傾盆而下,暮青立在青簷下,寒聲道:「你覬覦蘇家的繡本,又垂涎蘇繡孃的美色,姦汙不成致人死命,又打死其母,搶奪繡本,致蘇張兩家家破人亡!今日開棺驗骨,罪證確鑿,你還有何話講!」
李龐縮首斂目,悔不當初。他哪知道人都死了五年了,竟還能找出證據來?他哪知道杳無音訊三年的暮姑娘還能再回古水縣,且一回來就成了皇后之尊?若能早知今日,當初他就使些銀子,讓知縣把物證銷了,之所以沒花那銀子,是壓根兒就沒想到蘇家還有能翻案的一日。
「微臣罪該萬死!陛下恕罪,娘娘恕罪!微臣、微臣也是一時糊塗,被蘇繡孃的美色所惑,才做出那等事來……但、但蘇繡孃的死實乃意外之事,並非微臣之願,且蘇母是下人打死的,不幹微臣的事啊!」李龐無話可辯,只能想辦法為自己減輕罪責。
「你還想脫罪?!若非你貪色,怎會有此意外?若非你縱容家丁,又怎會鬧出人命?」暮青一把拿起蘇母之骨,骨上血跡斑斑,直指堂外,「蘇母身患鬱疾,時常責罵女兒,此乃鄰里皆知之事。但母女連心,世上有多少事是不為鄰里所知的?身為孃親,她當真不疼女兒?她一生的榮辱皆因刺繡而起,她怕女兒與她一樣被榮辱所累,故而不許她承習家學,只盼她一生平凡無名。可憐天下父母心,她不過是不希望女兒步她的後塵罷了!母女連心,蘇繡娘又豈能不知母親的苦心?她心繫孃親的鬱疾,白天服侍在旁,夜裡偷習繡藝,苦練謀生之技為母請醫問藥,哪知繡技日漸精湛,家中的日子漸漸有了盼頭兒之時卻被你盯上了!」
「蘇繡娘年方十八,姿容秀麗,你知道她需要銀錢,便用一筆銀錢將她引入了府中。你本想把人和繡本都得到手,卻沒想到鬧出了人命。蘇母得知女兒死時,悲痛之情可想而知,她到李府門前為女討命,人死在你府裡,屍骨未寒,你但凡還有良知,怎會縱容家丁棒打苦主,事後又惡人先告狀,汙衊死者,搶奪繡本,惡事做絕?而今蒼天有眼,冤案昭雪,你怎還有臉將罪責推於意外和家丁身上?」
「你可知今早為何不傳你到堂,而是讓御林衞把你綁來縣衙嗎?因為傳你到堂,你必定會換上官袍前來陛見,你不配!惡徒為官,乃吏治之恥!」
這一罵,聲可斷金,暮青摘下驗屍的行頭轉身走回堂上,往步惜歡身旁一坐,道:「屍骨已驗,案情已清,恭請聖裁!」
她一點兒也沒個恭請的禮數,步惜歡嘆了一聲,把手旁放溫了的茶遞了過去。
百姓的眼珠子瞪得老圓,剛剛驗屍時,聖上手中的茶換了好幾回,每回都只是吹一吹就放去一旁,還以為是縣衙備的茶不合胃口,鬧了半天是給皇后娘娘備著的?
李龐的心涼了半截,帝后情深天下皆知,可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皇后如此無禮,聖上竟不以為忤?聖上對皇后寵到此等地步,憑皇后眼裡容不得冤案的性情,今兒聖上就算不殺他,估摸著也得扒他一層皮!
「傳蘇張二人到堂。」大雨傾盆,青簷下垂了雨簾兒,帝音淡漠,喜怒難測。
堂外不見有百姓離去,眾人淋著大雨轉頭四顧,忙著尋人。
蘇父和張書生竟也在?在何處?
大雨聲掩了門推開時的吱呀聲,一個青年人扶著位老者從偏廳裡出來,正是張書生和蘇父。蘇父正當不惑之年,發已枯白,舉步艱難,竟貌似花甲老人。
見二人慾行跪拜之禮,步惜歡道:「免禮吧,賜蘇父坐。」
蘇張二人受寵若驚,還沒回過神來,宮人就搬了椅子來。
「方才,皇后已重驗蘇氏母女的屍骨及當年的物證,如今二人死因已明,蘇父,你對案情可還有疑意?」帝音傳來,勝似天威。
蘇父執意起身,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聲如老者,泣不成聲,「草民多謝陛下、皇后娘娘重審此案之恩!草民的妻女死得冤枉,草民能等到這一日,真是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哪!」
西天雷音威沉,堂上久無人聲。
半晌,步惜歡嘆道:「平身吧,朕為一國之君,吏治不清乃朕之過,朕會給蘇家一個交代的。」
「謝陛下!」蘇父顫顫垂淚,被張書生扶起坐了回去。
步惜歡望出公堂,聲音涼似雨後秋風,「你方才只有一句話說對了——你罪該萬死。朕無需你萬死,一死足矣。」
李龐猛地抬頭,一道驚電裂空,他心頭駭意急湧,怎麼也沒想到死期將至,「陛下!陛下,您不能殺微臣!難道您就不怕嶺南……」
「不怕嶺南反朕?」步惜歡笑了聲,漫不經心地走下堂來,「你怎知嶺南一州十三縣,在朕心裡重得過朝廷吏治?朕之志,若只在坐擁天下,當初又何必棄那半壁江山?吏治不清,民冤難平,朕親政有何用?民心不平,天下又如何能平?」
話音落下,男子已在堂前屋簷下,一抬手,雨滴在指間綻開,化作雨花飛至階下,濺在李龐的臉上,冷若冰渣。
「貪官不除,吏治難清,你有今日是罪有應得。」雲上龍蛇遮日,天色昏昏,步惜歡負手望出縣衙,眉宇間顯出幾分厭色來,「此等靈秀之地竟叫貪官佔了數年,朕站在這兒都嫌地兒髒!來人!」
「在!」御林軍統領李朝榮上前聽旨。
「李龐賄賂知縣,欺壓百姓,法理難容!令其歸還蘇家的繡本,就地革去外職,斬立決!」
「遵旨!」
「不必押赴法場了,就在這兒斬,拿他的血洗一洗這髒了的縣衙公堂,也祭一祭蘇家母女的冤魂。」
「遵旨!」李朝榮領旨起身,一抬手,兩名披甲侍衞便押住了李龐。
李龐大驚,求饒聲中帶著顫音,「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微臣、微臣可以說服兄長刺殺嶺南王,為陛下除一後患!微臣……」
步惜歡轉身進了公堂,堂外刀聲一揚,只聽哧的一聲,一顆頭顱凌空飛起,血潑喇喇地灑在公堂的青階上,被雨水一澆,階下頃刻匯成了一條血河。
李龐的身子仍然直直地跪著,斷腔裡往外冒著血,頭顱落在地上時聲如悶雷,驚得百姓心頭一跳,見那帶血的頭顱骨碌碌地滾來腳下,平日裡和知縣稱兄道弟無人敢惹的李員外眨眼間就死透了,溼發遮了大半張臉,眼裡懼意仍在,頭和身子卻已分了家。
人死了……
真殺了!
公堂外寂無人聲,半晌,一道悲哭聲傳出,蘇父跪在棺旁哭謝聖恩,「草民多謝陛下……萬歲萬萬歲……子仲,芸兒的仇報了!」
蘇父拉著張書生的手,張書生只點頭不說話,公堂上掌了燈,青年人一臉痛色,通紅的眼裡含了淚。
暮青下了堂來,親自捧來蘇繡孃的衣裙,連同斷甲一併歸入了棺中。當年驗屍時,這片斷甲與蘇繡孃的手指之間尚有皮肉相連,裡面插著塊斷木,可見她跌出窗時曾試圖自救,但沒能成功。此事她方才未提,因為提了也無用,不過是徒增苦主的悲痛罷了。只是衣裙覆住了枯瘦的白骨,卻覆不住殘破的骷髏,縱是舊日衣裙仍在,也再不見昔日容顏了。
蘇父見了痛哭不止,連謝恩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五年來,壓在心裡的石頭忽然沒了,心底湧出的卻不是輕鬆快意,而是含血的悲痛。
蘇父拉住張書生的手,哭得話音含糊不清,「都是義父的錯,義父當初不該跟你提那天價的聘禮,若是把芸兒許配給你,你們夫妻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興許就不會有後頭的事了。」
這事兒街坊四鄰的也聽說過,聽說是蘇張兩家為鄰多年,張書生和蘇繡娘青梅竹馬,長大後就生了情意,張家也不嫌棄蘇母不吉,一直把蘇繡娘當成未過門的兒媳婦,蘇繡娘十八歲生辰那日,張大娘請官媒到蘇家下聘,本以為這門親事會順順利利的,卻沒料到蘇父張口便是百兩銀子的聘禮,連官媒都覺得蘇家以前富貴過,過不了窮苦日子,想借女兒的親事大撈一筆銀錢,勸張大娘還是為子另擇良緣,否則日後怕是要鬧得家中雞犬不寧。
此事傳揚出去後,蘇父受了不少非議,大家夥兒都以為蘇張兩家會因此結仇,可誰也沒想到,張大娘還是把蘇繡娘當成兒媳幫襯著,甚至在蘇家出事之後,張家也不計前嫌地照料著蘇父,張書生還認了蘇父為義父,將他當作高堂般奉養在家。
知道兩家舊事的人無不覺得是蘇父上輩子積了大德,否則怎會有今日的福氣?
張書生卻搖頭道:「義父切莫自責,蘇張兩家為鄰多年,孩兒豈能不知義父的為人?義父只是一心為芸兒著想,是孩兒無用!」
蘇父聞言悲慟更深,捶胸哭道:「傻孩子,無用之人是義父!義父與你皆是讀書人,深知這世道讀書人的苦,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寒門子弟難入仕,他年輕時憑著妻子在江南織造局的差事才拜入了士族門下,可好景不長,正當他有望被舉薦為官之時,宮裡出了事,妻子受了牽連,被趕出了織造府,他也一併被趕出了士族府邸,再沒了入仕的門路。
舉家搬回古水縣後,他深覺讀書無用,妻子落難,女兒尚幼,他身為男子,竟只能靠賣字畫養家,一家子度日艱難,反倒要靠女兒偷賣繡品貼補家用。
芸兒自以為偷學刺繡,爹孃不知,可他們夫妻怎可能絲毫不知?她夜裡挑燈刺繡,白天侍藥,熬紅的眼和手上的針眼兒,她娘豈會看不見?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女兒孝順,他們既心疼又自責,若子仲不是讀書人,他會痛痛快快地把芸兒許配給他。可他偏偏是個讀書人,他擔心他們日後會走他和妻子的老路,不忍之下才開口索要一百兩銀子的聘禮。不是他貪財,他只是想讓子仲知難而退,可誰知反倒害了芸兒?芸兒想繡那百壽牡丹圖,定是覺得李府給的繡金即可替她娘看病,又能貼補子仲,叫他湊足銀子來家中提親。
「是義父害了芸兒,子仲,芸兒的冤案昭雪了,可義父死都不會瞑目啊!」
「義父……」張書生扶住蘇父,垂首淚下,面上痛色深切,卻仍舊寬慰他道,「義父莫要自責過深,這世間豈有不為兒女謀算的爹孃?若無惡人謀奪繡圖,芸兒又豈會喪命?這世間可恨的難道不該是心存惡念之人?」
此言有理,蘇父卻聽不進去,妻女已死,獨留他一人苟活於世,冤案昭雪雖可告慰妻女的亡魂,他卻至死也難以擺脫自責之苦。
蘇父低頭之時瞧見張書生的手,臉上頓時痛意更深,「子仲,你這手……你這讀書人的手啊……義父愧對於你,苦了你了……」
張書生搖頭,兩人再無餘話,只是淚下如雨。
蘇張兩家的事,許多人都是聽說的,眼見著蘇父和張書生不像是有嫌隙的樣子,百姓也從二人的話裡聽出了些別的滋味,不傻之人都看得出當年聘禮的事只怕是另有隱情,可人死不能復生,蘇張兩家的日子到底還是毀了。
眾人不由嘆息,貪官惡霸之死剛剛在心頭激起的熱血霎時間就被澆滅了。平民百姓經不起官司,更別提冤案了,哪怕冤案昭雪了,餘生也依舊是悲苦二字,翻身不得。
百姓如草,命不如狗,此話真是一點兒也不假……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的?」這時,帝音傳來,百姓舉目望進公堂,只見珠簾模糊了帝顏,天子之聲卻威如天音,「皇后出身於仵作之家,其籍不比寒門,尚有天下無冤之志,兒郎寒窗十年,豈可輕言無用?痛失至親已是人間至苦,若再失男兒之志,與自棄何異?朕若也如你等這般,江山早就易主了!」
蘇父和張書生方才只顧沉浸在悲痛之中,一時忘了帝后,此時聽出龍顏不悅,慌忙跪下聆聽聖訓。
「蘇氏母女之死乃吏治之過,吏治之過即朕之過,朝廷理當補償於民。」步惜歡喚了聲範通,老太監端著只托盤便下了堂去,明黃的錦緞一揭,堂外譁聲四起,只見盤中整整齊齊地擺滿了白花花的官銀,約莫有四五百兩,「銀錢雖不可抵償人命,但逝者已去,生者仍需度日。你年事已高,膝下孤零,此案既為朝廷之過,奉養終老理當由朝廷為之。」
蘇父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張子仲。」步惜歡看向張書生,張書生聞聲抬頭,眼中也有怔色,「你與蘇繡娘無緣結為夫妻,卻奉養其父視為高堂,此乃人間大義,理當嘉獎。朕便賜你孝義當先牌匾一塊,白銀百兩,令你無需再為奉養義父操勞生計,只管安心讀書,日後能否報效朝廷,就看你的本事了。」
範通又端了只托盤下來,身後跟著兩名抬匾的宮人,明黃的錦緞揭開,只見匾上有聖筆親書之孝義二字,盤中有銀百兩,金燦燦明晃晃的,晃得人如入夢中。
古來冤案難翻,更別提帝后親自坐堂為民伸冤了,朝廷出銀奉養苦主終老,若非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哪有人敢信?
然而,這事兒就發生在本朝,那帝王就坐在三尺堂上、法桌之後。
「身正之士棄筆罷仕,國家無良士可用,百姓頭上何日能有青天?」步惜歡起身望出公堂,聲雖懶慢,卻可奪雲雨之勢,「日後,朝廷之過,不可推諉,凡因案受屈者,皆可索償。朕親政治國,志在國泰民安,此志不棄,望天下身正之士亦莫輕言棄志。」
張書生捧著銀子,生滿繭痕的手抖得厲害。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再做回讀書人的一天,可這一天近在眼前,從此再不必為生計奔波。他俯身叩首,額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學生謹記聖訓,日後定當用心苦讀,報效皇恩!」
「草民叩謝聖上!吾皇萬歲萬萬歲!」蘇父老淚橫流,隨之叩首。
「吾皇萬歲萬萬歲!」百姓紛紛下跪山呼,心頭之血滾燙欲沸。
「翻案乃是皇后之功,還是謝皇后吧。」步惜歡的語氣和緩了些,笑著瞥了眼暮青。
「不必!」暮青卻一口回絕,起身下了堂去,鄭重地跪了下來。
此跪猝然,步惜歡怔在當場,尚未說話,暮青便開了口。
「蘇繡娘一案並非疑難命案,顱傷為致命傷,衣裙為鐵證,不必驗骨也能斷案。可知縣徇私枉法,致蘇氏母女含冤五載,蘇張兩家家破人亡。今日,驗屍之法雖有不同,但其理一如當年,真兇卻就地伏誅,冤案得以昭雪,可見上位者是否仁政愛民至關重要。」暮青抬起頭來,深深一拜!
這一拜,出自真心。
「感謝上蒼,賜我大興一位明君!」
這日,帝后坐堂審案,斬贓官,撫黎民,大雨傾盆,公堂外卻無一人離去。
帝后離開縣衙時,山呼之音隆隆,勢蓋雷鳴,久久不絕。
次日,帝后起駕回汴都,為不擾民,鑾駕出城甚早,御林衞奉旨慢行,瞧見城門時,卻見深蒙的雨霧裡人影重重,彷彿一夜之間山嶂遮城。
李朝榮聽了小將的回稟,打馬至鑾車旁稟道:「啟稟陛下,古水縣百姓聚在城門口恭送聖駕。」
「……嗯。」步惜歡在鑾車裡應了聲,聲音頗淡,難測喜怒。
暮青看向步惜歡,見他隔窗定定地望著長街,天色熹微,側顏在窗後蒙朧如畫,人也安靜得似畫中人。
長街上萬歲千歲之呼如鼓角,聲動古城,御林衞和神甲軍一邊護駕一邊勸百姓退離,鑾駕整整走了一炷香的時辰才望見了城門。晨霞已登城樓,步惜歡未出鑾車,也未抬頭,只靜靜地聽著百姓的恭送聲遠去,一路一言不發。
暮青忍了一路,卻還是忍不住揚了唇角。
這人被百姓罵了多年,乍被人熱情相待,竟會不知所措,真乃千古奇事。
「笑夠了沒?」步惜歡沒好氣地瞥了暮青一眼,忽然俯身一撈,從鑾車角落的箱子裡撈出只包袱來扔給了暮青,「笑夠了就換上。」
暮青狐疑著將包袱開啟,頓時愣了愣。
包袱裡放著一身疊好的男子衣裳和一張面具,那面具甚是眼熟,正是她用了多年的假臉——週二蛋的臉。
這時,步惜歡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張精緻的面具,紫玉鎏金所制,他將面具慢悠悠地往臉上一覆,半張容顏就此遮去,頗似當年刺史府中初見之時。
暮青晃了晃神兒,步惜歡懶洋洋地往窗邊一倚,欣賞了一陣兒她的神情才笑道:「娘子如若不換,為夫便要服侍娘子更衣了。」
暮青:「……」
今日起駕回汴都,步惜歡半路上來這麼一齣,衣袍面具既然早已備好,此事顯然是早有計劃的。既如此,他今日晨起時就讓她換上男子的衣袍豈不省事?何需讓她半路換衣?
這人……她剛剛怎麼會覺得他會不知所措?他分明還是老樣子!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此言誠不我欺!
暮青咬著牙一抖衣袍,心中忽生惡念,拿起面具來往臉上一戴,頂著週二蛋的臉在步惜歡面前大大方方地寬衣解帶。
步惜歡失笑,卻目光不移。
半柱香的時辰後,鑾車在官道上停了下來,一個臉色蠟黃、粗眉細眼的少年跟著個華袍公子從車上下來,公子笑意含情,少年面色頗寒,一轉身,半晌午的日頭照在耳後,耳根紅得可愛。
近侍們看見少年的臉,下意識地抱拳行禮,一聲「都督」險些衝口而出。
宮人牽來兩匹馬,暮青翻身上馬,見古岸夏花繁簇,江青日暖,今兒竟是個難得的好天兒。
「去哪兒?」她問。
「當然是回汴都。」步惜歡笑道,「讓鑾駕在後頭慢行,咱們先回去。聽說近日有些寒門子弟聚在茶樓裡議論朝政,既然回城,不妨去聽上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