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衞得令,押進一人來,只見那人身穿松鶴袍,肥頭圓耳,年約五旬。
一見此人,擠在衙門口的百姓就炸了鍋。
「李員外?」
「今兒該不是要審蘇繡孃的案子?」
蘇母是江南有名的繡娘,曾在江南織造局的花樓裡掌過紗機,為先帝繡過龍袍,江南水師都督何善其的胞妹何小姐入宮時所穿的百媚榴花裙便是請蘇母所繡。後來宮裡出了事,不知怎的就流傳出蘇母不吉之說,她被從織造局裡攆出來之後便舉家回到了古水縣,從此閉門不出,沒多久就積鬱成疾。
蘇繡娘是個孝女,她自幼在孃親榻前侍奉湯藥,她孃的病卻總不見好,府裡沒幾年就掏空了家底兒,最終只好遣散下人變賣府邸,一家子到城北買了間舊宅住了下來。
聽左鄰右舍的說,蘇母喜怒無常,時常責罵女兒,不許她承繼家學,再碰刺繡。蘇繡娘事事都順著孃親,唯獨不肯放下學刺繡的心思,她夜裡挑燈偷學,白天出門抓藥時便將做好的繡活兒偷偷地塞給街坊,請街坊鄰里的拿去集市上賣,賣了銀錢,街坊抽些油水,她得些辛苦銀子給她娘抓藥治病。
十年間,蘇繡娘憑著其母留下的繡本和繡樣兒練出了一手靈秀的好針法,她家的街坊拿去集市上的繡件兒越來越惹眼,漸漸的也就有人留了心。
一日,隔壁的張大娘從集市上回來,告訴蘇繡娘說李老夫人要做壽,李員外有意為老夫人獻上一幅百壽牡丹圖作壽禮,可此圖遠觀為牡丹圖,近看是由百個壽字繡成的,一般的繡娘繡工不成,因此李員外想出一筆豐厚的銀錢請蘇繡娘來繡這幅百壽牡丹圖。蘇母不吉,李員外竟不避忌,蘇繡娘雖然覺得奇怪,但李員外給的銀錢實在豐厚,她想了一夜,還是應了下來。
百壽牡丹圖的尺寸頗大,所用的鍛面兒繡線都很金貴,蘇繡娘不能拿回家中,只能去李府做工,李府的後園子裡建有花樓,允了蘇繡娘白日來此做工,傍晚歸家侍奉母親,於是蘇繡娘就向家中撒了個謊,說要由隔壁的張大娘陪著去城外的庵子裡為母誦經祈福,而後便出了家門。
誰也沒想到,蘇繡娘這一去,前兩日還好好的,到了第三日,不知怎的,人就死在了李府。
李員外說,那日午時,他去花樓察看繡品,蘇繡娘生了狐媚之心,勾引不成便生了脅迫之心,竟奔去後窗揚言要跳下去,叫知縣治他一個害命之罪。他心驚之下想將她拉回來,沒想到她竟摔出高窗,撞在了假山上,一頭撞死了。
蘇繡娘是有名的孝女,儉孝溫婉,若非她娘有個不吉的名聲,不知多少人家搶著上門求親,她怎會對李員外生出狐媚之心?
當年,去李府驗屍之人正是暮姑娘,她非官身,凡是她驗看的屍身,升堂時都是暮老到堂。知縣大人乃是暮老的上官,他判此案為失足墜亡,退堂時,暮老搖頭嘆氣地出來,明眼人一看就知這八成是樁冤案!
可氣的是李員外仗著他大哥是嶺南刺史,為他在朝中捐了個從五品的員外郎的閒差,整日和知縣稱兄道弟,橫行鄉里,可憐蘇繡娘死得不明不白。
蘇母在女兒出殯那日到李府門前為女討命,李府仗著知縣判了此案,不僅出言羞辱蘇繡娘,還命家丁將蘇母毒打了一頓,過了十天,蘇母就死在了家中。
蘇父到縣衙擊鼓鳴冤,狀告李府欺人害命,知縣卻說蘇繡娘摔死是咎由自取,蘇母去李府哭鬧實屬擾民,李府將其攆走理所應當,並未觸犯哪條國法。再說,人當時沒死,十天後死在了家中,分明是病死的,說人是被打死的實乃誣告!
蘇父被判了二十大板,當堂打罷,人剛被拖出縣衙,就撞上了李府來告狀的人。
李府稱老夫人的壽誕將至,府裡死了人,繡品沾了穢氣不能再用,當初府中置辦的鍛面兒和繡線都是上品,花了不少銀錢,這銀錢理應由蘇家來賠!
蘇家哪有銀錢可賠李府?李府便稱蘇母是江南有名的繡娘,其留下的繡本和繡樣兒還算值些銀錢,不妨把這些賠來,兩家的債就算一筆勾銷。
鬧了半天,李府是對蘇家的繡本動了貪念,搞不好牡丹百壽圖的事兒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可憐蘇家竟被害得家破人亡。
蘇父一氣之下險些赴了黃泉,幸得鄰居張大娘一家請醫抓藥悉心照料,他才撿了一條命。
張大娘對蘇繡孃的事頗為自責,她原以為是幫人,哪知成了幫兇,心裡一直過不去那道坎兒,兩年前也病死了。
如今,張家只剩一個張書生,他把蘇父認了義父,當做高堂般奉養在家,自己原本有望在私塾裡當個教書先生,可惜寒門私塾的束脩太少,為了養家,竟棄筆當了木匠,不過兩年時日,一雙手便粗糙得看不出曾是讀書人了。
人死家破,蘇繡孃的死牽連了蘇張兩家,此事已過去五年,誰也沒想過能有昭雪的一日。
「你們說,這案子翻得了嗎?」百姓正聚在縣衙門口屏息觀望,人堆兒裡不知是誰壓低聲音問了句。
「翻不了案,把李胖子綁來公堂幹啥?」
那漢子鄙夷地道:「你們肯定沒去茶館裡聽那些學子談論過朝政,聽說江北那邊兒殺了恆王府的人,卻沒殺晉王府的,你們知道是為啥不?」
周圍人都經不住他這般賣關子,紛紛催促他快說,一人唬道:「再不說,哥兒幾個就喊前頭兒的侍衞大哥了,讓侍衞大哥把你抓進縣衙裡,看你當著聖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兒還敢不敢說這案子翻不了!」
「別別!」漢子趕緊求饒,壓低聲音指了指江北的方向,「聽學子們說,那邊兒的人拿晉王爺的命捏著嶺南呢!嶺南王就晉王爺一個外孫,為了晉王爺的命,興許會……」
謀反之言可不敢說,但是有件事兒街頭巷尾的都在議論,據說聖上親政那日,江南各州的賀表都到了汴都,唯獨缺了嶺南的。
嶺南有不臣之心,久無戰事的江南以後興許會打仗。
「李員外可是嶺南刺史的親弟弟,聖上在這節骨眼兒上……應該不會殺李員外吧?」
江南富庶,可聖上剛剛親政,他會為了一樁平民百姓的冤案去觸怒嶺南?
縣衙外漸漸沒了議論聲,百姓不約而同地望進公堂,三年前連縣衙公堂都進不得的女子,而今身穿鳳袍,正襟危坐在三尺法桌之後,金匾煌煌,明鏡高懸四字從未如此莊嚴。
人依舊是那人,可這樁冤案,當真能昭雪嗎?
蒼天彷彿知人意,晨輝未收,天邊已聞滾滾雷聲。
宮人奉旨而出,依舊例撤去了衙門口的門檻,放百姓進了衙署的公院兒,八面迴避牌置於公堂外三尺之處,上書肅靜二字,百姓隔牌觀審,人擠滿了院子。
李員外跪在公堂上,一股子爛木爛泥和屍臭味兒燻得他頭昏腦漲,兩口黑棺擺在他面前,棺材板兒都爛出了窟窿,棺身拿麻繩捆得牢牢的,彷彿兩口被捆屍索鎮住的陰棺,內有惡鬼要來索命!
堂上傳來翻書聲,紙影掠似刀光,紙風裡一股子黴灰的味兒,啪地在法桌上一拍,聲比驚堂木。
李員外驚得一顫,青磚面兒上覆了層薄氣,似六月落霜。
「堂下之人可是李龐?」女子的聲音多年未聞,依舊如三年前那般清冷疏離,卻能聽出其中添了幾分威嚴的氣勢。
「回、回……皇后娘娘,正是微臣!」以前到李府驗屍的女仵作,如今竟飛上枝頭貴為皇后,聖上如此寵她,竟允許她坐堂問案,這俯首稱臣的滋味兒真真是隻有李員外自個兒知道。
「五年前,你請蘇繡娘到府中繡制百壽牡丹圖,後來人摔死在花樓下,此事你可記得?」暮青向來不拖泥帶水,確認了到堂之人後便直接問案。
「這……」李員外卻吞吞吐吐。
暮青將卷宗往法桌上一拍,「問你記不記得,何需如此吞吞吐吐!」
「記得!記得!」李員外拿袖子擦了擦額頭,後背起了一層毛汗。
「好!」暮青把供詞遞給範通,命其拿下去給李龐過目,「此乃當年的供詞,你再仔細看一遍,當年的供述,今日可有改口之處?」
供詞擺在托盤裡,範通一手挽著拂塵,一手拿著托盤,到了堂下往李龐眼前一遞,風吹得供詞嘩啦啦地翻開,鎮紙壓在其上,泛黃暈墨的字跡上圈著硃紅的批註,字字帶血一般掠過眼前——狐媚、威逼、滾落、墜亡、非僱主害命!
晨輝收去,陰雨將至,堂風之聲低如人哭,李龐抬眼望進黑棺裡,腐氣似陰風撲面而來,驚得他抱頭便嚎:「蘇蘇蘇、蘇繡娘,你你、你別來找我,你自己跌下花樓的,真不關我的事呀!」
李龐受驚之態瞧著不像在說謊,百姓見了都犯了糊塗。
蘇繡娘真是自己跌下花樓的?
「那我問你,她是因何跌下花樓的?」
「她……」
「當真是滾下去的?」
「這……」李員外結結巴巴,連連磕頭,「微臣不敢欺瞞皇后娘娘,她真是自個兒滾下去的!」
當初知縣給他看過屍單,人死了五年,屍體已化為白骨,當年屍單上的證據皆已入土,莫說皇后有陰司判官之名,就是真的閻王爺來了,也休想拿出來當成翻案之證!他那日又沒碰得成蘇繡娘,不信白骨上會留下證據。
再說了,帝后親審此案無非是敲山震虎,借懲治他來敲打嶺南,應該不至於殺了他,否則,豈不是要逼反嶺南?
李府一大早就被御林衞闖入,李龐被綁出府時連官袍都沒來得及穿,到了公堂上就看見兩口黑棺,著實嚇得六神無主,這會兒事到臨頭,他倒開了竅定了心神。
但心神剛定,就聽一聲驚堂木響,把人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好!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暮青起身,拂袖去了偏堂!
堂前垂了錦簾兒,誰也瞧不見裡頭兒的光景,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簾子一打,只見暮青素衣而出,身無華飾,清卓之姿不似女流,唯獨髮間彆著的一支翠簪為她添了一分人間俏色。
宮人捧著銅盆、托盤等物隨暮青走到了棺旁,棺前未令人燒蒼朮、皂角,只聽宮人向天長報一聲:「開棺啦——」
一把紙錢灑在棺上,李龐跪在棺前,好似守孝人。
宮人剪了捆棺繩,未撬棺蓋,棺木便散了架子似地砸在了公堂的地上,一股子腐臭味兒撲面而出,伴著黑渣一樣的東西嘩啦啦地從兩口棺中灑了出來,百姓捂著口鼻定睛一看,險些把早飯嘔出來。
蘇家無錢厚葬,母女二人入殮時皆是一口薄棺,江南多雨,入土五年,棺木腐爛,裡面藏了一堆蛆蟲的屍殼兒,棺木一開,密密麻麻的蟲屍灑在公堂上,李龐離得最近,頭一個俯身嘔了起來。
「放肆!帝后跟前兒膽敢失儀!叉出去!」範通厲喝一聲,侍衞得令,將人拖死狗似的拖去了公堂外的階下。
宮人將殘棺搬去了外頭兒,清掃了蟲屍後才請暮青近前。
暮青戴著手套取來把刷子,仔細地清掃屍骨上殘留的蟲屍,崔遠捧著銅盆跟在她身後接著,棺中的氣味讓人有些不適,他卻並不覺得可怖。一趟江南之行,他的見聞多到一言難盡,人如惡鬼,世間的惡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蘇氏母女下葬時所穿的衣裙都爛沒了,只剩幾縷黑溼的布條沾在屍骨上,散發著腐臭味兒。暮青用鑷子將附著在屍骨上的爛布條清理了下來,漸漸的,公堂的地上顯出兩具人骨架子來,頭朝內腳朝外,打眼一瞧,誰也辨不清哪具屍骨是蘇母的,哪一具是蘇繡孃的。
暮青從兩口棺中將頭骨捧出放於托盤之中,命宮人將顱後示眾。
人堆兒裡頓時譁聲四起,只見從右棺中取出的顱骨是碎的,窟窿不大,但四周骨裂如網,煞是嚇人。聽說蘇繡娘是撞在假山上死的,那右棺中的屍骨一定就是蘇繡娘了!
那塊假山石並不大,已被抬至偏廳外,四名侍衞將其搬到李員外身旁放下,只見山稜上仍有血跡,年長日久,血已乾黑。
暮青執骨而出,將骨上的窟窿往山稜上一對,只見天邊的飛電隱若白虹,血黑骨白,塌處相合!
暮青問:「致死傷在頂骨下,你可知傷在此處,代表了什麼?」
李員外一臉懵態,哪裡答得出?
「代表著她那日根本就不是滾下樓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此話如雷,令聞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般而言,人摔倒時,兩手本能地採取支撐保護動作,因此少見前額的損傷,枕部的損傷多見些,一般在此處。」暮青捧著顱骨,指了指後腦勺的下方,「推倒致傷的話,因推力大多在胸部和頭部,人的重心從腰部上移,倒地時頭部的著地點也會上移!推力越大,撞擊點移位越大,推速越快,位置越上移!傷在頂骨下三寸,相當於以頭著地,若無推力,何至於傷在此處?!」
此理繞人,李員外聽得一臉懵懂。
「聽不懂?」暮青早有所料,打了個響指,宮人便端盆而出,將滿滿一盆子的黑水潑在了公堂外。
李員外被濺了一身墨點子,躲都不敢躲。
百姓聚在兩旁未受波及,只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後面的人抬頭呀了一聲,指著屋頂道:「快看!」
眾人仰頭,只見縣衙大堂頂上不知何時站了一排白衣侍衞,頭裹白巾,打扮古怪。
一名侍衞縱身躍下,看似身輕如燕,落地時竟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進了髒水裡。他仰面倒下時用手掌撐了下身子,但髒水仍然沾溼了白衣,起身之時甚是狼狽。
但沒人敢笑,一個漢子結結巴巴地道:「快看!侍衞大哥的頭巾!」
只見那白衣侍衞摔倒時弄髒了頭巾,髒漬正在他的後腦勺偏下的地兒,與暮青方才所言之處分毫不差!
百姓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敢情侍衞並非不小心跌倒,而是有意為之,為的是印證皇后娘娘之言?
眾人正猜測,房頂上便又有兩名侍衞打了起來。只見滾滾黑雲自西邊覆來,二人於黑雲青瓦之間急掠,拳掌之風剛猛如虎,英武之姿如天降神兵。百姓看得眼神發亮,正待鼓掌叫好,一個侍衞胸前捱了一掌,摔了個仰面朝天。
百姓嚇了一跳,正擔心,那侍衞便利索地彈起,當眾轉了個圈兒。只見他後身一片墨黑,頭巾的髒漬正在後腦勺的上方!
百姓尚在心驚,屋頂上剩下的兩名侍衞也過起招兒來。幾招之後,一名侍衞就被鎖喉推下,起身之後,其頭巾的髒漬正在顱頂下,與蘇繡娘撞傷的位置竟然差不許多!
三名侍衞並排而立,頭巾上的汙漬一個比一個靠上,正印證了暮青方才之言!
暮青問:「你可看明白了?」
李員外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
「假如還不明白,那此物應該能讓你明白。」暮青揚聲吩咐,「來人!取蘇繡孃的衣裙來!」
宮人奉旨捧衣而出,當眾將衣裙一展!
衣裙放的年頭兒久了,裙上生了黴斑,但裙後的大片汙漬依舊清晰可見,且甚是眼熟,看起來竟與三名白衣侍衞後身的髒漬差不許多!
「這……這也忒像了!」
「最後那位侍衞大哥頭上的傷和蘇繡娘傷的地兒最像,他剛剛是被人掐著脖子從房頂上推下來的,蘇繡娘該不是也是被人推下花樓的吧?」
百姓低聲議論,李龐的眼底生了驚波。
暮青道:「這衣裙乃是蘇繡娘死時所穿,她是那日午後墜亡在花樓下的,午前剛下過雨,花樓堂瓦上的雨水未乾,倘若她是滾下去摔死的,此裙應該前身、後身,乃至兩袖外都沾有雨漬!但此裙的前身及兩袖外偏偏不見泥汙,髒處只在後身,就如同侍衞們的衣衫這般!她根本就不是滾下花樓的,而是被人推出高窗撞死在假山上的,不然不會傷在此處,汙跡也不會只在裙後!這骨、這裙都是證據,你還有何話講!」
暮青把顱骨往托盤裡一放,衣袂之風似刀,割得李員外臉頰生疼!
李員外一時之間想不出合理之詞,只能胡辯道:「微臣……微臣記錯了!」
「記錯了?若是今日記錯了,還可說是年長日久之故,可人死當天,你就記錯了?」
「微臣……微臣那日……沒、沒看清!」李員外拿袖口擦了擦額汗,「對對!微臣沒看清!當時,蘇繡娘尋死覓活,微臣一邊好言相勸,一邊想將她拉回來,她不肯給微臣靠近的機會,自個兒沒坐穩跌下了花樓,待微臣奔去窗邊時,她、她已經摔下去了。微臣誤以為她是滾下去的,這才致使當年的口供有誤,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暮青氣得冷笑一聲。
步惜歡端著茶正吹著,聞聲抬了抬眼。
真是少見她被人氣著。
茶霧似雲,男子的目光落在堂外階下,雲霧彷彿結了層霜氣。
暮青負手問:「你方才說她沒坐穩,即是說,她當時是坐在窗臺上的?」
「呃,正是……」
「你確定?」
「確、確定!」
「滿口胡言!」暮青從宮人手中奪來蘇繡孃的衣裙,親自展開,「你仔細看看這裙子的後身!那日下過雨,窗臺上雨水未乾,她若是坐在窗臺上,臀部處應有一條髒漬!可你仔細看看,她裙後是有一這條髒漬,但這條髒漬在何處?」
李龐這才看見裙後還有一條泥水漬,若非暮青指出,他都沒留意。
「這條髒漬分明在她的後背處,說明她當時根本就不是坐在窗臺上的,而是背抵窗臺而立!」
證據就在眼前,李龐見無法狡辯,立即便改了口,「對對!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微臣想起來了,的確是背抵窗臺!那日府裡死了人,微臣受了些驚,故而記錯了!」
「好一個記錯了!那你不會連你府上花樓的窗子有多高都忘了吧?」
「呃,這……」
「蘇繡娘既是背抵窗臺而立,那窗臺都高至她的後背了,窗子必是高窗無疑!如若無人推她,她怎能輕易失足墜出花樓?」
「……」
「蘇繡娘死時,胸部和大腿內側可見瘀傷,可她衣衫完好,也仍是完璧之身,那麼那日隔著衣衫,她身上的瘀傷是如何落下的?依你之言,她勾引你,而你坐懷不亂,那麼就算她抓著你的手往她身上摸,你也理應奮力抽身才是,怎會施力於她,還是如此重的力道?」
「……」
暮青連聲發問,李龐一句也答不出。
百姓還是頭一回知道蘇繡娘身上有瘀傷的事兒,當年範知縣審案,只聽了李員外的一番供述便結了案,仵作在堂,屍單在案,他卻沒問一句,自然也就沒人知道。
「原來蘇繡娘在李家花樓裡受過傷!」
「怎會這樣?當年範知縣判蘇繡娘死有餘辜,有人背地裡嚼盡了舌根子,蘇家連門都不敢開,要不是張家人幫襯,蘇家早沒人了!」
「狗官惡霸!人到底是不是被你害的?」
眾人怒問,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