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鳳駕還鄉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再後來,市井之中就熱鬧了起來,茶館酒肆裡常有寒門學子出入,他們鬥詩激辯、暢論國政、批判士族、深談變革之要、擁護聖上親政。聖駕渡江時,盛京事變、立後詔書、皇后從軍入朝替父報仇、帝后情深的恩愛諸事早就傳遍了江南。不得不說,聖上之謀著實深遠,盛京事變在江南寒門思潮之後一年,說明聖上早在一年前就開始安排後路了。他一心親政,卻也為事敗做足了準備,這才有了今日之景。如今江山一分為二,江南百姓的日子卻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聖上親政之後,寒門子弟報國有望,民間反而一派歡喜的景象。

那幾位得了御封賢號的寒門子弟從此再沒去茶館,沒幾人記得住他們的名字,只是城外張貼皇榜那天,因崔遠是越州人士,其母正是揭開西北軍撫卹銀兩貪汙一案的人,百姓在皇榜前議論了幾日,今日乍一聽見新任知縣的名姓才會有人覺得耳熟。

百姓議論紛紛,崔遠充耳不聞,謝恩平身後捧著聖旨退去一旁,縣衙外的百姓卻在此時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少年的半邊臉上落著塊醜疤,半塊巴掌大的臉皮像是受過烙刑一般,新肉舊疤長在一起,醜陋嚇人。天光雨霧籠著縣衙,少年恭肅地立在公堂外,遠遠望去就像是閻王殿裡派來衙門裡當值的鬼差。

古來只道人前風光好,不知人後兇險事,聽聞崔遠尚未及冠,可瞧這御前領旨的氣度,哪還能瞧得出少年人的稚氣?

「帝后移駕——」

這時,太監的唱報聲傳來,御林衞聞旨而出,跪在縣衙門口的百姓們紛紛起身讓開路來。

步惜歡和暮青出了公堂,行經崔遠身邊時,暮青道:「日後好好奉養你孃親。」

「也得學著做個好官,古水縣乃是皇后的故鄉,朕把此地都交給你了,莫要辜負朕與皇后的信任。」

崔遠不敢抬頭,跪答道:「微臣定不負聖恩!」

暮青來此前該說的話都已經跟崔遠說了,於是便沒再多言,與步惜歡相攜出了縣衙。

御林衞已將長街清了出來,百姓擠在兩旁,帝后近在咫尺,只見兩人比肩而立,男子撐著傘笑道:「坐了一路御輦,還真有些乏了,娘子陪為夫散散步可好?」

「好。」女子頷首應好,甚是清冷寡言。

男子不惱也不嫌,只把傘遞給了宮人,當街牽住了愛妻的手,在百姓灼灼的目光裡體貼地問:「家中離此可遠?若是路遠,那還是坐輦吧,為夫捨不得叫娘子溼鞋。」

「不遠,遠也無妨,我沒那麼嬌氣。」只要他想,她就陪他走,不論多遠。

「那就走吧。」他的笑似春風一場,吹皺一泓秋水,蕩得人無酒自醉,「這會兒雨不大,想來也溼不透繡鞋,若是溼了鞋面兒,歸家後為夫幫娘子換了就是。」

此話話音說低不低,周圍的百姓眼睛睜得老圓,無不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聽岔了。

暮青低頭看了眼袖口,步惜歡正在袖子底下捏她的手,捏得好不纏綿。她太瞭解這人的德性,他想的哪是換繡鞋的事兒?

「此番出行就該帶著御史,似今日這般言行,回到朝中就該讓御史參你一本!」暮青甩手整了整衣袖,看似惱了,耳珠卻微微泛紅,雲天青碧,不及這一抹紅暈秀麗,叫人不覺間看呆了眼。

「有娘子在側,為夫何需御史?」步惜歡笑了聲,眸光風月和柔,說罷一牽她的手,懶聲道,「走吧!」

宮人趕忙撐傘緊隨,儀仗在後,只見帝后相攜而去,衣袂裙裾舒捲如雲,龍鳳對佩玉音清澈,一路叮叮噹噹的走遠了。

城北,後柴巷。

三年未歸,巷子裡的老牆根兒下生了青苔,苒苒炊煙從巷子深處飄出來,暮青站在巷子口,如毛細雨沾溼了眉睫,怔愣的神情叫人不忍久看。

「可是巷尾那間?」步惜歡輕聲問。

「明知故問。」暮青回過神來,徑自進了巷子。

家中無鄰,巷子裡三年沒有人來,石板縫兒裡卻連根雜草也未生,顯然是有人來灑掃過。鑾駕七日前就到了雲秋山,知縣可能派人來過,但衙門裡的人沒有旨意不敢擅入院子,那此刻在生火做飯的人會是哪一撥?

步惜歡既然都派人來了,哪能不知暮家的院子是哪一間?

步惜歡的確知道,只是暮青這回卻猜錯了,炊煙不是從暮家的院子裡升起的,而是從左舍院兒裡飄出來的。因巷子頗深,兩家捱得又近,暮青在巷子口處才看岔了。

「這院兒裡……」

「我們先歸家,一會兒再來。」

步惜歡賣了關子,牽著暮青的手便到了暮家門前。

賤庭門前無臺階,門隨牆開,門上無簪。銅鎖三年裡無人開過,鎖身上竟未見鏽斑,屋瓦上亦未生雜草青苔,連鄰牆之間種著的散竹也長得喜人,竹梢被細心修剪過,不曾因雜生胡長而壓彎竹身遮住牆頭。

炊煙飄過鄰家院牆,柴米之香令人懷念,暮青怔在門口,有那麼一瞬,她竟以為自己剛從縣衙回來,爹在家中生火煮飯,她一推門進院兒就能聞見飯菜香。

然而,門上的銅鎖卻讓她清醒地知道一切不過是舊時記憶,當她從隨身掛著的藥囊裡取出一把放了三年的鑰匙,鑰匙是溫的,鎖卻涼得刺骨,催人心頭生悲。

院子裡未生雜草,屋裡亦未蒙灰塵,她臨走時翻開的衣櫃已經鎖好,榻上的被褥整潔依舊,桌上的銅鏡前卻還放著碗碟和毛筆,碗碟裡的梔子汁已幹,那是她離家前用來易容的,到如今竟還保留著原樣,只是上面的灰塵被小心翼翼地擦拭過;書房裡的書未遭蟲蛀鼠咬,每一本都摞放在原位,不見灰塵;灶房裡堆著新柴,她離家前用過的乾草、柴禾和藥罐等物還在原地,其餘物什都灑掃得乾乾淨淨。

暮青去各屋裡轉了一圈兒,出來時問:「你很久以前就派人來看護院子了?」

江南多雨,門鎖如若三年未用,鏽跡一定很厚,即便能擦掉也會留下鏽斑和擦痕,可是她剛剛進院兒時發現門鎖很光滑,顯然這三年裡常有人來此。

「不久,你我拜堂之後才有人看護在此,以前只是過些日子就來灑掃一回。」步惜歡不知何時把傘從宮人手裡接了過來,只有他一人立在院子裡,宮人都在院門外候著。

暮青怔了怔神兒,拜堂是一年多前的事,那晚穿戲服拜的堂,她那時並未覺得自己當真成了親,沒想到步惜歡會派人來看家護院。

「你孃家只剩下這一間院子,你心裡惦記著,為夫派個人來看家護院也是應當的。岳父如若在天有靈,你我的婚事總要叫他放心才是。」步惜歡淡淡地笑了笑,眸底溜逝的愧意卻未逃過暮青的眼。

暮青這才發現步惜歡一直站在院子裡沒動,雨勢不知何時大了起來,他撐著傘立在院子當中,任大雨潑溼了衣袂,一動也不動。堂皇金殿都坐得的人,一間民院兒竟叫他如此拘束。她進院兒後就各屋檢視,沒顧得上讓他進屋坐,他竟不知自己進屋,平日裡那麼厚顏無恥的人,今兒竟拘束起來了。

他……還是在為她爹的死而自責。

此事兩人已交心長談過,暮青不想把以前所說的話再說一遍,她徑直出了主屋,拉著步惜歡便進了閨房,「我屋裡的床榻小了些,念你護院有功,分一大半給你,如何?」

她往榻上虛虛一劃,劃出了三分之二的位置給他,留下的地兒她要側著身才能躺得下。

步惜歡站在門口,傘還沒收,天光照得側顏如畫,眸波暖得溺人,「嗯,娘子要一丈寬的黃花梨大床,為夫記著呢,已命內務府在置辦了。」

暮青正往回走,想幫忙收傘,一聽這話險些摔著,「你真想讓御史參你一本?」

她是說過這話,可那不過是兩人之間拌嘴的玩笑之言,他還當真了?

龍床不過九尺,他若真命內務府置辦一丈的龍床,御史能把祖制朝制都搬出來在早朝上死諫。

眼下江山只剩半壁,步惜歡剛封了不少寒門子弟,前些日子又在提議興辦學堂的事,朝廷想改革舉官入仕的舊制,興辦學堂只是前期準備。江南計程車族不傻,自然猜得出聖意,聖上親近寒門,學子們在各地激辯朝政,新思潮來勢洶洶,士族豪貴不可能長久任之,步惜歡如若給守舊派拿住錯處,他們定會咬住不放胡亂牽扯,直到把事情扯到入仕改革上,施壓到他肯退步為止。

「他們不尋此事的由頭,也會尋別的事兒,該來的總會來,反而來得越晚準備越足,為夫倒寧願此事早來。」步惜歡扶住暮青,湊在她耳邊打趣道,「娘子怎就覺得是那些老頑固想找為夫的岔兒?新官上任還三把火呢,為夫親政之初,哪個不長眼的不思憂國憂民,專盯著你我夫妻間的事兒,為夫才要治一治他!」

暮青:「……」

這人……

算了,她怎麼會蠢到擔心他?遇上他,江南這幫老頑固自求多福吧!

暮青走回床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先說好,我此生之志在於斷案平冤,不是那一丈寬的黃花梨大床。」

步惜歡愣了愣,隨即忍俊不禁,倚門而笑,「好,好!都是為夫飽暖思淫慾,愛跟娘子睡那一丈寬的龍床,為夫驕奢淫逸,娘子清廉守正,如此可合心意?」

暮青不接話,嘴角淺淺地揚了揚。

步惜歡走到床邊挨著她坐下,問:「娘子如此清廉守正,此行當真只待三日?聽你所言,歷任古水知縣身上皆有收受賄賂草結民案的事兒,岳父與你經手的案子開了卷宗重審即可,但你不在古水縣這三年,冤假錯案想必不少,重閱卷宗需些時日,三日哪能看得完?為夫還是陪你多住些日子吧。」

「不必,這些年的冤案若都翻案重審,三五日的也審不結。朝中事忙,你不可離開太久。」他陪她在山上守陵七日,成堆的奏摺往山上送,每日只睡兩個時辰,親政的辛苦他從來不說,但她心疼,「你說得對,魏卓之、韓其初、章同、崔遠……這些人是朝廷日後的棟樑,現在要多歷練。我以前在家中寫了幾本手札,明日讓崔遠拿去,日後悉心研讀就是。古水縣離汴河城只有百里,日後若有疑案,叫他奏問宮中便可。」

一開始,御封賢號之事她覺得有些早,天下大賢之士不少,崔遠六人年紀尚輕,論學問還當不得賢士之號。但步惜歡的顧慮也有道理,如今天下皆知他親寒門,朝廷舉官的舊制仍在,為君者若不依律令治國,臣民又如何奉公守法?在朝廷改革入仕制度的法令頒佈之前,他安插親信之人入仕而不經舊制選拔是行不得的,所幸崔遠六人奉密旨到江南舉事,有功在身,因此封賞有名。賢士之號只是借虛名行封賞之實,也是安江南寒門學子之心,有崔遠六人在先,才可激勵餘者隨行。

朝政之事,她想如步惜歡這般思慮周全還需些年頭兒,她能幫他的唯有刑案一事,民間少一樁冤案,世道就清明一分,天下就好治理些。

這一國之母要怎麼當,她也該思量一番了。

暮青起身走到門口,見這一場大雨來得急去得也急,才說了一會兒話的工夫,雨勢已歇。屋外的牆角里種著一片老竹,入目蒼翠,儼若青牆。

步惜歡跟來門口,見暮青望竹沉思似有心事,便問道:「岳父大人栽的?」

暮青嗯了一聲,「我七歲那年,爹栽下的。那時他衙門裡日漸有了名氣,鄰縣有疑難的案子都來相請,他在衙門裡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了許多,鄰里之間卻越發疏遠。我爹怕屍臭味兒燻著街坊,便在牆外和院子四周種了些散竹,想著遮一遮味兒,可最終左鄰右舍還是搬走了。我整日擺弄屍骨,自幼沒有玩伴,街坊四鄰搬走後,爹見我越發寡言,自責了好些日子。」

步惜歡聽後沉默了好一陣子,看見牆外的炊煙後才笑了笑,「那你一定沒去街坊家裡用過飯。」

「嗯?」

「正好,為夫也不識此中滋味,不如你我今兒晌午去那家打一頓秋風如何?」問罷,步惜歡不等暮青答話,牽著她的手就出了屋,兩人徑直出了院子,沒個幾步就到了正燒火做飯的鄰居門前。

門關著,步惜歡上前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