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興亡二主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他聲如雷,話音迸出時,暮青忽然出手!

嗖!

刀從指間射出,瞬間被霧色所吞,沈明啟退入禁衞堆裡的工夫,那刀從霧裡射出,只聽咚的一聲,一人眉心中刀,應聲跌下馬去。戰馬受驚揚蹄長嘶,馬蹄正踏在那人的胸口之上,那人噴出口血來,睜著眼便斷了氣。

馬隊散開,禁衞們低頭一看,死的竟是韓其初的一個親兵。

沈明啟面色陰沉,別人興許會以為這一刀射偏了,但他覺得不是,暮青的目標也許本來就是此人!

他是首領,她猝然發難,禁衞們自然會以為她要殺的人是他,所有人都來保護他,而她真正要殺的人卻毫無防備,取其性命輕而易舉!

這女子……

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方才跟他廢這麼多口舌就是為了尋找時機殺了奸細?

「你不曾戍邊,呼延昊的殺人手法你如何知道得這麼清楚?自然是此人告訴你的!」暮青一指奸細的屍體,目光森寒。

這人原是章同的兵,韓其初任軍師之後親自跟章同把此人要到親兵隊裡的,她對此人的印象頗深,因為青州山裡第一個遇害的新兵就是他找到的。

當年她和章同比試時,章同曾在一處草坡上教過新兵們依據草勢辨別過路者,他示範之時那片草還好好的,後來尋人時,草坡處的草便倒伏了下去,這人順著草坡下去便找見了遇害的新兵。

韓其初因此記住了此人,覺得他是個膽大心細的好苗子,任軍師後便跟章同將此人要到了身邊栽培有加,沒想到栽培來栽培去,竟是養了狼!

「在樹下佈置機關難免要翻動草皮,他當初是依據草勢尋到屍體的,不可能不提醒你不要因草皮露了馬腳。比起在樹下佈置機關,在屍身裡藏入機關更不易被察覺。我是仵作,見到屍體當然會驗屍,而死者的脖子幾乎被割斷,我需要把他的頭顱扶正才能確認他的身份,那麼最可能藏有暗器之處不就是死者的斷頸之中?」

暮青早有防備,跟步惜歡要火把時就給他使了眼色,就像出營時那般,無需多言,只是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她並非魯莽行事。她驗屍時並未覺得自己是在孤身犯險,因為他在,她才明知有險,依舊安心。

暮青垂下袖來,一把解剖刀又滑入了掌心。

「殿下果真名不虛傳,末將佩服!」沈明啟的稱讚聽起來比先前由衷了些,但他顯然不想服輸。他使了個眼色,禁衞意會,刀口狠狠一壓,血珠順著刀刃滾出來,染了侯天三人的戰袍。

暮青怒喝:「沈明啟!」

「微臣在。」沈明啟穩穩地坐在馬上,笑道,「微臣最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尤其跟殿下這般睿智之人。殿下既已知曉微臣的目的,那就過來吧。天快亮了,望殿下莫要磨蹭。」

侯天三人聞言,事先約好了似的,竟一齊往禁衞的刀上撞去,禁衞們驚怒之下將刀一收,對著三人一頓拳打腳踢。

「住手!」暮青怒喝一聲,牙一咬,往前走去!

三人抬頭望向暮青,青腫的眼中滿布血絲,眼神近乎懇求。

別過來!

步惜歡一把握住暮青的手腕,淡淡地看了眼沈明啟,不緊不慢地問:「你只要皇后?你手上可有三人。」

說話間,他瞥了月影一眼,月影意會,翻身上馬便要往軍營去。

「慢!」沈明啟一挑長槍,指著暮青說道,「陛下英明,微臣的確還要兩人,但微臣想讓殿下先過來。」

當今天下誰人不知步惜歡愛妻如命,寧棄半壁江山也不棄患難之妻?他絕不可能將髮妻拱手讓人,所以他才使計屍裡藏針,想先擒住暮青,再以侯天三人要挾步惜歡放了華老將軍和季小公爺。如此一來,才能確保把侯爺要的人全都帶回去。

步惜歡聞言眉勢微揚,仍是那般懶慢,卻彷彿驚雲破霧,剎那間江上生風,夏河生冰。

沈明啟見了大笑道:「陛下覺得兩難?也是,兩位軍侯背棄舊主追隨陛下,陛下若不相救豈不寡恩?日後何方將士還敢效忠陛下?侯軍侯的親衞更是江南人士,陛下若不相救,定失水師軍心。可陛下若是為保軍心而將髮妻拱手讓人,那天下的百姓還會再稱道陛下乃情意深重之人嗎?」

沈明啟笑罷,將長槍往侯天后心處一送,揚聲道:「微臣數到三,陛下可快些抉擇。」

「朕何需抉擇?」步惜歡握著暮青的手不放,淡淡地瞥了眼侯天等人頸旁擱著的刀,「你真以為他們是你能殺的人?他們乃是西北軍的舊部,元修放他們離開自是念及舊情。今日你若殺了他們,朕敢說你此生或可得榮華富貴,但必不得善終。」

「舊情?」沈明啟嗤笑一聲,「他們乃背棄舊主之徒,陛下怎知侯爺那日放他們離開不是為了今日?」

侯天和熊泰聞言皆怔,青腫的眼皮使勁睜了睜,眉峰上的血卻淌進眼裡,刺痛難忍。

「陛下不會到現在還以為前些日子的事兒是上陵郡王犯蠢吧?其實,那些奸細只是侯爺的棄子,因為只有如此,陛下和軍師才會覺得剷除了奸細,從而生出軍中已無奸細的錯覺,昨夜我們的人才會順利得手。此乃侯爺的計中計,對他了解得不夠深的人實乃陛下,而非微臣。」

豈止如此,這還是一箭雙鵰之計。

表面上,上陵郡王偷兵符是事實,壞了侯爺的事也是事實,於是侯爺以此為把柄捏住了上陵的兵馬,從而對穩定江北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日後待局勢穩定下來,侯爺儘可卸磨殺驢,問罪郡王府,而後派親信之人接管上陵軍政大權。

此計事關重大,為防有人多嘴傳到上陵郡王耳中,沈明啟沒有明言。

「哦?」步惜歡垂了垂眸,眸波微微漾起便歸寂不見,「所以,你這是在與朕賭誰更懂君心,賭元修對西北之情?」

愛恨無界,總會有些人叫人殺之不忍,留之又成心頭刺,只能這麼折磨著自己,不知該拿此人如何是好。若是哪日忽然失去了,許又會緬懷當初,念起舊情。

人心複雜,君心更是如此。

眼下,南下的大軍裡不就帶著一個這樣的人?

沈明啟語塞良久,待驚覺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時已晚,不由陰鬱地道:「陛下真乃謀心的高手,微臣領教了。多謝陛下提醒,陛下保住了他們二人的性命,不過微臣想說……微臣雖不能殺此二人,卻可以折磨他們!而且,微臣可以殺這親兵!」

說話間,沈明啟提著長槍一舞,直刺向侯天的親兵!這一刺並非威脅,槍風掃得柳枝狂然飄起,似夜裡伸出的幽冥鬼爪,颯颯一響!

響聲裡,一人急喝:「慢!」

只見長槍刺上甲冑,擦出一溜兒星火,絢麗了黎明前的長堤。

暮青轉頭看向步惜歡,這一眼似訣別,山之高,海之遠,皆不及這一眼深。

「我可以過去,但有個條件。」暮青轉頭抬手,刀尖遙遙指向沈明啟的馬隊裡,「把此人綁了,我要親手剖了他!」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韓其初的另一個親兵。

那親兵驚惶地看向沈明啟,卻看見了他眼裡的幽涼,他頓時大駭,一夾馬腹,策馬便逃!

一隊禁衞立即急追而去,沈明啟喊都來不及,眼看著禁衞不見了人影,他轉頭望向暮青,目光如電!

卻見暮青徑直走了過來,邊走邊道:「你怕我在拖延時間?放心,我更怕你殺我水師將士,所以不用你們把人綁回來,我這就過去。」

她不想過去,方才只是假意答應,因為軍中的將士們都知道她刑訊的手段,那奸細自然不會想死得那麼痛苦。他要麼戰,要麼逃,若逃必有人去追,若戰必定生亂,如此便能爭取時間和時機。

以韓其初的性子,他不會放心步惜歡和她只帶少數護衞出營,必定會派人來接應,算算時辰,援軍也該來了。

可是,沈明啟是個聰明人,他已經看穿了她的意圖,她若不過去,他惱怒之下必定會傷害人質。唯有她主動過去,才能繼續拖延時間。

這不是一場賭博,只是一場攻心戰。

沈明啟把身家性命和前途都賭在這次差事上,不容有失,必定謹慎。她越主動,他越多疑。

他不讓她過去,必定!

戰靴踏在潮溼的泥裡,暮青的腳印深得像鐵石碾過般,一步一步,緩而沉。

「慢!」沈明啟揚聲喝止,目光變幻莫測,「殿下既然命微臣綁人,那就等把人綁回來了,微臣再恭迎殿下。」

百聞不如一見,這女子睿智果敢,方才計殺一人,又只用一句話就引走了他的一隊禁衞,此刻說要過來,誰知她心裡在盤算什麼?萬一她猝然發難,馬隊一亂,豈不要壞他的大計?

暮青揚了揚眉,不屑接話,只如願地停了腳步。

等。

這一等,沒等到人回來,只等到了三聲軍號。

軍號聲從江上傳來,一聲低沉若山海濤聲,一聲悠平似長風蕭蕭,一聲高闊若鴻冥在天。步惜歡在堤上負手回身,見天若黑水,江霧成團,遠眺去若見萬傾雲濤在下,漫漫江波在天,江天倒置,戰船駕雲飛渡,如期而至。

長堤遠處,三聲雷鼓相應,鼓聲尚在北面,不見旌旗遮天,卻聞馬蹄聲若猛獸離海奔滾而來。

沈明啟打了個手勢,禁衞們挾持著侯天三人便退入了林子裡。

人退進去不久,忽聞孤騎聲來,一個禁衞剛馳出,胸口便穿出一支血箭,他一頭栽下馬來,折了頸骨。

一支大軍緊追而來,章同手提長槍,槍頭上挑著顆血淋淋的人頭,見暮青無事便速速斂起眼底的關切之情,下馬稟道:「末將奉軍師之命率東大營將士前來護駕,路遇奸細,已將其斬殺!」

「大軍已到江邊了?」步惜歡問。

「回陛下,先頭軍已下江堤,其餘軍民正往江邊行軍,預計戰船抵達江邊之前,全軍便可下堤待命,戰船一至便可登船!」

「好!」一聲高喝傳來,卻不是出自步惜歡之口。沈明啟帶著馬隊把人押出了林子,侯天的親兵被綁在最前頭,沈明啟坐在馬上,手中長槍斷然往前一送!

噗!

血花綻開,槍頭從那親兵的左肩穿出,紅纓滴血,溼了袍子。

「來得正好!那就把華老將軍和季小公爺一併帶來吧。」沈明啟無視章同身後佈陣滿弦的弓兵,猛地把長槍一收,血珠刷的甩出,濺了一地!那親兵是個硬骨頭,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硬是挺著不肯倒下,沈明啟森涼地勾了勾嘴角,道,「希望這一回陛下和皇后殿下不要再耍花樣,否則,微臣很樂意讓這些前來護駕的將士們瞧瞧,帝后是否真那麼愛兵如子。」

侯天和熊泰不可殺,這親兵卻可殺,越是當著將士們的面兒,步惜歡和暮青越不能任其被虐殺。

江南水師的戰船已如約而至,軍心之迫卻在眼前。

這一回,沈明啟沒有耐心再等了。

步惜歡瞥了月影一眼,月影去得急,回來時身後跟著輛馬車。

月殺駕著馬車,下來後便跪稟道:「主子,人帶到了!」

「嗯,見過皇后了?」步惜歡負著手淡聲問。

「拜見皇后殿下!」月殺低著頭,聲音如常。

「辛苦了。」暮青醒來後這是第一回見月殺,他的拳頭緊抱著,她看得出他心中有愧,奈何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只能先顧眼前事,「把人帶出來吧。」

月殺領旨進了馬車,出來時和烏雅阿吉各自扛著一人。

見兩人昏睡著,沈明啟道:「聽聞公子魏易容之能鬼神難辨,我怎知此二人是真是假?」

烏雅阿吉一聽就樂了,把季延扔去地上,從靴子裡拔出匕首來就劃,「這還不容易?臉皮剝給你驗驗就知!」

他的刀法太快太絕,刀光一亮,血線飛飆,沈明啟喊都來不及,就看見季延的下巴上活生生被開了道口子!

烏雅阿吉吹了口刀尖上的血珠,不耐地道:「信不信,給句準話兒!不信的話,小爺把老頭兒的臉也一併剝了。」

沈明啟驚魂未定,打量了烏雅阿吉許久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何來頭,更猜不透這樣的狠角色在軍中為何無名,只能將他暗暗記在心裡,寒聲道:「把人喚醒!」

解藥在月殺身上,他把藥瓶放在華老將軍和季延的鼻子底下晃了晃便收了起來。華老將軍和季延醒後意識一時有些迷糊,兩人還沒弄清楚身在何處,就聽見前面林子裡有個青年將領說道:「有勞皇后殿下親自將人送過來,其餘人退後,如若有人擅動,大不了今日一起死!」

沈明啟打了個手勢,藏在林中的兵馬見令而出,拉弓以待!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天上不見微雲淡月,唯見堤下火把綿延,似銀河落入凡間,照亮了江面。江上起了風,風推著大霧往堤邊而來,船在霧後,輪廓已顯。

長堤上,數千弓兵滿弦對峙,中間僅隔三丈。

暮青解了袖甲擲在地上,兩袖一展,放下時袖風好似波濤一蕩!

沈明啟冷冷地揚了揚嘴角,只見暮青伸手扶住了意識不清的華季二人,卻沒看見她垂手之時一手隱在寬大的袖子裡,朝身後比了個手勢——掌心張開,一翻一覆!

暗號!

暮青扶著華季二人,行路沉緩,心中默數。十步之距彷彿耗盡半生時光,她離江堤越遠,江波聲反而越清晰,暮青知道這表明船隊已近,她佯裝難以扶穩兩人,腳下打了個趔趄,不著痕跡地把兩人往一起一攏。

準備!

三!二!一!

暗號約定的十步之數走完時,暮青扶著華季二人正好到了馬隊前方,一隊禁衞騎馬圍上前來,暮青剛準備把人推出,忽見沈明啟抬了抬手。

弓臂緊繃的粗沉聲傳來,暮青的心頭猛地一顫——她知道一旦元修要的人都在手中,沈明啟必定翻臉,但這弓弦的聲音不對!

長弓的聲音吱嘎細長,並沒有這般粗沉,這聲音更像是床子弩發出的!

哪來的床子弩?

暮青目光一睃,下意識地望進林子裡,這千鈞一髮的一刻短暫得她來不及細想,諸般念頭皆是閃念,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在她望進林中的那一刻,她憑本能將華季二人往前一推,回頭大喊:「趴下!」

華季二人撞驚了戰馬,戰馬揚蹄踏來時,林中有狂風猛慣而來!暮青往前一撲,華季二人被她撞倒時,粗壯的箭桿和鐵製的箭羽剛好從頭頂上飛過,鑿子似的扁鏃上纏著厚重的油布,黑煙嗆人喉腸,狂風拔得玉冠搖如夜花,天上火箭如蛾。

暮青翻身一滾伏入泥裡,一手拔掉髮簪向前一擲,一手接住一個摔下馬的禁衞手中的長槍往前一送,兩道血花綻開,一排頭顱飛起!

神甲侍衞們踏箭掠來,挑斷侯天三人身上的繩索之時,暮青的腰身被人攬住,步惜歡帶著她長掠而去,輕飄飄地退下了江堤。

江上已是一片火海,綿延無盡,戰船上慘呼聲不絕,桅杆雲帆砸進江裡,一個個火人在波濤裡翻沉,慘烈之景叫人看得心如死灰。

沈明啟在堤上大笑,「殿下有句話說對了,你的確不是事事都能料到。侯爺意在江南,他早就料到陛下能猜到他會用火攻,所以才有意放出了棄子,讓陛下以為上陵郡王壞了他的大計,他已難行火攻之事。而實際上,侯爺從聖駕南下起就在附近的村莊裡換上了下陵的兵馬,等的就是這一天!如今江南水師已遭重創,這大江對岸不日便會是侯爺的,殿下與其跟著一個亡國之君,不如隨微臣回京,以侯爺對殿下的情意,想必一生榮華無人可及!」

「他既然瞭解我,就應該知道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暮青往後退了一步,與步惜歡比肩而立,「今日他在我在,生死相陪!」

「那可真是感人。」沈明啟嗤笑一聲,揚槍指向江邊的數萬軍民,「殿下難道忘了這些將士和百姓?現在陛下手上已無可以要挾侯爺的人質,兩陵十萬兵馬今日便可到江邊,殿下忍心叫這數萬生靈血染汴河?」

「難道殿下回京,元修就會放過我們?看看江北水師今夜慘死的將士!元修如此心狠手辣,又怎會真放過我們這些追隨聖上之人?」章同冷笑一聲,立槍而跪,高聲道,「末將願戰死江邊!寧死不降!」

東大營的將士們隨即一同面江而跪,齊聲高喝:「願戰死江邊!寧死不降!」

聲出江面,喝不散滾滾狼煙,江上的慘嚎聲卻彷彿靜了靜。

遠處岸上,火把靜靜地高舉著,不知過了多久,前列有火光落入泥裡,一名將領高聲道:「願戰死江邊!寧死不降!」

「戰死江邊!寧死不降!」

「戰死江邊!寧死不降!」

火把一支支的丟去地上,似江邊放了一溜兒河燈,燈裡點著數萬軍民的英魂,行將滅去,血染江河。

暮青沉默地看著跪在江邊的將士,忽然走到一個親兵身旁,一把抽出了他的佩刀,回頭時眸中含淚,淡淡地笑道:「我還是不忍心讓你們陪著……」

章同猛地抬起頭來!

「你說錯了,這裡不是沒有能要挾元修的人。」暮青不敢看身後,她答應過步惜歡的事要食言了,「命兩陵立即退兵!江南水師再派戰船也好,再造江舟也罷,我要聖上和南下的軍民渡江,否則,你即便能帶回我的屍首,也必不能是全屍!」

暮青橫刀逼頸,卻只聽叮地一聲,一道雪光從耳邊飛折而過刺入泥裡,步惜歡在她身後嘆了一聲。

「答應過為夫的事,忘了?」步惜歡從身後擁住暮青,摸來斷刀順手扔入江中,只聽轟的一聲,大船坼斷,火海分流,江濤怒生,霧雨爭洩。

步惜歡低著頭,下巴擱在暮青的肩頭,將雨點兒遮得嚴嚴實實,在她耳邊低聲嘆道:「為夫只是想多感動一會兒,娘子就又要自刎,這要是養成習慣了,日後可怎生是好。」

他撫著她脖子上的新疤微微鬆了口氣,暮青的心卻有些揪疼,她剛才並未被刀割傷,他不是不知道,何至於要摸一摸才能放心?

「我沒事。」這話暮青說得有點心虛,剛剛她還打算讓自己有事的。

「嗯,有為夫在,你想有事也不容易。」步惜歡淡聲道罷,將暮青擋去身後,抬眼望向堤上,「江南造船工事精良,水師這些年來換下的舊船都快把船廠堆滿了,愛卿今兒幫朕把這些舊船燒了,省了拆卸的錢財人力,朕還真該謝謝愛卿。」

舊船?!

沈明啟一驚,凝神望入江中,只見船上火勢熊熊,哪裡看得出是舊船?只是大霧散了許多,火海深處隱約可見重重船影!

暮青回身,見步惜歡背襯江火負手而立,眉宇舒展,那慵懶含笑的意態好似臨江賞景,四海昇平,天下無事。

他曼聲道:「近日箕星在位,箕宿好風,乃起風之兆,這時節江上又多大霧,豈不正是用兵的好時機?大風一起,戰船緊隨霧鋒之後,任愛卿是神仙也分不清新舟舊船,船上之人是血肉之軀還是披甲戴盔的草人。」

草人?!

章同起身走到江邊,細看之下果然見一條折斷的桅杆上耷著具屍體,那人穿著甲冑,軍袍已成破布,胳膊竟是用木棍紮起來的!

那……那慘叫聲是從何處傳來的?

這時江上已無慘叫聲,章同循著火光往遠處望去,目光落在火海後的重重船影上,猛地回頭看向步惜歡。

莫非?

「元修遠在千里之外,難知江邊的天象,朕卻知道他意在江南。如若上陵郡王不犯蠢,軍中的奸細應在今日舉事,可奸細被擒,朕就在想,若是朕,朕會如何做——若是朕,朕命密使去上陵郡王府裡住著,豈能不知上陵郡王可不可靠?在這緊要關頭,朕會派一個粗心大意的密使住在一個私心利己的郡王府裡,密使醉酒誤事,郡王斗膽盜取兵符?若元修真能大意成這樣,這江山他也就別爭了。」

「朕思來想去,上陵郡王犯蠢這事兒著實有些耐人尋味。朕能猜出元修意在江南,元修難道就不知朕能猜出他的圖謀?那奸細被擒之事會不會只是一齣戲,一齣讓朕放鬆戒心的戲?讓朕以為他無力火攻,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不管朕怎麼猜,朕都覺得,如果朕是元修,朕絕不會放棄火攻,用計於江上乃是保險之策,不可不行。」

步惜歡漫不經心得瞥了眼散落在岸邊的弩箭,笑道:「雙弓床子弩,需十人合力絞動絞車,由弩手舉錘錘擊板機發射弩箭,優點是比床子弩射程遠,缺點是箭身過重準頭不佳。江上霧大,朕猜你等為了一舉射中江船必定不留餘力,現如今弩上應該無箭了吧?」

沈明啟勒馬後退,眼底驚濤翻湧。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絕不信世間有兩人能相互猜心千里博弈到這種地步,而眼前的男子身在廟堂竟熟知軍中兵械,實在叫人難料。

「愛卿既已無餘力,那該輪到朕了吧?」步惜歡問時衣袖一揮,散落在岸上的弩箭忽然齊灌而去!

弩箭長槍般粗長,渾聚千鈞力崩山河,未至堤上長風已狂。堤上人未退馬先驚,沈明啟的座下戰馬揚蹄急退,調頭便逃,在馬背上高聲下令:「放箭!放箭!」

床弩上已無餘箭,沈明啟帶來的弓兵卻還未開弓,弓兵們手忙腳亂,弓弦尚未拉開,厲風便已撲面而來,離江堤最近的禁衞們看見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景。

只見昏昏江天不辨星月,火光燒天,殘船遍江,步惜歡踏箭而行若拾階漫步,任狼煙千里流螢相逐,那人來得不疾不徐,似上仙渡海萬物作舟,雍容風華,舉世無雙。

男子上了江堤,堤上亂弩開道,一路潑血,弓兵重重退敗,人仰馬翻。

侍衞隨駕而來,流箭難入神甲,寒蠶冰絲收割人命卻利如神兵,一時間只見人頭與斷肢齊飛,肚腸血流遍地,堤上之景慘如人間煉獄。

悠悠青史如長河,歷朝歷代的史書裡都鮮見隱衞的身影,大齊開國皇后的神甲侍衞軍卻出現了三次,襄助帝王奪宮之事關在重重宮門之後,鮮為人知,渡江之戰的慘烈卻在民間廣為流傳。這日,一千精騎、一千弩手及一千禁衞死於長堤之上,三千兵馬折於百人之手,堤上無一人全屍,只留了一個活口。

——沈明啟。

沈明啟跌在屍堆血水裡,目光驚滯,見步惜歡緩步而來,衣袂染血,龍佩輕搖,玉色暖潤得詭異。男子在他面前住步垂眸,眸底不見波瀾,只含著無盡的涼薄。

「朕不殺你,那太便宜你,也太便宜元修。你這樣的近臣與禍害無異,其中苦果,叫他自品吧!」步惜歡轉身離去,兩袖舒捲,似天邊紅雲。

沈明啟癱坐不起,見侍衞軍把華老將軍和季延一併押上帶往堤下,不由面如死灰。

人都死了,只有他活著回去,侯爺怎可能不疑他?

活著回去,只怕也是個死,若他死了,外祖母和娘豈不是要被侯府欺凌至死?

沈明啟抿了抿唇,眼底的灰敗忽然被掙扎之色所覆,他瞥向身旁,一把從血水裡摸出支箭來,從一個只剩半截身子的禁衞手裡奪過長弓,瞄準堤邊,滿弓而射!

嗖!

箭音傳來時,步惜歡已走下江堤,他轉身仰頭,只聽噗的一聲,正被押到堤邊的華老將軍胸口透出一支血箭,熊熊江火照著老者渾濁的雙目,眼神疑惑怔忡。

江堤遮了視線,步惜歡往沈明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眸波微動,奇異而嘲諷。

「他既然想留下華老將軍,那就把人留下吧。」步惜歡淡聲道罷,轉身走向江邊。

沈明啟望著堤邊,心有餘悸,目光森涼。

此行一事未成,如若孤身回去,侯爺必定問罪於他。橫豎是死,不如賭一把!活的帶不回去,那就帶個死的,反正禁衞全軍覆沒,誰也不會知道老將軍是怎麼死的。

這不能怪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江邊,暮青剪斷了縫屍的線,撫上那雙森煞的眼,道:「安息吧,這就帶你回鄉。」

這雙眼裡並不是真有什麼邪氣,只是因為頭顱長時間低著,眼結膜內墜積了瘀血,臉上生了屍斑,所以顯得有些嚇人罷了。

人心是肉長的,這些年來,韓其初待軍中將士不薄,哪怕各為其主,如此殘忍的手段也不該被原諒。

老熊跪在一旁哭得涕淚橫流,捧過放在一旁的軍袍為自己的親兵穿上,親自為其整理遺容。這兵本不該死,都怪他身為軍侯不夠心細,才讓自己的兵葬送了性命。

「多謝都督!」老熊將頭磕進泥裡,背朝西北面朝南。他想,這一生他大概不會再回西北了。

暮青沉默著起身,一把扯了軍旗,親自為那親兵蓋好,起身時道:「記住,我不想再為你們任何人縫屍。」

當初是石大海,今日是老熊的親兵,她不願再想日後還有誰。

「莫要多思。」步惜歡走來時拿了條披風為暮青披上,嘆道,「你身子剛好,渡江之事說得越深怕你越覺得兇險,沒想到反倒叫你受了驚,是為夫不好。」

暮青搖了搖頭,遙望著對岸攏了攏披風,「能回去就好。」

這一路上最累的人就是他,到頭來反倒自責,真當自己是神仙不成?

步惜歡見暮青眉眼之間思鄉情濃,不由牽住她的手,溫聲道:「江船在汴河城靠岸,咱們上岸時應是傍晚了,行宮裡早就灑掃一新,今夜且在宮中歇息,待擇個良辰吉日,為夫陪娘子回鄉。」

「嗯。」

「我記得你一直惦記著爹孃合葬之事,待回去也擇個吉日,叫爹的棺槨也一同回鄉。」

「好。」

兩人面江而立,說著夫妻間的話,章同默默地退遠,指揮營中將士準備渡江。

軍號聲從江上傳來,岸上擂鼓相應,停在江面遠處的江船聞鼓起航,一線魚肚白自大江盡頭泛起,天亮了。

元隆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清晨,江南水師渡江迎駕,禁衞軍中計火燒舊船,龍武衞大將軍華老將軍身中流箭而亡,驍騎將軍季延被俘。帝后攜軍民登船渡江,於傍晚抵達了南岸汴河城,汴州刺史陳有良率文武州官出城迎駕,帝后同乘,入汴河行宮。

五月三十日,華老將軍的冰棺運回盛京城,滿城掛白,恆王府滿門及宋氏滿門被押上城樓,鎮軍侯元修手持高祖所賜之持國劍登上城樓,親手斬殺恆王繼妃宋氏、恆王世子步惜塵及恆王庶子女八人,血祭華老將軍。其餘人等皆被龍武衞斬殺,三百七十九人的血潑紅了新修的城樓,一時間盛京城樓上的血能止小兒夜啼。

六月初一,和親儀仗抵達越州城,越州刺史奉命釋放大遼王軍,由越州軍護送和親儀仗及大遼王軍趕往葛州,姚仕江回京覆命。

六月初六,和親儀仗抵達葛州,夤夜時分,驛館失火,和親貴女及其丫鬟被燒死在房中,一個救火的奴婢神秘失蹤。仵作前來看驗,見到屋中女屍搖頭嘆氣,稱屍體已經燒成焦炭,委實無憑驗看,天下間能斷昨夜失火案者唯有一人,可惜那人已渡江南去,此案已成懸案。

六月初八,步惜歡頒佈詔書,親政立後,論功封賞,安置南下軍民,定都汴河,未改國號,只廢除元隆年號,另立年號嘉康,史稱南興。

六月十日,元修於盛京宮乾華殿中登基,以江北五州建國,國號為燕,年號建元,史稱北燕。

自此,大興國祚六百年而亡,江山一分為二,兩帝劃江而治,開啟了歷史上南興北燕爭雄割據時期。

五日後,失蹤已久的大遼可汗呼延昊忽然現身國都之外,率親侍殺入牙帳,斬殺密謀奪國的部族舊貴,重奪皇權之後政務纏身,邊關暫寧。

自此,大遼、北燕、南興、南圖各自休養生息,各國之間暫無戰事,但敏銳之人已能嗅出時代給予的機遇。

一時間,賢士擇主,百家爭鳴,新思潮若雨後春筍般湧現,一派欣欣向榮的可喜之象。

新的時代悄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