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千里博弈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呼延昊入關之行不順,死裡逃生回國,見到大興之女會如何待之可想而知。以他的性情,若再知道沈問玉曾買兇滅口的事,那她恐怕不會死得太好受。

好一個借刀殺人!

孟三的喉頭一滾,咕咚一聲,雖然他覺得應該殺了沈家女,為都督報仇,也除一後患,但不知為啥……這會兒竟覺得後背起了層毛汗,被風一吹,有些發涼。

「姚仕江在越州的差事辦得如何?」元修進書房前想起此事來,在門口問道。

孟三回過神來,一臉鄙棄的神色,惡狠狠地道:「他敢辦不好!」

當初呼延昊趁盛京大亂劫走了暮青,王軍半路上與他分道而行,被俘獲後扣押在了越州。元修非但沒下殺令,反而以禮相待衣食不缺,還派了姚仕江去盯著。

孟三一直想不明白此舉圖啥,只隱約覺出從那時起,元修就在佈一個局。

步惜歡放走呼延昊,元修計殺呼延昊,兩個名揚天下十載的男子千里博弈,所指之處不在大興關山,而在天下格局。

孟三看不透,也不敢想今後。

「那就好,傳令去吧,順道送一道密令給上陵,讓沈明啟依原計行事。」元修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淡涼如水,似乎弈政比兵策容易,信手拈來,太過無趣。

孟三不知原計,也沒再問,當下遵是,辦差去了。

元修進了書房,桌上掌著盞孤燈,燭淚已濃,火苗高躍,晃得手札上的字如飛鳳起舞,像極了她,纖細卻剛烈不折。

阿青,吏治清明,天下無冤,我也能給你。

回來可好?

男子輕輕地撫上手札,一字一字,彷彿能觸控到女子挑燈夜書的一情一景。

皎皎月光籠著庭樹,風枝和影探入儂窗,葉梢兒俏白,乍一瞥,如見瓊花。

人生二十七載,曾求長槍烈馬戍邊去,卻換來至親相殘孤身一人,曾求一人相隨相惜,那人卻芳心旁許。天下如此之大,竟無一方可容他怡然憩歇之處。

月色如此美,卻無人共賞,月滿人缺,要這滿月又有何用?

求而不得,何處圓滿?

元修定定地望著樹梢上的圓月,不知何時涼了目光,屋裡忽然生了風,燈臺啪的一聲翻落在地,幾滴燭淚濺在牆角,豔紅似血。

你想要多大的天下我都能給你,只要你回來!

我絕不許你渡江而去!

啪!

安平侯府西后園的偏廂裡也傳來一聲碎音,候在園外的丫鬟小廝瞄了眼廂房,卻豎著耳朵也聽不清屋裡在說什麼。

屋裡,冷水茶渣潑溼了女子的蓮裙,沈問玉瞥了眼地上,嘲弄地道:「妹妹屋裡別人喝剩的殘茶冷水,兄長自是喝不慣的,不過,再過些日子,侯府上下怕是連殘茶也喝不上了。」

「休得胡言!」茶水潑溼了沈明泰的衣衫下襬,他卻顧不上,只是盯著沈問玉,彷彿今夜才認識她。

觀兵大典那日朝局大變,至今已有月餘。這時日里,京城中到處都在重建,沒人再提起和親之事,遼帝在觀兵大典上的悔婚之言讓安平侯府成了笑話,堂妹自然受了牽連。她原本搬去了東廂,住在他嫡長姐出嫁前的閨房裡,衣食用度皆比照著老封君來,可謂風光無比。老封君還以為把她從江南接回來是對的,哪想到好景不長,堂妹未嫁遭棄,老封君氣得中了風,那天聖上奪宮棄城,京城裡兵荒馬亂,誰也不敢出府去請御醫,老封君熬到半夜,一口參茶沒嚥下去便睜著眼睛去了。

府裡新喪,卻連個來靈堂敬香的賓客都沒有,老封君出殯時城中戒嚴人心惶惶,更無人來送靈,府裡挑了個大清早的時辰,想趁著街上人少時將棺槨抬去祖陵下葬,卻沒想到城門查得嚴,守衞竟連銀子都不收,執意要開棺檢視!

老封君走得匆忙,身後之事又受了辱,府裡將此事怪在了堂妹頭上,把她從東廂攆回了西后園。

這幾日眼看著要到老封君的七七祭日了,昨兒府裡商量著祭日一過就將堂妹送進後園的小佛堂裡去。府裡的小佛堂是犯了家法的女眷帶髮修行之所,對外說是人在佛堂裡吃齋念佛抄經悔過,但只要是進了佛堂,沒有能活得久的,不是悔責過深絕食而亡,就是鬱鬱而終。說白了,後園那座小佛堂是處閻羅殿,也是侯府的遮羞布,府裡有身份的女眷犯了大錯便以帶髮修行的名義暗中處決,以保住侯府的臉面。

府裡不能再容堂妹,她在府中一日,府里人就要跟著她受辱,早早絕了她的性命還能得個剛烈之名。

此事是昨夜定的,今晚堂妹就請他來敘舊。他並不意外,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他以為堂妹想求府裡憐憫活命,於是便以避嫌之由推脫不來,沒想到丫鬟竟稱堂妹所敘之事將事關侯府存亡。

一介女子,竟也敢言侯府存亡!

他心裡不屑,但想到侯府深陷困局,連爹都一籌莫展,便抱著姑且一聽之心來了,沒想到進屋之後所聽之事,竟當真事事驚心!

堂妹說了不少舊事——劉姨娘母子之死、盛京府尹鄭廣齊之女鄭青然之死,以及她與英睿都督之間的舊怨新仇。

他著實沒想到會聽到這些事,也實在不敢輕信。

「為兄知道妹妹受了冷待心裡有怨,但話可不能亂說。」沈明泰盯著沈問玉,想從她的神態裡尋到破綻。他寧願相信剛才那些事都是她為了活命而編造的,也不敢去想若是真的侯府會有什麼結果!

劉姨娘母子死了便死了,不過是妾室庶子,兩條賤命。但當年驗屍的仵作竟是當今的英睿都督,元修若知此事,侯府定有滅頂之災!

沈問玉將沈明泰變幻莫測的神態看在眼裡,目光輕蔑,冷笑道:「我若有怨就不與兄長說這些了,大可自個兒去佛堂裡了卻性命,只待我死後不久,侯府上下到陰曹地府裡相陪。你們把我不明不白地害死,自個兒也一樣會死得不明不白,於我而言豈不快哉?」

「你!」沈明泰聞言,終於不再抱有僥倖心理,怒道,「你害慘了侯府!朝中內亂,軍權緊要,寧國公在軍中舊部眾多,元修必定用得著寧家!老寧國公雖對元家有怨,但寧昭郡主與元修有婚約在先,只要元修肯立她為後,老國公還能不允?到時寧元兩家的舊怨一解,老國公回頭清算鄭家小姐之死連累寧昭郡主之事,你叫侯府如何擔待得了?!只這一罪就足夠侯府抄家滅門,何況你還與英睿都督結了死仇?元修為了她,前些日子險些用兵上陵,他的心思還用得著猜?若是被他知道你曾害過他心尖兒上的人,侯府何需再謀劃起複?乾脆今兒夜裡都一根白綾自掛屋中算了,省得日後身首異處,死無葬身之地!」

沈明泰氣急敗壞,直道老封君從江南抬了把鍘刀回來,叫府中人人皆有斷頭之險!可笑的是府里人還一直以為二叔之女病弱,怎想得到她心機深沉毒辣?侯府落得今日這般田地,真是當初瞎了眼!

「心尖兒上的人?」沈明泰的話刺著了沈問玉,只見她面色寒厲,忽然拍桌而起,腕間的玉鐲撞上桌角,叮的一聲,似冰絃斷音!

她冷笑道:「聖上為了她棄了半壁祖宗江山,侯爺為了她要用兵上陵,她哪是誰心尖兒上的人?她是斬斷大興江山的刀,是陷萬民於戰亂的禍水!偏偏世間人都瞎了眼,當她是青天!」

這世間處處是機謀,何時有過青天?連神仙受人香火都知庇佑香客,憑什麼就她暮青剛正不阿?

不是她沈問玉生不逢時,而是暮青生不逢時,她壓根兒就跟當今的世道兒格格不入,判官理應留在閻王殿裡,不該來人間!

至於寧昭,她若不默許,鄭青然會死?她有私心在先,寧國公府竟還有臉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來,也不嫌難看!若說死仇,寧昭那種人她還瞧不上!不過是投胎的人家比她好罷了。反倒是暮青,從當初一介賤籍之女到如今名揚天下,也算是她命中的死敵了。

這些年她步步為營,唯一做錯的便是鄭青然之事。那是因為……爹孃死後,她在江南府裡苦熬成人,落井下石之人見得多了,雪中送炭的人卻從未見過。直到那年元月進京,一盞熱茶潑在長街上,騰騰熱氣兒燻了她的心,十八年不曾暖過的心湖開了春花。一盞茶之恩,從此叫她夢裡常常見到那條長街,念著那驚掠而去的英武身影。

十八歲,女子一生裡最好的年華,她遇見元修,情竇初開,衝動之下做出傻事,又時運不濟遇上暮青,才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不過,也只這一回,餘生再不會如此了。

侯府想殺她,她必須要為自己謀一個脫險的機會,唯有逃出牢籠,才會有餘生。

沈問玉收緊手心,尖銳的桌角戳得掌心隱隱鈍痛,她反倒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換了副笑容,和緩地道:「兄長,我爹孃故去得早,那些庶兄弟與我之間到底隔了一層,不比你我皆是嫡支。祖母在沈府遭匪之時將我接了回來,我心裡感激不盡,如今祖母仙去,我哪能不顧念一脈相連的情分,眼睜睜地看著侯府走到萬劫不復的境地?今夜我也算是對兄長揭了底子,侯府上下已在一條船上,與其殺一個同船之人,不如齊心同力風雨共渡,兄長說呢?」

沈明泰當然不信她的話,卻也跟著笑了笑,顯出幾分溫和的假態來,作揖道:「妹妹說的是,你我一脈相連,理該同心,不知妹妹是否真有良策?」

「有。」沈問玉道,「和親!」

「和親?」沈明泰直起腰來,笑容冷了幾分,眼底隱有失望之色,「妹妹在深閨之中,不知朝事複雜。和親雖然有利,但侯爺乃武將,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主和。現如今遼帝失蹤,他若死在關內,大遼必亂,我擔心侯爺已在密查遼帝的下落,他若生殺心,爹和我貿然主和,豈不找死?」

「兄長豈不聞置之死地而後生?」沈問玉揚眉問,杏眸深處靜無波瀾。

「何意?還請妹妹賜教。」

「和親是相國大人生前謀定之事,事未成而身先死,此事便成遺願。侯府若以此陳情請奏,侯爺能不考慮和親?」

沈明泰聞言卻皺了皺眉,搖頭道:「太皇太后和相爺的平生大願乃是謀奪大興的江山,當初謀定和親之策也是為了帝位,只要侯爺肯稱帝便是遵從至親的遺願了,何需再考慮和親?」

「看來兄長才是對朝事知之甚少之人。」沈問玉笑了笑,三分嘲諷,三分神秘,「大興的江山有三江九州兩海十八島,區區江北不過是半壁江山,算什麼遵從至親的遺願?再者,太皇太后的平生大願是否僅在大興江山上,兄長不是太皇太后,又怎敢一語斷定?我曾拜見過太皇太后,聽她話裡的機鋒,似乎其心不小。」

沈明泰嘶了一聲,眸底生出驚濤。

「太皇太后當日的訓示,如今只剩我一人知曉。若伯父和兄長不能說服侯爺,那就請將此事告知侯爺,我想他會有興趣聽聽的。只要他肯見我,我自會說服他。」沈問玉昂首之態看似成竹在胸,袖下的手卻緊緊地握了起來。

他容不下她,她知道,但她依舊想在離開之前見他一面,否則這一走,山高水遠,不知何日再能相見了。

沈明泰此時的目光已寒涼如刀,威聲問道:「確有其事?」

沈問玉回望他,眼神直勾勾的,笑容瘮人,「我的性命系在此事上,兄長以為呢?」

「那好!我這就將事情稟明我爹,待商議出結果,自會有人來傳堂妹。」沈明泰收回審視的目光,轉身拂袖而去,他大步出了院子,命人將院門落鎖,喚來家丁嚴加看守,隨後才走了。

今夜對安平侯府而言是個不眠之夜,安平侯書房裡的燈燭一直亮著,窗上映著兩道人影,時而交耳,時而踱步,房門開啟時已是大半個時辰後了。

安平侯疾步去了主屋,出來時已換上了朝服,長隨提燈引路,待到了花廳,沈明泰已身著朝服等在門口了。侯府的大門開著,門口已停好了車轎,小廝前來稟事,稱沈問玉已梳妝好,正往前院兒來。

安平侯點了點頭,與沈明泰先行出府,打算上轎等著,轎簾兒剛開啟便隱隱聽見長街遠處有馬蹄聲傳來。

盛京多年無戰事,這陣子皇城內外草木皆兵,夜裡聽見馬蹄聲,不知多少人要從夢中驚醒。安平侯的心頓時提了起來,正猜測兵馬往何處去,只聽馬蹄聲越發近了,片刻工夫,長街盡頭就看見了一隊精騎。

明月當空,長街霜白,只見騎兵策馬踏霜而來,未舉火把,披風向月之勢遙遙望之卻如見狼煙。

安平侯提著的心升到了嗓子眼兒,不等西北精騎馳到,他便率人跪在了府外,只聽馬蹄聲迫近,到了侯府門前才停,戰馬長嘶,馬蹄同揚齊踏,嚓的一聲!

青石磚上不見黃塵,留下的蹄鐵印子如被長槍劃過一般,白森森的。

孟三躍下馬來,問道:「安平侯和世子深夜出府,這是要去哪兒啊?」

「呃……」安平侯小心翼翼地抬眼,認出來人是元修的親衞隊長孟三,他自然不敢說想去求見元修,見孟三未領弓兵來此,也未一下馬就命人將他父子二人拿下,想來今夜並非侯府上下的死期,於是心中稍安,賠笑問道,「不知孟將軍深夜來此,可有公務?」

「沒有公務,你當小爺大半夜的騎馬出來遛彎兒?又不是閒得蛋疼!」孟三故意拿從暮青那兒學來的話罵安平侯,罵完將令符一亮,揚聲道,「傳侯爺軍令!安平侯的侄女明日一早和親大遼!」

孟三懶得囉裡囉嗦,傳完令就轉身上馬,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道:「朝中這會兒已經在準備了,明日一早和親的儀仗就來接人,別誤了時辰!」

說罷,孟三道聲走,便直接率隊馳出了長街,一轉彎便往回趕了。

自古和親皆為國之大事,這道和親之令卻草草傳罷,沒選吉辰,沒有賞賜,甚至沒在青天白日的時候傳令,安平侯府上下的性命是保住了,卻如同被人在天下人面前摑了臉。

安平侯的心落下了,卻也沉得歡喜不起來。本還忐忑求見之事,沒想到還沒去,和親之命就來了,震驚是有,歡喜卻不知要從何處來。

安平侯起身轉頭,侯府的大門在夜色裡闊似獸口,庭院蕭蕭,沈問玉由丫鬟扶在花廳前,身似弱柳,人纖影長,杏眸暗噙離恨淚,傷心之態勝似江南的細雨煙波,叫人見之禁不住心軟成綿。

安平侯冷笑著進了府,「侯爺之命你也聽見了,那就回屋吧!府裡此前為和親之事準備甚足,下半夜自會張羅出來,叫你明日一早出閣像個樣子。」

「謝伯父。」沈問玉福身垂首,態度恭順。

安平侯的臉色和緩了些,意味深長地道:「年輕氣盛也非壞事,只是心思要用在該用之人身上,以你的姿色,若能得遼帝之心,必能光耀沈氏一族,你爹泉下有知才會欣慰。」

若不是她年輕氣盛一時迷了心竅犯了蠢,和親的差事也落不到安平侯府身上,這興許便是老天賜給沈氏起復的機會。原本他還擔心這丫頭是個命不長的,如今得知她的所作所為反而放心了些。侯府的興衰全系在她身上了,但願她能吃一塹長一智,認清誰才是能給她將來的人。

「侄女謝伯父教誨,必當謹記。」

「嗯。」

安平侯自然不會這麼容易就放心,他命丫鬟將沈問玉扶回後院,留了她的教導婆子下來。

今夜,侯府上下當真要無眠了。

沈問玉回到後院,聽見落鎖的聲音,仰頭望了眼侯府的高牆,目光幽似忘川水,風捎不走離怨,心湖已湧波濤。

竟這麼巧,天意讓她見不著他麼……

她從來不信天意,如若世間有天意,也是天不亡她!

終有一日,我無需求見,要你親自來見我!

你且等著……

元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