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與我早有婚約,不算都督府裡的人,此前只能算是寄住。如此說來,皇后娘娘也並未宣娘子,不如你我一同到帳外候著?」這話聽著貧嘴,魏卓之的眼底卻分明藏著關切。
暮青見了心一沉,魏卓之想勸蕭芳迴避,看來那夜定然發生了一些叫蕭芳極為自責之事。
蕭芳自不肯走,面色沉寒下來,不再搭理魏卓之。
魏卓之早有所料,嘆了一聲,未再開口。
暮青掃了眼府裡眾人,見眾人垂首抿唇,香兒面含悽色眼中噙淚,於是沉聲問道:「說吧,沒來之人出了何事。」
中軍大帳裡,御宴亦無喜慶的氣氛,步惜歡邊用膳邊與將領們商議軍情。
暮青回來時圓月方升,軍帳內外生了火盆。
太監在帳外唱報,將領們起身相迎,簾子掀開時,江風灌入,揚塵嗆得眾人虛了虛眼。只見軍帳之外月孤星稀,一天薄雲破碎,兩叢灌影扶疏,女子踏月而來,束髮簪冠,步下生風,一路行來,裙裾暗開重花,紅袖乘風而舞,英武威凌之姿似月裡英將,叫人不敢妄思。
暮青行至上首,拂袖入坐,一開口,清音似劍出鞘,「談到哪兒了?」
她的臉色霜寒霾重,將領們見了默然屏息,最終,韓其初應了聲。
「回皇后殿下,昨夜軍中的刺客出自水師,江上的刺客是上陵郡王所派。」
「當年西北軍在江南征兵,元黨曾暗中派人混入軍中,這些奸細一直潛伏著,直至昨夜才有所行動。他們趁運送泔水的機會出了軍營,在山裡殺了並非同夥的伙頭兵,讓等候在林中的刺客們喬裝混入隊伍中,隨後一同返回,企圖救走華老將軍和季小公爺。幸而關押兩人之處乃軍機要密知者甚少,末將等又早有準備,刺客才沒能得手。」
「半個月前,上陵郡王府住進一個神秘人,上陵郡王對其奉若上賓。但經拷問,昨夜之事乃是上陵郡王自作主張,並非神秘人授意。」
「聖上頒佈詔書之後,元修曾命上陵動兵,但遭到了百官的阻攔,百官聯名請奏徹查聖上留在盛京的黨羽,動兵之令前日早上剛送進上陵,午時就有新令送至,廢止了動兵之事。上陵郡王從中猜出了元修的心思,怕司馬家因與殿下結仇而遭冷待,故而於昨夜冒險行事。」
「據混入軍中的刺客首領交代,前夜上陵郡王趁神秘人酒醉問出了與軍中奸細的聯絡密令,昨夜偷取了禁衞兵符和元修的令符,命刺客潛入江中刺駕,意圖刺殺聖上綁走殿下,還意圖救出華老將軍和季小公爺。他盤算得好,此三事,有一事得手便是大功,足可將功補過。」
「南下路上無戰事,末將等曾猜過朝中會如何阻撓聖上渡江。兩陵地處平原,大軍難藏,興兵難逃斥候的耳目,不待朝廷的兵馬殺至,華季二人便可綁到陣前,除非元修不再顧念二人的性命,否則興兵又有何用?既然興兵無用,朝中又絕不可能坐視聖上渡江,那麼唯有一途可行——命潛藏在水師裡的奸細暗中行事,奸細在暗,我軍在明,何時何地動手皆不可知,軍中一亂,萬事可圖!」
「昨夜上陵郡王擅自行事,不但失了手,還折了奸細,可謂破壞了朝中的大計!再有三五日,我軍便可到達江邊,朝中看似已無計可施。」
韓其初將近日的軍情撿著緊要的稟罷,抬眼望向上首。
人聲靜滅,燭火高照,一縷明煙嫋嫋上行,人顏蒙朧,玉冠雪寒。
「看似罷了,他可是……曾經的西北軍主帥!」暮青的聲音寒得聽不出情緒,但一句曾經卻道盡滄海桑田之情。
還沒有過江,她就已經望不見西北了,就像此時此刻,她對著帳外炭盆裡的火光想象不出那夜盛京大火燒城的光景,她更想象不出她曾帶他走過的密道怎麼就埋葬了那麼多義士的性命!
元修!
這個名字自她醒來在心頭深埋多日,而今終於翻開,真相卻如此鮮血淋漓。
「既可命奸細行事,你可有想過,為何不早動手?五萬大軍所到之處糧草耗費頗巨,地方上有多少錢糧可養我們這一支過路的大軍?一旦大軍渡江,錢糧豈不等於養了敵軍?元修圖什麼?」
「圖江南水師。」步惜歡漫不經心地接過話來,把手裡的熱湯遞給了暮青,這湯一直煨在案旁的小爐上,他在她進來時端下來的,說了這麼久的話已經放溫了,「五胡十年未能叩開西北邊關,元修怎會是無謀之輩?他戍邊十載,該比誰都清楚戰機瞬息萬變之理。軍中縱有他的人,他在千里之外,如何能保舉事時萬無一失?既然早行事與晚行事皆有失手的可能,那細細權衡利弊,自該晚些時候再動手,越晚越好,渡江之時才是行事之機。」
步惜歡的目光甚淡,眉宇間的神色倦倦的,一邊慢悠悠地說著話,一邊親手為暮青佈菜。軍中的灶菜軟爛無味,即便有單灶,也難與御膳相較,步惜歡對吃食從未挑剔過,唯有暮青行軍路上的飯菜頓頓是楊氏下廚,從來未曾隨意過。昨夜大喜,今兒的晚膳他特意在伙頭營裡挑了兩個汴州的廚子,做了一桌江南菜,盼她能胃口好些。
「渡江那日,江南水師派戰船前來接應,大軍和百姓上船要些時辰,這時才是舉事之機。雨季前,江上風大,戰船怕火,若以火攻之,江上火海連天,水師必定死傷慘重。汴河對不擅水戰的江北軍而言形同天塹,戰船可造,水師可建,但想渡江得先問過江南二十萬水師。朝廷亂了,地方上那些手握重兵之人難保不動圖謀之心,徵兵再建水師?談何容易!穩定朝局要多少年?徵兵操練一支能渡江水戰的大軍又要多少年?當年先帝暴斃,元家掌控朝廷和江北足足用了二十年,元修清楚得很,即便他勵精圖治,江北十年內也沒有謀江南之力!十年……你我的孩兒都能議親了。」
噗!
暮青哪知談軍情這般嚴肅的事竟還能說到孩兒上,她不防之下一口噴了熱湯。步惜歡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親暱之舉自然得彷彿軍帳中無人一般。
西北軍的舊部面色沉重,章同將目光轉開,其餘人等擠眉弄眼,氣氛難得有這一時的輕鬆。
步惜歡順手將暮青的湯碗拿走,把布好的菜推了過去。她太入神,若不想法子讓她回神,菜都要涼了。
「大軍渡江之時便是重創江南水師的最好時機,一旦江南水師傷亡慘重,江南便在眼底,天下便在眼前。」步惜歡垂眸挑著夜裡不易積食的點心繼續布到盤中,江南事,天下事,在他眼裡彷彿還不如盤中飯菜。
「正如陛下所言。」韓其初道,「元修早不動手,謀的乃是江南,是大興的天下。不過,昨夜上陵郡王擅自行事壞了元修之計,不知朝中接下來會如何行事。再有三五日,大軍就該到江邊了,那日自見分曉。」
暮青一聽就知道他們早就商議過了,那夜她夢見江上火海連天,此後就一直擔心渡江之事,既然他們都商議通透了,那她就不必再就此事多言了。
但她依舊有些擔心。
步惜歡的心跟通了七竅似的,在佈菜的間隙命範通出去垂了簾子。
這夜,中軍大帳的簾子垂了約莫兩個時辰,待宮人聞旨進來撤去御宴,夜已深了。
暮青寒著臉色出了軍帳,溼潮的江風吹皺了牡丹裙,卻吹不散眉心裡的似水沉寒。
元修,此風已不與京同,唯有皓月共此天,你我日後,可能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