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時天剛傍晚,回去時已是圓月當空。
月光灑來,霜白漫山,馬兒走得很慢,暮青倦倚著步惜歡,睏意越發濃了。怪只怪夏風太柔,她未穿鞋子,光著腳丫子坐在馬上,山風撩著衣袂,腳心被風吹得有些癢。他的龍袍對她而言太過寬敞,山風灌入袖口,似攜了兩袖綿雲,舒服得讓人想睡。
步惜歡低下頭,見少女裹著他的袍子,縱然玉帶系得緊,他依舊能窺見雪頸下的月骨和玉溝,衣裾乘風舒捲,隱約可見春指皓腕、玉足纖踝,白生生似玉,縱是清瘦也自含風骨。
他任她睡去,只將她擁得緊了些,輕提韁繩示意卿卿再慢些。
今夜還長著,且讓她多睡會兒。
馬兒識路,慢行於山間小徑之上,白駒神駿,璧人成雙,一套紅裳裝裹兩人,倒真像是月夜新婚,攜妻歸家。
歸途比來時顯得長了許多,暮青這一覺睡得沉,感覺到耳後輕柔的撓癢時還不想醒,皺著眉頭往後融了融,聽見身後傳來低沉的笑聲,男子胸膛微微震著,甚是擾人。
暮青睜開眼,見月懸江上,一艘麗舫停在江心,畫梁軒窗,喜字成雙。
暮青睡眼惺忪地盯著那喜字,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是否夢醒。半晌過後,她才轉頭眺望遠方,見岸邊遠處軍帳如棋,十丈一座哨塔,火把星羅棋佈,隱約可聞鐵甲靴兵之聲。
而她身居馬背之上,裹著一身龍鳳紅袍,一回頭便看見熏熏笑意如江月,無需月色醉人,那笑自醉人心。
暮青清醒了過來,想起步惜歡在谷中之言,雖心生歡喜,卻也心存疑惑。
「那船……」
「噓!」步惜歡笑著點點暮青的唇,目露讚賞之色,手往江心一指。
麗舫停在江心,船首船尾宮人寥寥。江風吹來,月影江波皺去,梁下燈籠輕揚,江中燈影成梭——美則美矣,卻不對勁。
此船若為圓房而備,理應候在江邊,為何步惜歡和她還沒到,船就駛去了江心?
暮青掃了眼身旁,見旁邊停著輛高闊的華車,正是她養傷的馬車。傍晚她下車時,馬車並非停在江邊,此時卻朝著江面,看上去就像是她和步惜歡已下了馬車乘著畫舫去了江心一般!
這念頭一生,暮青的心便沉了一下,剛要回頭,忽聽一道行船的軍號聲自上游傳來!
七艘小舟乘著月色清風而下,長箭般刺向江心,駛近畫舫之時,小舟見旗號而動,先呈弓型化成兩翼,後呈梭型將畫舫護在了江心。待七艘小舟停住,暮青定睛細看,見舟上內外兩側交錯列有盾兵和弓兵,中列另有數名輕裝待命的水兵,如此調兵,攻防兼備,岸上與江上的敵情皆可兼顧。
「今夜興許有亂,不得不防。」步惜歡嘆道,「到頭來還是要讓娘子屈就馬車了。」
「你又說這話。」暮青收回目光,淡淡地道,「若是兩情相悅,縱是陋舍草屋又有何妨?」
她心裡已經有數,因此不再多問,說罷便撐著馬鞍一躍而下,只是未能如願落到地上,而是落在了一人的懷裡。
步惜歡神鬼不覺地下了馬,穩穩地將暮青抱在了懷中,江風吹起衣袂,暮青覺出腳心微癢,這才想起自己沒穿靴襪。
這江邊未經打掃,遍佈亂石雜草,卿卿乃塞外神駒,體態比戰馬還要高駿,她一躍而下若不防備,興許便會傷著腳。步惜歡心有餘悸,欲斥又不捨得,只好忍下,淡淡地道:「娘子的傷好利索了,手腳甚是麻利,為夫理應開懷才是,可是今夜你我圓房,為夫還是希望能將娘子抱入洞房。」
暮青悶不做聲,她不覺得自己下個馬都能摔著,但更不願為此小事惹步惜歡不快,於是不辯,只盼他早早消氣。
她這破天荒的順從之態像極了剛過門兒的小媳婦,叫男子忍俊不禁,想笑又覺得不解氣,欲瞪她又覺得無可奈何,百味繞在心頭,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她睡意惺忪之時都能發現江心的畫舫有疑,自己赤足之事倒忘得一乾二淨,看來她的餘生離不開查案,而他的餘生少不得要為她操心瑣事。
暮青聽見嘆氣聲,想示好又不知該如何做,只好鬆開步惜歡的衣襟笨拙地撫了撫,也不知想撫平的是他的心還是那被她揪出來的衣褶子。
步惜歡噗嗤一聲就笑了,「行了,沒真惱你!」
說話間,他輕輕彈指,夜風忽向江面吹去,馬車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步惜歡將暮青抱進了車內,絲毫不擔心被人窺見,他的五識靈澈,附近有無探子刺客自能憑氣息感知,此刻周圍皆布有隱衞,再遠之處若有探子,目力也難及此處。
暮青坐進馬車裡時望了眼江心,見江波逐舟,將士們軍姿如松,畫舫裡點亮了一盞紅燭,一對璧影映在窗上,不知是誰在演一場江上成親的戲。
暮青望著那窗上的風景怔怔出神,無意識挪向馬車裡面,忽然感覺坐在了什麼東西上。
她摸到了絲滑綿軟的錦被,摸到被面上細密的針腳,卻摸不出被下鋪著何物,只覺出有些硌人,不察之下坐在上頭,被下傳來幾聲碎音。
步惜歡坐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馬車的門,一片月光被拒之門外,卻有一片月光灑落窗前。
圓月高懸,粼粼江波映入雕窗,油紙泛黃,剪喜貼窗。紅燭未燃,幸得月華普照,得見窗下疊有明黃緞子和硃紅綵緞的喜被,窗旁掛有喜聯羅幔,一對新人盤膝對坐,她坐在新被上,被面滿紅,團團金繡,雙喜四福,龍鳳呈祥,身後擺著龍鳳喜枕,枕旁靜靜地躺著一柄玉如意,結了喜綢,墜了香囊。四周角落裡更擺有精緻的瓷瓶寶器,畫著百寶如意、牡丹花卉,盛著香果糕點、美酒玉杯。
馬車裡雖遠不及宮闕富麗高闊,卻儼然洞房福地,大婚該有之物不能說一樣不缺,要緊之物卻都齊備了。
「娘子不瞧瞧被下之物?」步惜歡笑吟吟地看著暮青,欣賞著她怔愣的模樣,她眸底那宛如人間煙火般的絢爛神采牽動著他心底最深處的溫柔。
暮青已猜出被下之物,但還是挪去一旁,鄭重地掀開了被角。
新被下鋪著明黃的錦褥,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鋪滿了褥子,一看就是用心挑的,個個圓圓胖胖,煞是可愛。唯有一隻花生的殼兒裂開了,正是被坐碎的那隻。
暮青伸手要拿,卻被步惜歡搶了先。
那隻花生在男子清俊修長的手指裡顯得白白胖胖,他饒富興味地把玩著,眸裡的笑意彷彿要溢位來,「天上長生果,地上落花參,見了新人開口笑,兒孫滿堂,福多壽長。」
這吉祥話也不知他打哪兒學來的,暮青嘴角勾了勾,剛想說他花樣多,沒想到他的花樣兒還沒完。
只見男子將手指一錯,殼開果落,掌心裡躺著兩顆小果,粉白可愛,他笑著看向她,道:「一雙。」
一雙是何意,暮青自然明白,她將目光轉開,垂首淺笑,眸光似水波。
「這些天你都在準備此事?」暮青低頭瞧見袖口繡著的百寶如意,緩緩撫去,珍視萬分。
那日,她以為他不同意圓房,沒想到他在準備這些。
他提前派隱衞尋到了那處山湯溫泉,提前備了這些洞房之物,但以她對他的瞭解,他所做的絕不止她看得見的這些。他定然在得知此地有溫泉後便安排好了行軍的路程,特意挑在今日傍晚到達。因她被那夜的火、那夜的人所困,所以他便想要她記住今日的晚霞、今日的他。
今日沒有綁走她的那人,只有穿著龍鳳喜袍的他;沒有讓她嚐盡顛簸之苦的戰馬,只有慢步山間讓她安心入睡的塞外神駒;沒有義莊之火逃生之辱,只有紅霞燒林溫谷之歡。甚至連那日囚困她的馬車也不再黑暗狹小,馬車裡也可以如今夜這般溫馨喜慶,成為他與她一生難忘的洞房福地。
他竟然知道她為何想在行軍路上圓房,這般用心良苦,只為開解她——今日的一切都那麼美,那夜的惡夢早就過了。
他一向如此,嘴上慣愛說些不正經的,貼心的事反倒背地裡做,一句也不說,即便說了也是輕描淡寫。
「挑了個日子罷了,哪是整日在做?倒是喜袍被褥用的宮錦是命江北織造府加急送來的,因日子急,楊氏從隨軍的百姓裡挑了百來個全福之人日夜趕出來的,針腳比不得兩江織造府裡的繡女,唯獨心意可貴。」
暮青笑了笑,她說什麼來著?
江北織造府在上陵,上陵郡王乃司馬老縣主之兄,她在盛京之時,因杏春班的春娘被殺一案與司馬老太太結仇,老太太至今中風不起,司馬家恨得她咬牙切齒,怎會輕易應允織造府將宮錦送來?這其中必有一番博弈。
暮青撫著衣袖,諸般念頭只在心頭一轉,並未多問。
今夜她不想提那些事。
「為夫自然是做了些事的,這些喜果就是為夫一顆一顆親自選出來的。」步惜歡將掌心裡的那兩顆花生果兒託得穩穩的,似待掌上明珠。
暮青低著頭,只笑不語,她一點兒都不懷疑他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日子急了些,趕不出兩身喜袍來,只好裁了一身龍鳳袍子。夫妻本是同體,同袍同衿,共枕一衾,如此想來也是極好。為夫特意擇了月圓之夜,人世間的事難求圓滿,可今夜至少有一樣是圓滿的,沒有四海之賀,亦有天地為鑑。」
暮青聽得眼熱,她將他的用心猜出了那麼多,卻依舊沒能猜全。
「不求四海之賀,但求天地為鑑。」暮青聲音不高,卻可聞堅毅之情,他的心意貴比天地四海不換,她已知足,別無他求。
步惜歡聞言,唇邊噙著的笑意深了些,那目光柔似一泓甘泉,內裡卻暗藏風濤,矜貴之氣隱隱懾人。
他知道她不在意,但他想給她。男兒在世,可忍辱負重,卻不可叫妻兒受人輕慢。她是他的髮妻,縱然今日只剩半壁江山,他今生也會許她一個天下,許她一世名分,許她天下擁戴四海來賀!
暮青轉身捧來一隻牡丹如意盤,將新褥上的喜果收拾了起來,而後俯身細細整理被褥,月華照著青絲,青絲剪著窗影,歲月靜好當如此刻。
步惜歡往窗邊疊著的新被上倚了倚,藉著月光目不轉睛地欣賞春光。
暮青整理好被褥,一抬頭就看見男子賴在錦被裡,登徒子似的盯著她胸前,唇邊噙著的笑意好不欠打。
他的衣袍太過寬大,而她內裡又未著小裳,俯身時衣襟松垂春光畢露,她下意識地攏緊衣襟,不管男子的目光如何幽怨,只把手一伸,道:「拿來。」
「嗯?」他的聲音倦倦的,好似剛睡醒。
「你打算攥著手中之物洞房?」她瞥了眼他的掌心。
步惜歡笑了聲,「此物可不能隨意收放,得需講究些。」
怎麼這麼多講究?
暮青撫了撫眉心,暗自慶幸未在宮中成親,不然她定要覺得遭罪。
只見步惜歡從被下摸出塊錦帕來,將那兩顆花生果兒包住,仔仔細細地疊好帕子,傾身擱到喜枕之下,笑吟吟地道:「洞房花燭夜,新人共枕眠,今夜榻上行春雨,來年屋裡聽娃兒笑。」
似暮青這般清冷的人,聽見此話竟也忍不住笑了聲,「哪兒學來的!」
「跟娘子府中之人學的,娘子若惱,可莫要惱為夫。」步惜歡的眸波一泉春水似的,說話間便來牽暮青的手。
暮青一聽就知是楊氏,她怎會惱他?只是今夜他提起楊氏幾回,倒叫她想起一件事來,「你老實說,今夜我們圓房之事……可是全軍都知道了?」
他命人縫製喜袍,又命人佈置洞房,今夜江上還有一齣戲在演,舟上都是水師將士,想來全軍都知道他們要圓房,唯有她被矇在鼓裡。
「此乃大喜之事,自是要遍告全軍,今夜同慶。」步惜歡笑道,只是笑意頗深,顯然有未盡之言——豈止全軍知曉,此事已傳遍江北,京中也已知曉,不待大軍過江便會天下皆知。
他與她早已成親,圓房乃天經地義之事,不可遮遮掩掩,不然便與苟合無異。她乃女兒身,他怎能讓她擔此名聲,將來被人輕看?他早在數日前就命人將一封親筆詔文送到了上陵刺史府裡,命官府張貼詔文,籌備大婚用物,刺史府及郡王府因擔憂人質安危不敢不從,想來最近盛京那邊的軍報必已多如雪片,因為發往上陵的詔書只是明面兒上的,他暗地裡早已命人將謄寫的詔書發往江北各州縣了,下陵、青州、越州、葛州,乃至盛京,昨日為止都已貼出詔書,此事已然朝野皆知了。
他們的婚事元修不會坐視不理,但他想理會可不容易。百官剛剛經歷過府邸之劫,詔書貼去了盛京府衙外,必令百官細思恐極,齊奏宮裡徹查京中。元修若不理會,百官必定吵擾不休,眼下國亂剛生政事繁多,元修倚仗百官之處還多,很難違背眾意。
但世上之事就怕萬一,若有萬一,今夜也有一場好戲等著「貴客」前來。
步惜歡並不打算提這些事,他不想她今夜被外事煩擾。
暮青看得出步惜歡有話沒說,卻以為他按捺不提的是全軍同慶之事。在這南下的時期,夜裡鬆懈乃軍中大忌,很可能會釀成大禍,她不信步惜歡會如此大意,也不信韓其初等人會同意如此犯險胡鬧,今夜江上的情形足可證明所謂的「全軍同慶」可能是故意為之。
「娘子莫要多思,需知春宵一刻值千金,時辰不早了,你我該安歇了。」步惜歡不知何時取了一副龍鳳酒盅來,酒已斟滿,醇香誘人,「雖然已喝過合巹酒,但今夜為夫還想和娘子再喝一回。」
暮青將鳳盅接了過來,沒再問——何必再問?她信他。
她不懂酒,不知這酒是何物所釀,聞之醇香,品來卻不濃烈辣喉,味甘清冽,暗含淡淡的果子香,許是他知道她不擅飲酒,特命人備的果酒。
一杯酒飲盡,她將酒盅收起,回身時望見他定定的目光,月色引人迷醉,拜堂那夜的種種猶在眼前,今夜他們是真要有夫妻之實了。
他抬手為她梳理臉旁的髮絲,溫暖的指腹觸著她的臉頰,惹得她低了低頭。
「我來。」她道。
「……嗯?」他只顧看著她,竟一時沒反應過來,只瞧見龍鳳袖下探出一截春指,徑直勾來他腰間,纏住他的衣帶輕輕一拽。
裳下之景不似玉雪,卻如明珠,男子披著一層紅裳一層月光倚坐在窗邊,一枝玉蘭窗花映在容顏上,這一刻的風華彷彿驚豔了歲月,亦令她在這般夜色裡悸動失神,情不自禁地觸了觸。
兩人一同輕顫,目光相接時,窗外無風,月光寂柔。
這一夜的記憶對兩人來說有那麼一刻的空白,誰也記不起何時共枕入了新被,只記得月光如川瀉入窗來,窗外無風窗自動,枕旁的玉如意上纏著兩縷烏髮,香囊的氣味有些清苦。
新被低蓋,少女在上,玉背似雪,清冷難化,只待玉緣人。男子探入新被裡,揉得一手晨露,聽見清音低轉,美似天籟。
說好了她來,到頭來仍是他主導。
她的懊惱之態他看不見,她卻能覺出他胸膛的微震。
他的愉悅叫她咬牙切齒,奈何她未能全然擺脫夢魘,無力翻身,唯有牙關得力。
步惜歡敏銳地察覺出暮青的銳氣,急忙息了內力才沒傷著她。她的氣力不大,銳氣那般盛,下牙時卻未用盡氣力,顯然捨不得他疼。
但仍亂了他的氣息。
月光灑在枕邊,男子的眉心凝起一道玉川,欲鎖濃情,卻難關住春意,那眼眸似開微合,眸波渾如暗河,波濤隱聚,勢雖內斂,卻懾人心魄。
暮青不懼,許久才抬頭,見男子明肌玉骨,鎖骨如橫貫天闕上玉橋,那勢不似人間風景,卻落了人間花紅。那片落花紅豔豔如雨後海棠,飄零在玉橋上,如人間少女玉臂上的一點硃砂,刺進眼裡,烙在心頭,就此成了一生裡最惦念難忘的風景。
只是她慣愛煞風景,他玉骨上烙下的那一點硃紅美則美矣,卻偏偏留了兩排彎月般的牙印,彷彿小獸畫下的領地,以此宣示他是她的獨屬之物,誰也不得覬覦。
步惜歡啞然失笑,笑裡滿含寵縱,任由她俯視他,而他也藉機欣賞著她,看著看著,不由興味地一笑。
「有何可笑的?」明知他一笑準沒好事,暮青仍然好奇,她就想知道這人的下限在何處。
「為夫覺得今夜在谷中所言之事有差,與其命尚衣局在肚兜上繡制木蘭花,倒不如為夫為娘子畫一枝。」步惜歡懶洋洋地笑道,「這般春景若是夜夜可賞,必能時時春夢裡……」
「從此君王不早朝?」暮青斜睨著步惜歡,胡亂接了一句。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人就沒有下限!
「家有嚴妻,為夫哪敢?再說了,縱然為夫不在意昏君罵名,也在意娘子的美譽。」步惜歡笑了聲,似真似假地道,「為夫真擔心娘子婚後終日想著獄事冤案,琢磨些新鮮花樣兒也是怕娘子婚後久了會嫌日子乏味,待為夫淡了。」
「不會。」她看得出他真有此憂,也知道此憂從何而來。
父王待母妃便是如此,母妃出身書香門第,生得柔弱,卻有幾分書香女子的清傲之氣,她不願低眉媚笑以色侍夫,又因夫君貪色而意難平,如此多年,待人愈發寡淡疏離,連在嫡子面前也甚少展露歡顏。步惜歡幼時只怕沒少想法子逗母親開懷,只是那時年幼,他並沒有開解母親心結的能力,如今更是子欲養而親不待。正因他幼時在王府裡太過寂寞,此後困於宮中又渴盼親情太久,如今才會在意她如此之深。他變著花樣兒地逗她,不過是因她性情之中的清冷孤傲與母妃有些像,甚至她連兒女情長為何物都不懂。他怕她不開懷,怕她後悔錯嫁於他,因此耐著性子教她寵她縱容她,把這世間權貴男子難給女子的尊重和自由都給她,只盼她此生歡喜。
他待她的情意和他的陳年心傷,她都懂。
她不會說情話,亦不懂浪漫,但她懂得親情可貴,能給他的唯有這兩字之諾。
一諾此生,至死不渝。
暮青在步惜歡身上坐著,此刻赤身相見卻無關風月,唯有赤誠相待。
「嗯。」步惜歡笑著應了聲,笑意溫柔而滿足。他很少提及王府中事,她卻能懂他至深,兩心相印莫過於此,每當這時候,他總覺得那些年的苦都是值得的。
「那為夫方才所言的那些事兒,娘子可否……」他剛吃了定心丸就開始得寸進尺。
「好!」暮青點頭應了,乾脆而認真。
「……」步惜歡反倒怔住,這話真是逗她的,他沒想過她能允下。
這是朽木成材榆木開竅,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他那有點傻氣的神情實在難得一見,暮青垂首淺笑,在步惜歡的心口印下一吻,似是承諾。
這一吻的滋味如食毒花,卻又偏偏叫人甘之如飴。男子的眼眸似開半合,眉宇間的意態深沉隱忍,卻又鎖著幾分懶慢疏狂,似靈臺瓊花,本不近紅塵,卻因她而生出七情六慾。
此時此刻,她由衷地感激母妃,縱然不幸,亦不忘教子惜歡。這難能可貴的教誨與她的不幸婚姻在幼子的心裡埋下了一粒種子,在深宮苦難的歲月裡支撐和警醒著他,有幸守護住了他心裡的一寸淨土。那粒種子在其中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終於在多年之後被她所得。
月光明淨,窗臺一角添了截華袖,這一路似久行千里,風雨苦甜皆嚐盡,待至春關前,聽得馬車裡傳來幾聲低低的話音。
「已說了我來……」
「今夜洞房花燭,為夫還是想要親力親為的。若叫娘子賣了力氣,日後嫌棄為夫年老可如何是好?」
「……」
好半天無聲,想來是暮青犯了迷糊,一時想不起此話怎講來。
又過好半天,她才想起似乎是那年朝廷與五胡議和時的事。那時,呼延昊當殿指她和親,被她嗆過一句不喜老男人。
這等陳年舊事,他竟然還記得?
「為夫雖比娘子年長好些,但正當壯年,為了不叫娘子嫌棄,為夫可是盡心盡力。娘子可還記得今夜獨赴巫峰之巔,去了幾個來回?」
「……」
「你……小肚雞腸的……」
言未罷,忽有人把著纖腰倚向嬌娘!
這一倚,似倚非倚,看似懶慢,卻如雷霆萬鈞,春關破時,江上起了風。
夜還長著。
圓月如盤,軍營裡鐵甲靴兵之聲不絕,中軍大帳的簾子掀開,一人走了出來。
夜已深,那人披著身輕甲,月光灑來,軍靴上彷彿落了層白霜。他仰頭逆風望向江邊,卻只望見滿眼獵獵的軍旗。
帳簾又被挑開,韓其初走了出來,見章同正望著軍旗發怔,不由嘆了口氣,「章兄,時辰不早了,明日一早我等要同去賀拜皇后娘娘,此後還要加緊行軍,趕在雨季前過江,今夜非你值夜,不如早些歇息。」
章同未動,軍旗凌風割碎了月光,男子臉上的光影走馬燈一般,連聲音都似喃喃細語,「皇后娘娘……這江山失了半壁,大軍南下如此狼狽,前途未卜榮華難料。其初,你說……這皇后,她真的當得痛快?」
韓其初卻在他身後笑了聲,語氣悵然地道:「章兄,她可是都督啊……以你之見,都督可是貪圖痛快之人?」
「……是啊,她不圖痛快,連個像樣的成親之禮也不圖。」章同悽笑一聲,破碎的月光照亮了眼底,隱約可見眼眶微紅。
韓其初嘆了一聲,拍了拍章同的肩膀。他們有同鄉之誼,若是到如今還看不出他的心思,他不如趁早辭了這軍師之職回鄉賣字為生。
可是,正因有同鄉之誼,有些話他才要說。
「你我都看過陛下的親筆詔書,行軍路上成親實屬情非得已,詔書已遍佈江北,他日必定天下傳頌,都督非但不會受人唾罵恥笑,其功績反而會被天下傳頌,此乃過江後的保身之符。陛下用心之深,我等這些日子以來親眼所見,都督得遇良人乃是幸事!她之幸也是你我之幸,五萬水師兒郎之幸,天下百姓之幸。」
此言發自肺腑,韓其初心悅誠服,自拜讀詔書起已過數日,他仍記得其中之言。
「……朕六歲登基,皇族勢微,無人可依,但為母仇,不懼勾且偷生天下罵名。天下皆道朕乃昏君,唯皇后明瞭朕心。朕一身汙名,為天下所棄,幸得知己,十八年孤苦終有所依。朕感蒼天未棄之恩,誓與髮妻死生不離!」
「皇后出身賤籍,自幼識得民間疾苦,自與朕相識,未享一日安穩,反添奔波勞苦,而今痼疾難愈日漸憔悴,朕夜夜孤坐難眠,遙思經年事,常使淚沾襟。元隆十八年初夏,皇后為查殺父真兇假扮兒郎從軍西北,剛智挫狄部之陰謀,又查出葛州匪寨暗養戰馬,為護上俞百姓,苦戰一日夜,身負三刀,割肉療傷;同年深秋,皇后隨將帥潛入狄部,殺敵一夜,清晨潰敵,卻遭流沙吞入地宮,智破機關尋得神甲,九死一生身中寒毒;仍是那年隆冬,勒丹使節險死於宮宴之上,皇后查察此案,計誘真兇,揭奸黨勾結五胡之驚天密案!次年春,巧察西北軍烈撫卹銀貪汙大案,追繳贓銀五百餘萬兩,上至朝堂下至州縣,問斬贓官百餘人!此後,皇后練兵查案一日無休,助朕渡廢帝之危,連破盛京要案,得罪奸黨,險遭刺客暗殺於官道。而今,正當朕奪宮之際,皇后卻遭遼帝劫出皇城,為保鄭家莊中一家老少八口性命,自刎傷重,久病至今。」
「朕遙思當年,皇后從軍西北前曾留書一封,曰:‘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朕韜光養晦,二十年謀一日,而今帝業將成,卻失髮妻,家若不齊,何談治國平天下?天下棄朕已久,唯一女子待朕一心不離,若棄此女而擇天下,與負心何異?皇后與天下,非美人與江山之擇,乃恩義與權欲私心之擇!心若不正,何以修身?君若不正,何以教民?一帝千古,明君大志,豈非冠冕堂皇之談?朕寧棄祖宗江山,不負患難之妻!天下罵名可背,男兒風骨不可失,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當明朕心,欣慰之至!」
「此詔書於南下路上,此之一去,不知何日再渡江來。朕登基二十載,帝詔多非朕意,今日終可親書一詔,過江前告之四海——皇后久病,朕心甚憂,願效仿民間沖喜之俗,擇端月月滿之日與皇后行成親之禮,盼愛妻此後邪祟無擾百毒不侵,盼蒼天憐見萬民同祈。此後一江之隔,山水不見,世間再無大興。關河不改,王朝更替,昏君明主且看吏治民心,功過是非留與後人評說。」
一詔千字,用情之深,令人動容。
此詔非駢體,書中無麗辭,似訴家常事,娓娓道盡二十年來的揹負隱忍,道盡皇后之仁孝智勇,更道盡夫妻情深,為人之本,為君之道!
這正是此詔的高明之處。
百姓忙於生計,甚少關心國事,只要國無苛政風調雨順,比之古今大賢的經天緯地之論,百姓更愛聽那些縣官納妾、寡婦出牆的風流事。而帝后情深,半壁江山不換,世間可歌可泣之姻緣莫過於此,豈有不四海傳頌之理?且皇后出於民間,與百姓可謂同心連根,又如此愛民,豈有不受百姓憐惜擁戴之理?
——此乃民心之謀!但這僅為其一。
此番過江,大興恐要一分為二,江北江南劃江而治,將來若興兵征戰天下,軍力與智囊缺一不可!軍權易取,賢士難求,日後必有一場招賢納士之爭。
元修有十年英雄之名,一朝謀朝篡位,雖定遭一些賢才忌諱,但畢竟有抗敵衞國之功績。反觀陛下,十年昏君之名,自毀祖宗基業,若無此詔,天下必責他不孝無道,各地揭竿也不無可能,處境可謂不容樂觀。
但此詔一齣,足可撼動天下形勢!
古來坦言江山帝位乃權欲私心之君有幾人?能言「心若不正,何以修身?君若不正,何以教民?」之君又有幾人?明已欲而正已心,陛下乃真君子!海納百川,禍福可共,若理朝政,必能開明納諫,改革吏治,現盛世之治!
他拜讀此詔時有此感受,想來天下賢才之中亦不乏見地相同之士,見此詔書,陛下無需招賢納士,天下志同道合之士自會來投!
此乃賢士之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