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興亡二主

一品仵作 鳳今 第1頁,共2頁

元隆二十年五月十七晨,安平侯侄女沈氏和親大遼,時逢朝局大變,龍武衞及禁衞軍奉命戍衞京畿,送親的儀仗離京時只有寥寥三五百人,比前朝韶華郡主和親大圖時紅妝萬里出故國的壯景,本朝和親大遼之景實在叫人唏噓。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南下的軍民抵達汴河江岸,歷時近兩個月,當年從軍西北的五萬兒郎終於望見了滔滔汴河水。

這夜,江上起了霧,霧海接天綿延似嶂,舉頭難見星子,唯見箕星在東,明亮異常。

中軍大帳旁的側帳裡,暮青從榻上坐起,屏息細聽,警戒如獸。

步惜歡在她身旁笑了聲,「怎麼草木皆兵的?」

「你不覺得太靜了嗎?」

「今夜無風,自然靜。」步惜歡曼聲道罷,又對帳外道,「把火盆搬近些吧。」

這時節悶熱潮溼,帳外無光她睡不著,火盆離得太近他又擔心她熱,於是便命宮人搬遠了些,沒想到這一搬遠,炭火聲便小了許多,帳外太靜,她反倒不安了。

「才二更天,這樣坐等豈不難熬?」步惜歡擁著暮青躺了回來,安撫道,「我在,將士們也在,你還有何不安心的?」

暮青皺了皺眉,正是因為重要之人都在,她才不安心。可這人似乎總能安撫她,這明明毫無說服力的話竟叫她定了心神。

他們都在,風雨同舟,何事可懼?

「嗯。」暮青淡淡地應了聲,闔眸養神。

只是養神,她知道,今夜沒有人能睡得著。

三更時分,江霧推上岸來,層疊成雲,萬軍之營如在仙山深處,精兵舉火來去,霧靄隨人流動,遠遠望去,虛實難辨。

軍營深處剛剛換防,兩隊巡邏兵從一座軍帳外交錯而過,帳中有道刀光閃了閃。

「都這時辰了,還沒亂起來。」

「閉嘴!」

軍帳中光線昏黃,一人盤膝坐在暗處,難辨面容,卻可辨其聲音。

月殺!

「行行,閉嘴就閉嘴,小爺不跟失寵之人計較。」烏雅阿吉笑得十分惡毒,舔著刀刃補了一句,「更不跟腰不好的人計較。」

月殺讓呼延昊從眼前把主子的女人劫走,那女人捨命自刎,驚了愛妻如命的皇帝主子。他家主子捨不得責備愛妻,就問了侍衞護主不力之罪,罰月殺南下期間看守人犯不得擅離。隱衞之責在於護主,命人來當牢頭,與疏離貶斥無異,月殺心情不好,他不計較。

月殺也不與烏雅阿吉計較,他沒接話,只緊盯著軍帳中央。

草蓆上躺著兩人,一老一少,睡得昏昏沉沉的,正是華老將軍和季延。

此處並非東大營,軍中壓根兒就沒有看押二人的固定之所,只不過所有人都以為兩人在東大營罷了。

章同與暮青有同伍之誼,東大營又是曾經的特訓營,對外聲稱人犯由東大營看守,至今無人懷疑。可實際上,自南下之日起,押解人犯的馬車就混在百姓的隊伍裡,入夜後再喬裝成御林衞轉移到營中,至於轉移到哪個營區哪座營帳,要看當日紮營的地勢和斥候的軍報。

此乃絕密軍機,除了步惜歡和韓其初,只有看守之人知曉詳情。

月殺抿著唇,眼眸在黑暗之中利如鷹隼。主子之謀向來深遠,今夜便是決戰之機,孰勝孰負就看主子和那人的幹坤之謀哪個更勝一籌了。

四更時分,霧色濃如大雪,兩個傳令兵舉著火把往西南兩座大營的軍侯大帳而來。

南大營外,值夜的親兵定睛遠眺,奈何視野極差,只聽出鐵靴之聲急如潑雨,他趕忙揚聲問道:「前面何人?」

話音落下,霧裡已顯出人影,來人手執令符肅聲道:「緊急軍情!」

親衞藉著火光看出來人是韓其初帳下親衞隊中的一人,忙回身通報,剛轉身,帳簾便被人撩開了。

老熊大步走出,問道:「出亂子了?」

「稟軍侯……」傳令兵上前一步,在老熊耳邊低語了幾句,遞上一封手契。

「什麼?!」

「軍侯不可張揚,需以軍心為重!」

老熊張著的嘴頓時閉上,低頭看了眼掌中的手契,面色凝重。這一夜都沒聽見有啥聲響,亂子出在那邊,確實也聽不見。

再有兩個時辰就要渡江了,是差不多該有敵情了。

敵情……

老熊心頭五味雜陳,忍不住嘆了口氣。

「軍令甚急,軍侯速去為上!」傳令兵催促道。

老熊低著頭擺了擺手,「行了,走吧。」

他一夜沒睡,軍袍甲冑仍穿戴齊整,親兵牽來戰馬,他便動了身。

二人動身之時,侯天也出了西大營,不一會兒便被霧色吞沒了身影。

五更一到,韓其初出了中軍大帳,喚來親衞長吩咐道:「依約定,再有一個時辰江南水師就該到江邊了。傳令下去,半個時辰之後全軍拔營,各大營要依此前的軍令行事,切勿自亂!」

親衞長道聲遵命,急奔而去。

暮青聞聲起了身,換上軍袍,束冠披甲,坐等拔營。

然而,半個時辰後,中軍大帳外卻傳來了韓其初急迫的聲音,「執我的令符,快馬去查!」

暮青起身便往外走,一撩簾子,見韓其初已到了偏帳外。

「啟稟殿下,軍中有人失蹤了!」

「何人?」步惜歡跟過來,問話時順手將簾子從暮青手裡撈了過來,親手攏好掛了起來。

「回陛下,是南大營軍侯熊泰、西大營軍侯侯天及親兵二人,還有……傳令兵兩人!」

什麼?!

暮青面色一寒,「詳盡道來!」

「是!半個時辰前,微臣命親兵前去各營傳令,未料兩位軍侯不在營中,四更時分有人前去傳令,稱有緊急軍情,兩位軍侯走時各帶了一名親兵,之後就再沒回去。」

「人往何處去了?」

「回殿下,不知去處,微臣方才已命人快馬去查了,兩位軍侯不可能憑空失蹤,四更時分當值的將士裡定有瞧見兩位軍侯往何處而去的!只是還有半個時辰戰船就會抵達江邊,西南大營離此有些距離,一來一去外加盤問要不少時辰,時間緊迫!」

不管元修的人有何詭計,目的都是為了營救華季二人並阻止軍民渡江南下,故而渡江之事萬萬不可拖延,遲則生變!

韓其初滿臉愧色,今夜有霧,軍旗無用,因今晨渡江必有戰事,為穩軍心,軍中便商議沒有敵情不以鼓號為令,尋常軍令以傳令兵傳令。他派出了帳下的親兵隊,每人授以令符,命親兵們在紮營之後熟記道路,確保入夜之後軍令可以層層下達。

誰料想千防萬防,沒防住親信之人。這些人是他擔任軍師後親自挑選的,皆是堅忍心細的江南少年,本以為是值得培養的好苗子,沒想到其中會有元黨的人。幸虧聖上曾密囑過他不可對人透露絕密軍機,哪怕是親信之人,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暮青冷笑了一聲,韓其初聞聲抬首,見她大步出了偏帳。

「何需挨個查?查轅門便可!」這話沒頭沒腦的,說罷時暮青已在偏帳旁尋見了卿卿,她牽來韁繩便翻身上了馬。

「殿下!」韓其初一驚,伸手欲攔。

一道人影掠起,動若雷霆卻飄忽似雲,眨眼間便穩穩得落在了馬背上!

步惜歡一手攬住暮青的腰身,一手製住了馬韁。

暮青回頭道:「等不及解釋了,他們十有八九出了軍營,我必須去一趟!」

火光映紅了女子的半張容顏,那雙眸子赤紅無波,似靜謐的紅河水,無風無浪,平靜得可怕。

暮青深深地看了一眼步惜歡,時間緊迫,她來不及多言,只希望他能讀懂她——她知道此去有險,但並非魯莽行事,她冷靜得很。

步惜歡看著暮青,眸光亦深,「為夫何時不許娘子去了?不過是想為娘子效勞,當個馬伕罷了。」

兩人的目光相撞,那一刻不曾有什麼電光星火激出,只有細雨清風悄入心田,彼此瞭然。

「似你這般磨蹭的馬伕,就算半個時辰之內尋見了人,本宮也不會給賞銀的!」暮青嘴上沒好話,卻默許了步惜歡同去。她不用他駕馬,說話間便將韁繩一提,一夾馬腹,策馬馳入了霧色裡。

風起霧散,韓其初的衣袂被扯得獵獵作響,他起身時已看不見人影,只聽見馬蹄聲遠去,人聲隨風傳來。

「半個時辰之內,皇后殿下若能把人尋著,奴才情願不要賞銀。」

「那你要何賞賜?」

「奴才不要賞賜,只願此生服侍殿下,還望殿下莫嫌奴才愚笨。」

「……你不愚笨,只是話多!」

步惜歡長笑一聲,笑聲分明已遠,旨意卻傳來韓其初耳邊,話音清晰如人在旁,「傳朕旨意,大軍依原計渡江,勿理旁事!半個時辰後,朕與皇后在江邊等著!」

韓其初急得恨不能跺腳,卻也無可奈何,最終只能嘆一聲上位者明辨諸情臨危不亂的氣度,甘拜下風。

「擊鼓傳令!大軍拔營靠江!」

卿卿的腳程極快,暮青和步惜歡到達轅門時,轅門口的人還不知出了何事,一干將士見到帝后慌忙行禮,暮青問道:「熊泰和侯天可曾出營?」

小將稟道:「正是!兩位軍侯四更天后奉了軍師之命出營,出營時有令符和軍師的手契!」

「可曾騎馬?」

「騎了!」

「往哪邊去了?」

「那邊!」小將抬手往江邊一指!

「開門!」不待小將把手收回來,暮青便寒聲道。

小將趕忙遵旨行事,轅門剛開,暮青便策馬馳了出去,經過轅門時,步惜歡抬手撈住一支火把照路,兩人直奔江邊而去。

天色未明,大霧接天連江,暮青到了江邊便把韁繩遞給了步惜歡,「江邊太黑,我的目力有限,你來騎馬吧,我照路。」

「好。」步惜歡溫聲應了,把火把遞給暮青,策馬沿著江堤尋人。

「只管往前去,他們是騎馬出來的,倘若出事,必是出在轅門聽不見聲響的地兒。」

「好。」

「昨夜霧大,視野受限,堤上多半設有陷阱,你小心絆馬索!」

「好。」

她的提醒,他只是曼聲道好,彷彿不是她在提醒他,而是他在安撫她。

暮青卻安不下心來,她盯著前方,眸光似斑斕的江波。步惜歡沿著江堤馳出了很遠,停下時勒馬勒得很急,火苗噗的一聲,聲如寒風吹破了窗紙。

前面並無人影,只是風裡有股子淡淡的腥氣。這腥氣並非江水的泥腥味兒,而是一股子鐵腥氣,雖淡,暮青卻知道她沒有聞錯,否則步惜歡勒馬急停又是為何?

這時,卿卿踏著蹄子往後退了退,暮青的心因此更沉了些,剛想下馬,便聽見後方傳來了馬蹄聲。

月影帶著一隊神甲侍衞趕了過來,約有百來人,火把的光亮驅散了大霧,堤上的視野開闊了許多,但前方依舊看不見人影。

暮青回頭沉聲道:「下馬!」

「好。」步惜歡仍是這話,攬住暮青便掠下了馬背。

剛落地,只聽一聲馬鳴,卿卿忽然咬住步惜歡的衣袖向後拖拽,任他如何安撫都不肯鬆口。

暮青見這事態只能退了回來,撫著馬頸道:「前面有險,我們知道,可是必須要去,昨夜失蹤的將士裡有對我有恩之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似岸邊的江風,「時間緊迫,不能和你細說,我只能告訴你,前面的血腥氣不是兩方人馬打鬥留下的,而是有人慘死,死者很可能是兩位軍侯的親兵。」

暮青轉頭望向江面,望了許久,再開口時聲線已有些啞,「你看,這就是汴河,天下第一江。天亮了就能渡江了,對岸就是故土,昨夜不知有多少爹孃未眠,不知多少人家盼著兒郎回鄉,可有人卻回不去了。我必須去看看,哪怕是屍體,我也要江北水師的兒郎乘著戰船回鄉,葬在故土之上!」

卿卿是步惜歡的愛馬,暮青珍視它,所以方才本可騎馬往前,她卻因為知道它不喜血腥氣而決定下馬步行。她並不覺得它能聽懂複雜的人言,但她相信它能感知得到她的情緒。

果然,卿卿盯著她,眼睛烏黑明亮,彷彿能識善惡。盯了她一會兒,它低頭放開了步惜歡的衣袖,轉而來咬拽她的。

暮青有些驚訝,卿卿對她並不熱絡,允許她騎是因為步惜歡,這是它第一次對她表現出關切之情。她心生暖意,也有些愧疚,前幾日巫瑾不知對它下了什麼藥,惹得它驚嚏不絕,御林衞以為它得了馬瘟,趕忙將事情報至了中軍大帳,她親自去巫瑾那兒取了藥,卿卿折騰了大半日才好,算是受了一場無妄之災。

「謝謝,我會小心的。你若覺得不適就在此等著,或者去江邊,待會兒跟著大軍上船就是。」暮青拍了拍卿卿,想將衣袖從它嘴裡讓出來,不料話音剛落,它就把她的衣袖吐了出來,吐出來後還打了個響鼻踏了踏蹄子,那模樣甚是嫌棄,似是在攆她走。

暮青愣了愣,心知自己應是犯蠢說錯了話,卿卿不愛聽了。她頓時有些後悔,但眼下不是改善關係的時候,她只能懷著抱歉轉身離開。

卿卿還是跟了過來,跟在步惜歡身後,步惜歡將暮青手裡的火把取了回來,順道牽了她的手,不鬆不緊,溫暖堅定。

月影和侍衞們也下了馬,眾人的腳步放得極輕,卻似某些沉重的心情,難以言說,唯有默行。

血腥氣是從七八丈外傳來的,堤上垂柳成林,黎明前夕,星月無光,霧色蒙朧若鬼門關開,柳絲低垂似冤鬼飄行。一棵老樹的彎枝下吊著個人,江霧如煙,柳絲織簾,江風拂去,隱約瞧見霧裡有一團白花花的東西。

侍衞們戒備得盯著柳樹林子,此時霧大,林中恐有刺客!

步惜歡卻並未下令查探,只抬手一拂,袖風逐得霧散柳開,見了樹下之景。

只見一人裸身懸頸吊在枝頭,喉嚨被割,麻繩勒在血肉裡,血順著脖子將白花花的身子染得豔紅。那人耷拉著頭,肚子被開了膛,血和腸子順著腳尖兒流下江堤,乍一見如老樹淌血。

侍衞們皆是出身刺月門的江湖死士,並未被眼前的詭異場面懾住,卻因暮青方才之言而有些心驚。

殿下說,血腥氣不是兩方人馬打鬥留下的,而是有人慘死。

這……還真說中了!

可這一路行來,路上並沒有見到特別的線索,她是如何知道有人慘死的?莫非真乃神人也?

「這現場……我見過!」暮青冷不丁地出了聲,這話倒比眼前的景象更詭異,詭異得叫人後背發涼!

「嗯?」步惜歡望來。

「青州山裡!」暮青盯著老樹與屍身,想起當年從軍之時。

那時,新兵行到青州山裡,她和章同夜裡比試高下,回營時章同的隊伍裡少了一人,那新兵死在了一處林子裡,現場與今夜像了個七八成。

當年的情形步惜歡並未親眼見到,卻根據暮青的隻言片語猜出了幾分,眉宇間因此顯出幾分沉凝之色來。

「火把!」暮青將手伸來,吐字如冰。

步惜歡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便把火把遞了出去,放任她向著老樹走去。

見步惜歡沒攔也沒跟著,侍衞們便也原地觀望,他們聽說過暮青驗屍的規矩,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靠近屍體。

柳樹陰寒,樹下吊屍,女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霧氣被火驅散,又在她身後生聚,飄忽如鬼煙,漸漸的遮了身影,待她撥開柳絲鑽入老樹底下,侍衞們在三丈之外只能憑著火光的移動來辨別她的舉動,很難將裡面的情形看清楚。

剛剛暮青所斷之事有兩件——有人慘死,死者可能是軍侯的親兵。

現如今已經印證了一事,還剩慘死之人的身份。

老樹不高,死者的腳尖兒觸在地上,幾乎與人同高。死者的頭顱就耷拉在暮青面前,她舉著火把彎下身來,見屍體的頸部果然與青州山裡那具屍體的情形一樣,脖子幾乎被割斷,頸後只有一層皮肉連著。

死者的臉埋得甚低,暮青藉著火光望去,對上一雙凶煞的眼。那雙眼睛睜著,淤紫青黑泛著幽光,彷彿厲鬼還魂,說不出的森煞陰邪。

即便驗屍多年的老仵作乍然對上這樣一雙屍目都要嚇得抽一口涼氣,暮青卻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扶住死者的下頜,將頭抬了抬。

這一抬,血肉分離的聲音清晰可聞,斷頸之中隱約有幽光一閃!

那幽光細如針尖兒,被火光和屍目的幽光所奪,不起眼,卻快如紫電!

暮青與屍體面對面,她的喉嚨離屍體的斷頸只有三尺之距,那針尖兒般的幽光在她抬起死者的頭顱時猝然發動,眨眼間便到!

只聽嗖的一聲,似暗針之聲,又似危弦之音,急迫,肅殺,平嘯奔來,殺氣威凜!

這一刻發生了許多事。

暮青側身急避,火把脫手向後扔去,袖甲內的冰絲彈射而出,割風斬霧!但見柳絲斜飛,繩斷屍落,老樹轟然向後砸倒,狂風颳得人搖搖欲墜,暮青藉著風勢疾退,頭頂上道道人影掠卻,飛石般墜入柳樹林中!

暮青面向林子,後背忽然撞上一人,步惜歡攬著她的腰乘風退至堤邊,一支火把躺在她的靴邊,火光映得軍靴赤紅,似殺敵染血的刀。

「傷到哪兒了?」步惜歡將暮青上下打量了一遍。

「沒事。」暮青盯著林子裡的人影,眸波滔滔,勢可覆人,「有事的一定是他們!」

只見侍衞們正往外撤,邊撤邊戒備地盯著林子深處,待眾人退到堤邊時,一隊百來人的精騎押著老熊、侯天和他的親兵現身,後頭升起密密麻麻的火把,竟有一支兵馬藏在林中!

三天前上陵調兵,但因顧及華季二人的安危,駐紮在了離此百里的城中。昨日傍晚紮營之時,軍中曾派斥候探過江堤,夜裡也派人巡查過,都未發現軍情,這柳樹林子裡的兵馬難不成是憑空生出來的?

侍衞們驚詫不解,只見老熊、侯天和一個親兵被五花大綁著跪在林子邊兒上,三人口中塞著布團,見到暮青後奮力想開口,卻說不出清楚的話來。

這時,馬隊裡有人笑了聲,一個青年將領打馬出來,提槍指住了侯天的後心,揚聲道:「想擒皇后殿下還真不容易。」

「你是何人?」暮青見這將領面生便開口問道。

將領道:「微臣禁衞軍校尉沈明啟。」

暮青聽著這名字耳熟,問道:「你和安平侯府有何姻親?」

沈明啟皺了皺眉,自嘲道:「看來微臣還真難擺脫安平侯府。」

他沒明言自己和沈家的關係,只問:「此話侯爺也曾問過微臣,與殿下所問一字不差,看來殿下和侯爺還真是心意相通。既如此,微臣護送您回京如何?」

話是對暮青說的,沈明啟卻興味地看了眼步惜歡。

步惜歡但笑不語,不理會這顯而易見的挑撥之言。

暮青寒聲問道:「我問你,今日之事可是元修授意?」

「侯爺授給微臣便宜行事之權,微臣今日之舉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好!」暮青冷喝一聲,抬手時指間已多了把薄刀,「那今日就先留下你的命!」

沈明啟笑了一聲,看似沒把暮青手裡那把小得可憐的刀放在眼裡,卻暗暗地拿長槍抵了抵侯天的後心,「那皇后殿下不妨讓微臣死個明白,微臣不解,殿下是如何知道屍身裡藏有機關的?」

她身無內力,又離屍體那麼近,如若不是事先有所警覺,他絕不信她能躲開藏在斷頸之內的暗針!

「這很難嗎?」暮青還是那句話,「世間沒有完美的犯案手法,所謂的完美,不過是查案者粗心,而犯案者自戀罷了。」

沈明啟眯了眯眼,眼底的陰鬱一掠即滅,「願洗耳恭聽。」

「很簡單,因為你不管使何計策,動機都很明確——營救人質、阻止渡江、帶我回京。」

「前幾日軍中發生了營救人質的事,今日最要緊的事便是渡江,所以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把防備之心放在了渡江和事關渡江成敗的人質身上,而忽略了元修還想讓我回京的事。你昨夜做的最蠢的事就是把熊泰和侯天騙出軍營,恰恰是你提醒了我!」

「軍中來報,稱熊泰和侯天出了事,我很奇怪,為何盧景山沒出事?他與熊泰和侯天一樣是西北軍的舊部,且論軍齡,他跟隨元修的年頭兒最久,為何軍令沒假傳到他那兒去?顯而易見,你的目的不是策反西北軍的舊部,那你的目的何在?」

「想推測你的目的並不難,只需推敲出盧景山和熊泰、侯天二人有何不同便是。老實說,我醒來之後得知盧景山的選擇時有些驚訝,我聽說他留下是因為我幫西北軍追回了撫卹銀兩,他想替當年自己麾下死在大漠裡的將士報還恩情。即是說,他自認為欠我恩情,而我不欠他的。但熊泰和侯天不同,他們一個是我在新兵營時的陌長,對我多有照顧,一個在我遇刺時曾為了回營報信不顧生死從崖頂跳下,他們二人對我有恩!他們失蹤了,我不會坐視不理,我一定會找他們!」

「軍營裡有五萬人馬、三千御林軍和一千神甲軍,任你有再多的奸細藏在軍中,你的人馬和我在軍營裡對峙上,你都毫無勝算,所以何需遍查軍中四更時分值守之人?他們兩人指定被騙出了軍營。」

「今日渡江,軍心何等要緊?我接到軍報時還有半個時辰戰船就要到江邊了,我絕不願看到這個時候軍中因此生亂,但我也絕不能棄他們二人於不顧,所以我只能瞞著此事,帶少數人馬出營來尋。如此一來,你覺得我還會猜不出你的目的嗎?你的目標是我,而他們兩人只是引我出營的誘餌。」

一番推斷罷了,沈明啟嘖嘖撫掌,「人言殿下機敏如神,果非虛言!」

此言聽著並不那麼由衷,沈明啟接著便道:「不過,殿下有一句話說錯了,此計並不愚蠢。所謂知己知彼,正因微臣深知殿下機敏,所以才出此計策,如若殿下猜不出人在軍營之外,微臣如此行事豈非白費心機?此計是專為殿下所設,並非微臣愚蠢。」

「所以才說你自作聰明。」暮青冷眼看著沈明泰,「正因為猜出你的目標是我,我才有所警覺。」

「通常來說,越複雜的計策越需要事前周密計劃,你奉命前來不容有失,而侯天和熊泰都是殺敵勇猛的老將,一旦路上打殺起來,很難保證不發生意外狀況。萬一他們之中有人逃回軍中報信,你就功虧一簣了。所以,你事先不可能沒有不戰而擒敵之法,那麼,既然你一定會竭力避免打鬥,那我為何會在半路上聞見血腥味?」

「人只能聞出三五丈內的氣味,即便有風,即便嗅覺靈敏,也不可能聞出太遠。當時侍衞們舉著火把,火光照出了三五丈卻看不到血腥味的源頭,這隻能說明現場留下了大量的血跡。我可以猜想是你的計劃出了意外,但現場留下了這麼大量的血跡,倘若發生過意外打鬥,那必是一場惡戰!我想不通,他們二人若有惡戰的時間,為何會尋不到空隙觸發袖箭通知軍中?」

「惡戰的可能性不大,那麼考慮到失蹤的時間和失血量,只可能是有人慘死了。而你需要留著熊泰和侯天的性命要挾我,那死的還能有誰呢?」

侍衞們方才還曾疑惑暮青是怎麼知道有人死了的,但此刻聽見緣由,卻少有人一聽即懂。

從在軍中得知訊息到出營尋人,她只在聞見血腥氣時停了那麼一會兒,腦子裡竟然轉了這麼多道彎兒,主子到底娶了個什麼女子?

這哪是人啊?

「事實證明我沒猜錯,但我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我沒想到你會模仿呼延昊的手法殺人。」暮青繼續道,「這是你做的第二件蠢事——你只需要擒住熊泰和侯天,拿他們的命威脅我跟你回京便可,何需殺人,又何需用這樣殘忍的手法?你和死者無仇無怨,也不心理變態。」

「如果你心理變態,那麼你不會模仿殺人,受害者是變態殺人者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一件作品,多半獨特,不與別人相似,尤其是同時代的人,除非此人令人臣服,才會有人以模仿殺人的方式來向此人表達迷戀和敬意。可是,我在屍身上沒有看到你的敬意,因為被呼延昊所殺之人的胸腔和腹腔是被徒手撕開的,而我剛才看見的屍體,其胸腹部位創口的創緣非常平整,顯然是被利器割開的。你的殺人手法只是形似而非神似,顯然你不是變態,你不瞭解變態模仿殺人的心理,所以你給我看到的現場才會如此的粗糙、毫無靈魂。」

粗糙?

毫無……靈魂?

侍衞們紛紛側目,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住了抽搐的嘴角。

仵作不就是看驗死人的?驗屍能驗出靈魂這種虛無縹緲的玩意兒來,還能再扯點兒嗎?

但這些玄乎之言,細細品之卻又叫人覺得有些道理,且從暮青口中說出又偏叫人信服些,只憑她今日尋人的神速和所斷之事的神準,此話便由不得人不信。

「我是仵作,朝中文武和軍中將士都知道我的規矩,我驗屍時是不許人隨便進入現場的,你殺人並佈置現場,顯然是想將我與隨行之人分開,我由此推斷出樹下亦或屍身上藏有某種機關並不難,有所戒備有何奇怪的?」

「你用他們二人誘我出營,讓我猜出了你的動機,更讓你之後的一切計謀像是一場雜耍。這不是我聰明,而是你太自以為是。」暮青的嘲弄之色比沈明啟更深。

沈明啟高居馬上,抿唇不語,目光陰鬱。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暮青橫刀指向沈明啟,道,「樹下亦或屍身上可能藏有機關,你知道我為何料到樹下沒有機關嗎?」

「願洗耳恭聽。」沈明啟還是這句話,卻已不復悠閒。

「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