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見那明黃的奏摺,不見他袖口暗繡的龍紋,他與她此刻就彷彿是一對尋常夫妻,日出而作,日暮還家,他在寒窗後閒讀,她在灶臺前生火做飯,日子平淡悠然。
然而,這樣的日子終究只有三日。
這晚,暮家的主屋裡擺了宴,午膳用得晚,四人都不餓,步惜歡的胃口卻好得很,魏卓之把一桌子的菜嚐了個遍,嘗罷目光雪亮,嘆道:「尋常食材能烹調出這等滋味來,微臣怎就沒遇上這樣的廚子?買進尋常食材,賣以酒樓飯菜的銀錢,三年豈止賺進一家客棧?」
這人三句話不離本行,暮青也是心服。
步惜歡淡淡地看了魏卓之一眼,「看來你是志在行商,那二品鎮南大將軍的帥印不妨交回來。」
魏卓之的嘴角抽了抽,閉上嘴再不敢調侃暮青了。
蕭芳把魏卓之的神情看著眼裡,對著這一桌子的飯菜露出羨慕之色。她自幼在青樓長大,掌勺之事對她而言難過吟詩作畫,這些事不知日後她可不可以學。一想起日後,她就覺得這段日子的經歷如在夢中,星羅十八島又會是何樣子?
暮青和蕭芳都是寡言的性子,兩人無話,唯有兩個男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打著機鋒,隨意得就像是步惜歡沒親政時那般。但這樣的夜晚不知日後還能否再有,魏卓之這一走,下回再見不知要何年何月。
暮青不善言辭,唯有飲酒相送,晚宴散了時,她已有些醉意。
步惜歡喚了宮人進來備水沐浴,而後便與暮青去了書房。
書架上放著幾摞手札,暮青捧入手中看著其中泛黃的字跡,往事浮上心頭,隱隱作痛。
步惜歡從暮青身後伸過手來,往手札上一覆,嘆道:「既是醉酒,還不歇會兒?」
說著話,他將手札輕輕合上,放回了書架上,隨後抱著她坐進了椅子裡。窗開著半扇,夜風吹來,竹香滿屋。暮青有些頭暈,歪頭靠在步惜歡的肩上,闔眸養神,低聲道:「可惜了都督府裡的那些手札。」
那些手札裡除了記錄了她從軍入朝期間所辦的案子,還有一本淺述微表情心理學的,步惜歡對此很有興趣,她本是打算寫好後給他研讀的,沒想到尚未完成便出了這麼多事。
「世間之事難得圓滿,人在便好,餘事強求不得。你既有造福百姓之心,這些手札在哪裡都一樣。」
「……嗯。」
步惜歡向來會安撫人,暮青嗯了一聲便不說話了,她的氣息輕滑如羽,帶著淡淡的果酒香,吐在他的喉前,如世間至烈的魅香,讓他的丹田裡逐漸生出一團濁氣,連同氣息也沉了些許,忍不住撫著她的腰肢,隔著雲一般的月裙兒尋啊尋,在她的腰肢後尋著一眼春窩兒,輕輕一按,他的腰肢頓時如弱柳般枝搖欲折,不勝可憐。
暮青睜了睜眼,眸波嬌如三月春水,乍一現便垂眸掩了,「你就不能把窗關上?」
窗開著半扇,院子裡提燈照路的宮女們低著頭,眼皮兒都不敢抬。
「把窗關上?」步惜歡笑了聲,語氣訝異,笑意卻濃烈如酒,「為夫知道娘子嫌屋裡床擠,可今兒娘子貪杯,夜裡風涼,為夫怕娘子著涼傷身。」
「……」
「娘子有此興致,不妨改日,可好?」
「不好!閉嘴!」
誰說她有這興致?她不過是見他有些動情,想著窗沒關嚴實,宮人們在院子裡都不知眼往哪兒放了,這才提醒他關窗。她何時說過有在書房裡行房的興致了?這人每次都有本事曲解她的意思,她若有此興致,還用喚他關窗?她自己就去關了!
步惜歡低頭笑了一陣兒,今夜她貪杯,書房裡要通風些才好,他特意開了遠處的那半扇窗子,抱著她背風坐著,免得她被風吹著著了涼。宮人正在備水,雨天不宜行房,他就是再有興致,也不會不顧及她的身子。
「這巷子裡的屋舍都買了下來,為夫打算將隔壁那間用來安置盧景山,娘子覺得可好?」步惜歡笑罷,冷不丁地說起了正事。
回到江南後,一應人等論功行賞,唯獨盧景山沒有受封。他自請卸甲歸田,此後就在驛館之中閉門不出。此人忠義,因報恩而護駕南下,卻不肯受封,他是覺得有愧,愧對元修。
如今,盛遠鏢局裡的鏢師們隨魏卓之回星羅,魏家在江南各地及海上皆有生意,鏢師們可在海上護鏢。隨軍南下的百姓則安置在了汴河城裡,朝廷特意在汴河城外劃地建村,想種田的百姓都安置在了莊子裡。有功的將士也已受封,各自有了府邸,唯獨盧景山還住在驛館裡,終日不肯見人。
暮青正為此事發愁,沒想到步惜歡已替她想到了安置之法,她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不想替他做主,待回城後我去趟驛館,看他的心意再定吧。」
其實,把盧景山安置在此,他興許心裡能好受些,畢竟他是為了報她的恩才護駕南下的,他既不肯回江北,讓他守著暮家的院子,想著自己因何而南下,他也許會好受些。
只是……這得由他自己決定,她不想強求。
「也好,回去再說。」步惜歡淡聲應了。
談過此事,兩人的情慾便都涼了下來,這幾日在山上守陵,步惜歡和暮青睡的都很少,沐浴過後便進屋歇息了。
次日,魏卓之和蕭芳拜別了帝后,在鏢師的護衞下啟程前往星羅。
步惜歡和暮青去了縣衙公堂,新任知縣崔遠在御前辦差,翻看這些年來的卷宗。百姓聚在縣衙門口探頭探腦,卻無一人敢告御狀。暮青並不意外,步惜歡剛親政,士族權貴卻世居於此,所謂天高皇帝遠,亦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皇帝整治朝綱的決心、力度,百姓都還在觀望,看朝廷是否當真為民做主。
步惜歡不急,暮青也不急,崔遠翻看卷宗,看出疑案便將證物及供詞一同呈上給暮青審閱,暮青悉心教導,崔遠越聽眼神越亮,看熱鬧的百姓在縣衙門口站麻了腿,卻見新上任的崔知縣腿腳越來越麻利,有衙役不用,自個兒往配房跑,跑得汗流浹背,卻越發神采照人。
這日,帝后用膳都是在公堂上,傍晚百姓歸家時卻不見帝后出來,衙門口最後一撥人散去時,公堂上掌了燈,厚厚的卷宗堆滿了法案,證物擺了一地,一隊侍衞奉旨出了縣衙,策馬往城外而去,不知辦的是什麼差事。
夜裡,城北起夜的百姓聽見了鑾駕回後柴巷的聲響,豎著耳朵仔細一聽街上的梆子聲,竟然已是四更天了。次日,當古水縣的百姓們又老早聚到縣衙門口看熱鬧時,卻發現帝后竟然已經在公堂上坐著了。
只見公堂面闊五間,朱漆法柱上嵌木聯一副——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
公堂中懸「古水縣正堂」金字大匾,高臺之上有三尺法桌,其後立著一面海潮屏風,上掛「明鏡高懸」金字匾額!法桌之上置著文房四寶和令箭筒,左有令箭架,右有黑摺扇,帝后同坐於太師椅上,朝服加身,天威嚴浩。
御林軍護駕在外,衙役列班在內,新任知縣崔遠身穿七品正藍官袍坐於法桌左側,高臺之下襬著兩口黑腐的薄棺,棺前擺著一排證物——血衣、斷甲、殘木、棍棒!
一塊半人高的嶙峋山石被抬放在公堂一側的議事廳外,廳上懸一金字大匾,上書——天理國法人情!
湊在縣衙外的百姓嘩的一聲炸開了鍋,好事者擠出人群沿著長街奔走相告!
「審案了!審案了!」
「聖上和皇后娘娘坐堂,重審冤案了!」
街上的百姓一聽,鋪子打烊,菜市收攤兒,人群開始往縣衙湧,縣衙裡一聲驚堂木拍響,震得街上鴉雀無聲。
崔遠正襟危坐,揚聲喝道:「帶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