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江北雖已遍佈元黨的勢力,但元修一心戍邊從未理政,而今太皇太后和元相雙雙亡故,元家一夜之間塌了頂梁,元修想把這頂梁扛起來,重建朝廷穩定江北,本就要費些心力,而今又被陛下打了個措手不及,各地民心動搖,士族之間恐怕少不得勾心鬥角各護私利,朝廷重建之事會難上加難。
其四,若無此詔,陛下南下所帶的嫡系就只有御林軍和江北水師,皇權勢弱,外戚攝政便有可能會重演,為爭權勢,江南士族之間的後位之爭在所難免。而皇后出身卑賤,陛下又為她棄了半壁祖宗江山,百官只需以此問罪逼宮,她便有性命之憂。但此詔一發,皇后便是功高愛民的賢后,於百姓有恩,於社稷有功,她身後是天下百姓四海民心,還有誰敢輕動?陛下也無需再揹負昏君之名,待至江南,添了賢才名士的輔佐,連同魏家遍佈江南之勢及近年來的佈局,江南士族想要輕易拿捏陛下也是不能的。
一道詔書,為己招賢納士,為皇后謀四海民心,攪渾江北,威懾江南,所謂一計兼顧八方,有扭轉幹坤之能也不過如此!
韓其初仰頭看了眼夜色,見月照軍旗如雪積風帆,乍一見,恍若江上滄波。
「都督非凡女子,陛下亦是真龍也!此番棄盛京而出,看似是棄半壁江山,又如何知曉此去不是龍出深潭?真龍騰於九天,君臨四海之日,天下必有盛世!」韓其初看向章同,不知是今夜有喜還是月色江風的緣故,一向溫和的他竟有些心潮激越。
章同扯了扯嘴角,面色淡如水,「是啊,既是幸事,理該慶賀。聽說百姓營中今夜有酒,我去喝杯喜酒。」
韓其初的笑容頓時僵住,道聲:「章兄!」
「今夜非我值夜,即便喝醉也不會誤事。再說了,以聖上之能,一切必在掌握之中,今夜能出何事?軍師不必過於擔憂。」章同頓住腳步,卻未回頭,「自打入了軍營就從未醉過,今夜既有喜事,一醉又有何妨?軍師放心,末將記得軍規,明日自來領罰!」
「章兄!章兄!」韓其初急喚數聲,卻不見章同應聲,眼睜睜地看著他往百姓營區的方向的去了。
軍營之中不可有女眷,但夜裡為保隨軍百姓的安全,每日紮營都會特地闢出一塊營區安置百姓,營區毗鄰中軍大帳,四周挖有壕溝設有拒馬,內有家丁,外有御林衞,紮營之後百姓便入帳歇息,無事不得外出走動,外出不可喧譁笑鬧,即便出恭也需結伴,可謂守衞森嚴,規矩亦嚴。
軍中不得飲酒,百姓營中今夜卻備了酒。步惜歡念及百姓隨軍南下一路辛苦,又有繡制喜袍之功,故而下旨備了喜酒。
女眷們未出營帳,隔著帳簾兒卻可聞陣陣歡聲笑語,男丁們在營帳外的空地上生了篝火,對月划拳暢飲,好不熱鬧。
這邊熱鬧未休,軍營四周卻邊防嚴密,五萬大軍紮營,營區之廣首尾難見。西大營靠近山林,正是換防的時辰,一隊巡邏兵走來,為首的小將道:「弟兄們,回營帳裡歇著吧,下半夜換我們。」
「肚子裡的酒蟲子直鬧騰,回去也睡不著!」接話的是個陌長,邊說話邊整隊。
小將哈哈笑道:「你想喝酒?扒了這身甲冑,你儘管去百姓營中喝酒!」
「別別!這不是叫小爺為了一罈子酒,兵都不當了?那可不成!渡江之後,小爺還指著穿著這身陌長的軍袍回鄉見爹孃呢!只不過、只不過……」陌長撓了撓頭,小聲道,「只不過,聽說軍侯他們都去討酒喝了。」
「什麼?」
「剛剛運泔水出營的弟兄們說的,說從北邊過來的路上,瞧見章軍侯往百姓營房那邊去了。」
「章軍侯?」
「可不是?軍中數章軍侯自律,今夜也不知怎的……章軍侯前腳去了,侯軍侯和烏雅親衞後腳也跟去蹭酒了。你說……軍師治軍甚嚴,明日軍侯們會不會……」
「這……」小將皺著眉頭,一臉憂色,「這事咱們還是少議論為好,換防吧!」
「唉!」陌長嘆了口氣,未再耽擱,待兩隊交換防務之後便率人走了。
沒過多久,只聽有車軲轆聲從山林裡悠悠地傳來。
眼下已進雨季,夜裡溼熱,為防疫病,軍中有令,泔水不可在營區中過夜,一律要趁夜運出去掩埋。西大營靠近山林,紮營時便設了卡口供泔水車進出。
車隊還沒走近就聞見了一股子餿水味兒,趕車的伙頭兵口鼻上掩著面巾,到了近前兒,領頭的人把腰牌遞給小將,捂緊口鼻道:「悶溼死個人,鬼老天啥個時辰落雨?」
這鄉音聽著像汴州南邊的,卻又不大地道,有點怪,但又不怪。
徵兵時,新兵多是少年郎,離家已有三四年,江南各地鄉音不同,大軍又走過西北到過盛京,幾年下來,多數人鄉音未改,卻都串了些他鄉的味兒。
小將見怪不怪,翻看了一下腰牌,差了兩人去查驗泔水車。馬車有八輛,每輛後頭都綁著兩隻大桶,前頭一人趕馬,後面兩人開啟了泔水桶的蓋子等待查驗。
「今夜的泔水都運完了?」
「沒得,還要拉送一趟。」
「那麻利些吧,今夜百姓營房裡鬧得慌,這邊早點禁行,免得出啥子事。」
「軍侯們都去蹭酒喝了,能出啥子事?」
「章軍侯今夜不當值,咱們可有差事。」小將皺著眉頭把腰牌遞了回去。
「也是……」領頭的伙頭兵嘟囔著接過腰牌,低頭時臉色有些陰沉模糊,掛好腰牌抬頭時卻神色如常。他回頭招了招手,後面的人把桶蓋好之後就趕著馬車進了軍營。
泔水車一路往東而去,到了東大營外,值夜的小將抬手令停,又是一番驗查。
領頭的苦哈哈地道:「兄弟們麻利些,西大營那邊催得緊,說是怕出啥子事,要咱們早點把今夜的差事幹完。你說能出啥子事?咱南下都走了大半程了,啥子鬼戰事都沒見著,糧草都不敢缺咱的,還敢來襲營?」
小將一聽也樂了,「嘿!那兩人在我們東大營裡看押著,他們西大營的人倒一天到晚的緊張兮兮。」
「行了行了,你們過去吧!」
「多謝兄弟!」
小將把腰牌拋了回去,揚手便把查驗的人叫了回來,領頭的趕忙謝過,帶人趕著馬車快速地進了營中。
伙頭營設在營區一角,營外已有一隊伙頭兵把泔水提出來等著了。眾人分工齊力,手腳頗為麻利,沒一會兒就把泔水車裝好了。
值夜的什長是個熱絡漢子,笑呵呵地道:「百姓的營房那邊還熱鬧著,兄弟們不用去收泔水了,他們怕是要鬧到天大亮。」
領頭的笑了笑,道:「本來就沒打算去。」
這話聽著怪異,那漢子愣了愣,只見對方的臉上矇著面巾,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出幾分似水寒光。漢子一驚,卻已晚了,他剛張嘴要喊人,面前忽然散開一道白森森的流霧,他頓時兩眼一翻,挺身而倒。
領頭的向身後使了個眼色,同伴拖著被藥倒的伙頭兵們進了營帳。
帳簾一放,議事之聲壓得極低。
「看來章同真不在營中。」
「可我等還未查出華老將軍和季小公爺在何處!」
「章同敢離營,人應該不在他軍帳中,那麼……人還會由誰看押著?左不過幾個副將,亦或皇后原先在軍中的親衞!把這些東大營伙頭兵的腰牌換上,按計劃行事!」
話音落下,一行人挑簾而出。
簾子剛挑開,領頭人的腳步忽然頓住!
營外空地上,一名將領披甲肅立,銀槍向月,鋒寒之氣似堆冰雪。他的目光涼得叫人驚心,冷聲道:「有何計劃,不妨說來一聽。」
領頭之人未見過章同,只聽說江北水師東大營的軍侯出身寒門武官之家,擅長家傳槍法。
莫非……
不好!
醒悟中計時已晚,只聽遠處鐵甲靴兵之聲如浪,正往此處湧來!領頭之人目光一變,當機立斷縱身而起,看似要逃,袖卻一揚,白霧直撲章同!
章同單手橫槍一撥,槍風如狂刀斬大風,潑得白霧一散!
將散未散之際,領頭人當空運掌,白霧忽然無形化有形,生聚成掌,大如人臉,當空拍下!
章同忽然收槍,彷彿認輸,銀槍落地時卻借力而起馳突而去!但見皓月當空,雪纓紛飛,銀槍搗馬,夜空下星子萬點破掌而出,月光透掌灑在地上,如落一地白梨花。
領頭人一驚,嘴角卻勾了勾,驚的是天下名將之中並沒有章同之名,他的槍法卻如此精妙,竟能破他的虛空掌!笑的是章同不過如此,這一槍擊散了他的虛空掌,毒霧一散,他必定中毒。
領頭人面色嘲諷,等著章同倒下,以他為質交換想要之人。
章同住槍立住,毒霧當空撲來隨風散去,他卻始終靜立如松。
「你……」
「你也不打聽打聽,江北水師的軍營裡如今都有誰在,我很好奇閣下在軍中用毒的自信是從哪裡來的。」章同目光冰涼,語氣諷刺至極。
話音剛落,弓兵已將伙頭營層層圍了起來,拉弓滿弦之聲叫人頭皮發麻,舉目一望,寒星萬點,不辨盡路。
「章軍侯,你這語氣聽著有點耳熟啊。」烏雅阿吉挖著耳朵眼兒走來空地上,看也沒看一群困獸般的刺客。
「你小子是都督的親衞嗎?這語氣老子都聽出來了!」侯天從弓兵隊裡擠出來,一走近就四處聞味兒。
「哦,我說怎麼聽著這麼討厭!」烏雅阿吉一臉恍然,翻著白眼磨著牙,磨罷扭頭擠兌侯天,「別聞了!狗鼻子也聞不出軟筋散的味兒,就算叫你聞出來了,你也中不了毒!很顯然,瑾王爺的解藥管用。」
「老子啥時候說過在聞軟筋散了?老子聞的是餿味兒。」說話間,侯天又聞了聞,「這伙頭營裡有餿味兒嗎?老子咋沒聞出來?」
「……」烏雅阿吉瞥了眼停在營帳外的泔水車,看侯天的眼神里帶了些許憐憫,「還以為你的鼻子比狗鼻子靈,鬧了半天是壓根不好使。」
八輛泔水車停在這兒,他都聞不出餿味兒,這人的鼻子是廢的吧?
侯天自小跟著乞丐長大,鬧饑荒的年景,有餿食果腹都是幸事,他從軍前,身手是跟野狗打架練出來的,聞久了腥臊餿臭的味兒,鼻子確實不怎麼好使了,這些年就算吃山珍海味,他聞見的都彷彿還是當年的那股味兒。他雖說出身不好,運氣卻好得很,一生跟隨兩位主帥,皆非看重出身之人,軍中以軍功論高低,他從未因出身被人瞧不起過,也就從來沒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故而對以前的事也不避諱,「不就是餿味兒嗎?老子當兵前天天聞,不也活得好好的?大老爺們的,哪來的那些嬌慣氣!」
這指桑罵槐的語氣,任誰都聽得出來他抱怨的是巫瑾。
侯天對巫瑾有意見不是一兩天了,巫瑾極難伺候,到了軍營裡不肯住營帳,只住在瑾王府的馬車裡,馬車要停靠在近山近水的地兒,方圓一里不得有人,他喜靜。伙頭營、飼馬營、沖涼的地兒以及臨時搭的茅房都得離他的馬車遠遠的,他不喜異味兒。
這也就算了,隨行的百姓裡有些未出閣的姑娘久聞巫瑾的盛名,為求一見,任軍規再嚴,也能想出法子來。什麼舟車勞頓身子不適,陵地溼潮水土不服,這些都算是好的,昨天有個姑娘半路到林子裡出恭,被蚊子叮了一口,非要說是被毒蟲咬了,更頭疼的是前些日子,有個姑娘差婆子來說她隨身帶著的胭脂不知為何抹了之後忽然就起疹子了,懷疑被人下了毒。侯天帶兵打仗十來個年頭了,敵軍投毒的事兒五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可這南下的路上居然一日遇數回,數都數不過來,五萬大軍不殺,回回都想毒殺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叫他大開眼界!
今兒暮青大喜,韓其初為防有人趁機混入軍中,和章同等人定下了這一齣戲。今兒也該侯天倒霉,兩陵地帶地勢平闊,傍晚紮營之處唯有西大營靠近山林,巫瑾的馬車便停在了西大營的營區裡。韓其初說刺客若來,十有八九會用毒,讓侯天這西大營的軍侯去請巫瑾來一趟。
侯天硬著頭皮去請人,離馬車還有老遠就被管家給攔住了,說讓他沐浴更衣再來,還說王爺不喜汗餿味兒。侯天忍怒照辦了,回來再請,巫瑾隔簾聽事,聽罷卻道無需去中軍大帳,命小童遞出一隻藥瓶來,說:「刺客若用藥,必是用軟筋散,將此藥含在口中,可保無事。」
侯天從頭到尾只瞧見馬車的簾子掀了掀,聞見一股子藥香,卻連巫瑾的一根頭髮絲兒都沒見著,氣得他回到中軍大帳罵了好一陣子,直道巫瑾的架子規矩比聖上還大!
「你們兩個到底是來幹什麼的?」章同冷聲斥問。
侯天正惱著,一聽這話更是氣笑了,「老子來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從老子的西大營外溜進來,也不打聽打聽,這招兒以前誰使過!他孃的,想起來老子就臊得慌!一個女人帶著三個親衞,居然能趁夜混進軍營,點火燒了四路軍侯的軍帳,老子為此還降了軍職捱了軍棍!他奶奶的,老子的屁股,老子的媳婦兒還沒瞧見過,就先讓都督給看了!」
自打襲營之事後,水師的兒郎們看見泔水車的眼神就跟狼似的,盯得緊緊的!想混進營來?笑話!
「少自作多情,她又不是隻看了你一個人的屁股,她看了五百個人的屁股,從白到紫,血花直濺,那場面叫一個壯觀漂亮!」烏雅阿吉惡意提醒,忽然撫掌道,「還不止,那時咱特訓營教訓驍騎營那幫孫子時,曾把人扒光了衣裳綁去樹上,她還看光了那幫孫子的……」
「閉嘴!鬧夠了沒!」章同忍無可忍,耳根赤紅,不知是惱的,還是想起了舊事。
誰知就這回頭的工夫,那刺客首領忽然抬手!
嗖!
一道尖銳的哨音響徹在軍營上空,帶著一溜兒細碎的火星,似皓月下綻開的煙火。
章同猛地回頭,只見那領頭人眼中最初的驚意已然平靜,靜如將死之人。
不好!
章同一驚,橫槍掃向營帳,身邊忽然竄出一道鬼魅般的人影!
人影,槍風,血花,那一刻非江湖高手的眼力難以看清發生了何事,就只見簾子翻卷而起,二十多個刺客仰入營帳裡,領頭人被提去一旁,一把匕首豁開他的臉頰嵌入了牙關之間,血染面巾。
侯天率兵衝進營帳,一會兒工夫提出五人來,沉著臉道:「這些刺客牙縫裡都藏了毒,其他人都死了,只剩這幾個沒來得及。」
五名刺客臉上的面巾已被摘下團住塞入了口中,難再咬毒自盡。
侯天看了眼擒住刺客首領的烏雅阿吉,一臉詫異的神色,「我說……你小子身手不錯啊,這身手……你以前是江湖上的?有這身手,當初是怎麼被劉黑子給劈暈的?」
他不問烏雅阿吉為何要從軍,軍中將士千千萬,總歸是各有各的理由,他只是不解,這小子分明是高手,那都督襲營那夜,他當值送泔水,怎麼在後山被劉黑子給偷襲了?
烏雅阿吉笑了笑,沒答。
他從軍是為了藏身,那時為防自己的步態舉止洩露功夫底子,故而自行封住了經脈,所以那晚才讓劉黑子得了手。說來也是造化弄人,如果沒有那夜的事,他不會被安排進特訓營,也就不會在跟暮青回城的途中遇上刺殺的事,更不會不得已自解經脈,大開殺戒。
想他當年本欲逃至西北,而今竟隨軍南下,兜兜轉轉地又要回去江南,他就覺得造化弄人,一切皆是冥冥之中天註定。
可若真是天意,老天只折騰他一人便可,為何要讓烏雅族人死得那樣悽慘?
少年心中血氣翻湧,月光照著血淋淋的匕首,映得雙目赤紅。他盯著那刺客首領,森然笑道:「想死?人要是想活就活想死就死,這世道就不艱難了。說說看,是誰那麼蠢,挑今夜派你們來?」
那首領被點了穴道,嘴裡又嵌著匕首,壓根兒就說不出話來。
烏雅阿吉顯然沒打算就地審問,只是笑得欠打,「小爺猜猜看,肯定不是元修,今夜有喜,軍中怎會不防,他知道襲營的舊事,還派你們利用泔水車混進來?他不會那麼蠢。那麼……那蠢材是誰?說出來聽聽,我們也好算計算計他。」
侯天聞言低了低頭,黯然之色避不示人。刺客要救的是大將軍的外祖父,他今夜之舉算是與大將軍從此為敵了。不過,老將軍和小公爺在渡江前暫無性命之憂,至於以後,聖上興許能留二人一命,他也不知道為啥會有這念頭,只是……感覺。
聖上並非傳言那般不堪,世人著實錯看他了。
這時,一個小將奔了進來,報稱韓其初聽說刺客抓到了,命他們將人帶去軍帳連夜審問。
侯天悶頭讓路,伙頭營裡亂糟糟的,章同仰頭望向江邊,看見的依舊只是皓月軍旗。
江上已佈置了人,聖上……應該不會讓她遇險。
其實,今夜他真的想去喝酒,只是求一醉容易,酒醒之後又該如何面對她,面對章家重振門庭之望,面對自己曾經在心裡許過的誓言?
從軍之初他曾敗在她手上,這些年他苦練武藝一日不懈怠,而今武藝精進不少,卻已難再與她一較勝負。
從今往後,她有良人相守。
而他興許……一生不可求一醉,只能戲裡吐真言。
皓月沉江,一艘畫舫如在月中,窗裡絳綃籠雪,人影映在春羅帳上,交頸相依,情意正濃。
軍營上空響起哨音時,舟上的水兵聞聲望去,仰頭之際江面上忽聞出水聲!
江面亮如明鏡,雨點兒般的水箭從下游方向射來,寒光萬點,彷彿星子落入江波。
敵襲!
「盾兵!」
七艘小舟如梭,箭矢聲中,一道少年將領的聲音傳來,他弓身俯在舟首,水箭射入盾中之時,人已向後打出一個手勢,舟尾的傳令兵在月下打了個旗語,七艘小舟旗語相連首尾相傳,傳到之處江上連連翻開浪花,浪花壓下,入水的兵勇便不見了人影。
那少年將領亦手握匕首一個猛子扎入江中,赤膊赤足,滑如泥鰍,隱約可見腳踝處生著塊舊傷疤。
水箭乃大興江兵所用的短箭,似袖箭一般設有箭筒,潛入水下時可將其背在背上,出水時拉動箭筒下的訊息閥射出。此箭的優點在於突襲,缺點在於筒內的箭矢數量有限,射出之後無法再次填裝,即是說,這水箭只可發動一回。而水師的小舟列陣之時每艘船離畫舫都保持著三丈之距,月圓之夜不利於偷襲,刺客們在水下不敢靠得太近,突襲時離小舟頗遠,好些水箭都射入了江中,連畫舫的邊兒都沒沾上。
江面上彷彿下了場雨,噼裡啪啦的聲音似雨打窗臺,圈圈漣漪亂了船影江波,波影未靜箭雨已歇,遠處忽然翻起浪花,人頭浮動,血染江心!
從舟上難辨死傷之況,只見水箭浮在江面上,遠遠望去彷彿枯木浮在紅河上,江上一夜入了秋。
就在這時,江心忽然竄起一道人影!
水下竟還有刺客!
那刺客趁著箭雨射亂江面之時潛近,從江底潛入了舟陣之中,出水時已在畫舫旁,正對軒窗。一支袖箭破窗而入,窗裡璧影雙雙仰下,袖箭刺破對面的軒窗而出,一個侍衞折箭掠上船頂,那刺客旋身避過斷箭,卻已無處借力,噗通一聲沉進了江裡。
江面上卻又竄出十數人,侍衞見勢反手一擲,那半截斷箭噗地擲入了一個刺客的喉嚨,血花綻在半空,散在了江裡。
畫舫上扮作宮人的侍衞紛紛拔刀迎戰,江上頓時刀光血影暗箭亂飛!
一個刺客抬手格住迎面而來的長刀,刀刃在袖甲上擦出一溜兒火花,那刺客趁機一抬另一隻手臂,袖箭嗖地射出,箭風迫得侍衞的額髮一揚,不得已下腰急避屈指一彈!
這一彈含盡內力,那袖箭乘著內力而起,啪地打在飛過船頂的一支流箭上,那箭頓時改了方向,嗖地射向遠處——向著江岸的馬車。
馬車裡,正該濃歡意愜時,卻只見璧人兩兩深凝,不見相攜急歸巫山。
步惜歡輕輕地撥開暮青額前的溼發,問:「娘子可還好?」
暮青雙眉顰蹙,違心道:「尚好。」
春宵一刻值千金,真乃千古胡言!
步惜歡垂眸低笑,她眉心裡都是話,以為他眼神不好?
「未曾想,春宵一刻值千金,千古之言竟也如此不實。」男子眉間唇角俱是風流情意,低低地嘆道,「這春宵一刻分明是萬金不換,娘子若肯賜一夜雲雨,此生娘子住巫山,為夫絕不思瑤池。」
「……」色胚!
暮青咬唇失笑,險些要斥,忍了又忍,輕聲道:「如此說來,這說話的工夫你可浪費了幾萬金了,再磨蹭一刻,我肯賜你一夜雲雨,別人也不肯了。」
暮青瞥了眼窗子。
步惜歡循著望去,眸波絕豔,一瞥之間便淡了幾分,於遙遙江心上的箭雨刀風裡聽出一道來音,當即漫不經心地道:「去。」
話音剛落,馬車下忽然掠出一道黑影,劍光挑破江面,短箭當空裂開刺入江中,水花濺上高空,潑在岸上,如浪淘沙。
暮青盯著窗上,人影已不見,她卻知道沒看錯。可江邊平闊,並無可以藏人之處,只除了……
暮青耳紅面熱地往被裡一縮,步惜歡頓時啞然苦笑。
「這怎是為夫磨蹭?分明是娘子在磨蹭為夫……」
「你……還說!」此磨蹭非彼磨蹭,他可真會曲解人意!
說話的工夫,窗外的江風聲已顯出幾分猛戾來。
今夜來的刺客不少,但還未發覺畫舫裡的人並非步惜歡和暮青,殺機聚在江心,舟上刀光人影,江裡血浪怒波,只偶爾有流箭射來,月影立在江邊,一人之力足以護駕。
卿卿踏了踏蹄子,離湧來岸邊的江水遠了幾步。它生長在塞外,常年在大漠狼群和胡人的圍獵裡生存,對殺氣和血腥氣的感知比御馬要靈敏許多。
江風裡的血腥氣越發濃郁,它低頭打了個響鼻,耳朵忽然動了動!
嘯聲穿破江風,一片柳葉刃從畫舫的窗中射出,割破一個刺客的喉嚨,在月下划著血弧飛旋而來!
月影仰頭,手中長劍脫縱而去!月下劍身急旋,勢若蛟龍出江,但見寒光不見劍,驚波裂月直破柳刃!只聽錚的一聲,夜空下濺開一點星火,柳刃刺入江中,長劍震回,月影縱身接劍,落地時就勢一潑!
劍氣推沙,一滴血珠潑在了馬車輪下。
卿卿又打了個響鼻,低頭尋著血腥氣聞至車輪下,忽然踏著蹄子往後退了兩步,仰頭長嘶一聲,揚蹄一跺!
這一跺正跺在御馬的蹄後,御馬登時受驚,雙蹄一揚,亦長嘶一聲!
月影猛地回身,見車廂被御馬扯得向後一傾!
馬車裡,步惜歡壓制不及,忽然傾向暮青!
這一傾,男子的眸底乍起驚瀾,剎那間深沉,又剎那間明豔,她卻如驚鴻欲飛,弓顫出不堪摧折之美,青絲飄搖瀉在枕旁,月光裡溼痕如淚妝。
他心疼至極,想安撫她,馬車卻忽然落回,御馬拉著馬車狂奔起來——沿著江邊,向著軍營。
江邊草石亂布,畫舫的搭板棄在草石灘上,馬車飛速碾過,車廂猛地一顛,窗子咣的一聲震開,春羅帷幔翻飛若舞,月光江風溜入軒窗,隱約撩見春色絕豔,清玉不堪摧揉,春冰暗掐郎背,風流甚,但把纖腰,不放春閒。
皓月沉江,大似圓盤,江水滔滔向東去,神駒驅車向軍營。
夜已深,雲雨初至,不知幾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