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我們圓房吧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我們圓房吧。」

「……」

「我想要你。」在步惜歡還怔著的時候,暮青抬起頭來,讓他看見她認真的目光。

步惜歡看見了,卻少見地失了反應,許久後才咳了一聲,瞥了窗外一眼。

幾個捧著梳洗之物的宮人失手打翻了銅盆,青鹽澡豆灑了一地,範通就在旁邊,卻彷彿沒看見,只抱著拂塵看著靴尖兒裝他的木頭人。宮女們慌忙拾起東西退了下去,神甲軍依舊背向馬車面向山林,只是一人讓路時,腿肚子似乎抖了抖,差點跪了。

窗外落來只山雀,翠羽金喙,叫聲清脆,分外好聽。步惜歡低頭咳了聲,側顏在晨光裡也分外好看,那神態看似尷尬,唇角噙著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娘子下回說話,話鋒莫要轉得太快,為夫有些跟不上……」

「少廢話!圓房還是不圓房,給句痛快話!」她打斷他,話音摧鋼斷鐵一般,臉不紅氣不喘。

咳!

步惜歡又瞥了眼窗外,目光甚淡。

窗外人如松石,唯餘雀音在山間。男子慢然抬手,引來清風虛掩了半扇軒窗,窗後的聲音低沉含笑,似訴情話,「為夫知道娘子直接,可這也太直接了。」

窗後沒傳來少女的聲音,眼刀卻彷彿能穿透窗子。

她並非急色,而是不信他會不苦著自己。他自責太深,她一日走不出那夜的夢魘,他就會自責一日。她不想再讓他自責下去,她希望他餘生歡喜。

眼下,天下的形勢嚴峻,他棄了祖宗的半壁基業,一有過江之險,二有江南水師和嶺南之困,三要面臨天下百姓的口誅筆伐,這三件事皆在眼下,她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可是,與他並肩共戰天下,她必須先養好身子,也必須先擺脫夢魘之困,如此才能把全副精力用在幫他上。哪怕是一分的精力,她也不想耗費在呼延昊身上,唯有她振作如初,步惜歡才不會分心,才能全副心神處理國事。

這些日子,她諸事不問,正是為了養身子,如今她的傷勢和舊疾已日漸見好,只是夢魘難除。他不在時,她試過很多辦法,但都收效甚微,醫不治己,心理創傷非一日可愈,好在她清楚癥結所在,知道還剩一法,那就是記憶替代。

她需要一段美好而深刻的記憶來淡化心理創傷,而她只想讓他幫她。

可是,他未必會應允,他一直堅持親政後再大婚,她知道,這是出於對她的愛重,也是出於他內心的驕傲。他那麼地驕傲,不願意薄待她,亦不願薄待自己。其實,她也覺得他該堂堂正正地大婚,值得以帝王之禮,受百官朝賀,昭告四海,萬民同慶。所以,她沒有一開始就提圓房的事,她自己試了多日,奈何所試之法皆收效甚微。圓房之請她其實很猶豫,既盼他答應,又盼他別應。或許她該再試一試,畢竟現在還沒到江邊,可是昨夜她夢見大火燒江,那景象讓她覺得心裡不踏實,步惜歡這幾日議事的時辰越發的長,彷彿也在印證著她的擔憂。她能安心養傷的日子不長了,若想不讓步惜歡分心,夢魘還是早除為好。可是,此時圓房,她總覺得對他不住。

暮青垂首凝眉,心頭的愁情皆眉心裡,久凝不散。過了許久,她發現步惜歡沉默了太久,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眼來,一抬眼便撞進了一雙溫柔的眸裡。

她在他眸中望見她的影子,紅窗翠陌之景不及那眸底的一片人間煙火色,許她一世溫柔,繾綣了萬里晨光。

他笑著問她:「在這兒啊?」

行軍路上多有不便,軍帳不宜用作婚帳,輦車裡也非洞房之地。

那日之後,暮青再沒提圓房的事,過江之憂未除,夢魘之擾仍在,她卻覺得豁然開朗。步惜歡也好,她也好,責己倒不如放過自己,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苦著彼此才是辜負緣分,餘生他們該讓彼此歡喜,如此方能算不負相遇,不負時光,不負上蒼賜予他們的夫妻之緣。

心境豁然開朗之後,暮青覺得精神也好了許多,她的傷勢已無大礙,身子裡的寒毒也在這月餘的時日里驅散了七八分,再施一回針便可不必再受寒毒之苦了。大軍每天傍晚紮營後巫瑾都會來為暮青診脈,這日,輦車一停,暮青便下了馬車。

前些日子,她傷勢未愈,除了出恭從不下來走動,直到這兩日才願見人。

大軍已出上陵多日,再有三兩日便可至下陵,過了下陵便可至江邊了。下陵地勢低闊,多平原窪地和湖泊,因此雨水豐沛的年景裡常有水患。眼下已是五月中旬,眼見著要到雨季,大軍必須趕在雨季前渡江,否則一旦遇上連日大雨,水位大漲江浪駭人,即便是江南水師的大船也未必敢冒險渡江。

暮青下了馬車後,見大軍紮營之地地勢平闊,陵江秀麗,日暮高遠,粼粼的江波照在甲冑之上,重重森光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暮青虛了虛眼,望著遠處的日暮江天怔了一會兒,問範通道:「今日怎麼這麼早就紮營了?」

平時總要傍晚才紮營,今兒瞧這日頭還高著,怎麼就紮營了?

步惜歡知道暮青喜靜,不喜生人伺候,又擔心她見了都督府裡的舊人難免得知出城那日的事,因擔心她再生心事不利養傷,便一直未允楊氏等人前來服侍,他不在時只留下範通隨侍在側,另命宮女四人在外圍聽候傳喚,沒有傳喚不得近前。

範通拉著一張老臉,依舊面無表情,但垂首斂眉之態瞧著竟比在御前伺候時還多麼幾分恭謹,「回皇后殿下,此乃陛下的旨意。」

暮青對皇后之稱甚不習慣,但沒有糾結,只問道:「可是有何軍情?」

「回皇后殿下,陛下有旨,老奴只管遵旨,不敢問軍情。」

「那旨意是何時下的?」

「回皇后殿下,旨意是昨日傍晚下的。」

昨天就下了旨?

這麼說,今日提早紮營的事是早就定好的?

暮青舉目遠眺,見大軍正在遠處紮營,井然有序的樣子確實不像有軍情,那提早紮營是為何?雨季就快到了,這時難道不該抓緊時間急行軍?

暮青心生狐疑,想細思卻發現滿腦子都是範通那一張老臉和死板的「回皇后殿下」,這老太監說話的調子跟唸經似的,擾人甚深。

「陛下在何處?」暮青捏著眉心問。

「回皇后殿下……」

「囉嗦什麼!」暮青避居養傷,有些日子不爭鋒芒,這一聲喝斥雖不見得真惱了,卻仍叫人想起那身披戰袍統兵五萬的都督之威。

老太監低著頭,看似低眉順眼,實則油鹽不進,「回皇后殿下,老奴不敢囉嗦,也不敢妄稟。晌午後有侍衞來稟過,說陛下在軍師處,但這會兒大軍已經紮營了,陛下是否還在軍師那兒商議軍情,老奴不敢妄稟,也不敢差人去問,除非……」

「除非什麼?」暮青心如明鏡,陪範通演戲。

「除非老奴有皇后殿下的懿旨。」

就知道!

俗話說老朽老朽,範通可倒好,人老了,心卻沒朽。近來這幾日,他句句不離皇后,唸經似的,以為她看不出他操的是哪門子的心?她雖然與步惜歡拜了堂,卻還不習慣他帶給她的身份,範通存心想把她叨唸習慣了。

只是嘮嘮叨叨也就罷了,又藉機要她下起懿旨來了,她懷疑這老太監心裡是不是在琢磨什麼皇后養成計劃。

暮青抿著唇,看似不悅,眸底卻有淡淡的笑意。步惜歡身邊的可用之人雖然不多,卻都是些忠臣良將,範通也好,月殺也罷,一個一個都老媽子似的,整天有操不完的心。

「不必差人去問了,一來一去浪費時間,我自去軍營裡瞧瞧,命宮人拿身戰袍來。」暮青說罷便轉身要上馬車。

雨季就快到了,今日提前紮營讓她有些擔心,既然她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那也該去趟軍營了。水師的將士們跟著聖駕一起南下,想必韓其初和章同他們這些日子裡沒少擔心她,她想去趟軍營,見見他們。

但暮青剛開啟馬車的門,便聽見有馬蹄聲從大軍紮營處傳來。

紅日如盤,黃塵漫天,一人策馬而來,神駒疾似潑風,紅袖勢破天驕。暮青虛了虛眼,不知是夕輝太濃,還是那鮮衣烈馬太扎眼,但她目光一虛之時,馬蹄聲便近了,待她抬眼時,烈馬潑風正從身前馳過,黃塵撲面滾滾而來,暮青眼前驟暗,看見步惜歡當空掠下,華袍大袖遮了天日黃塵,背後那被晚霞染紅的天卻忽然間讓她想起那夜。

火把如繁星,燒紅了遠山夜空,男子從當空掠來,衣袖殘破,容顏蒼白……

回憶揪得暮青心頭一緊,眼前所見卻與那夜不同,她看見一雙慵懶含笑的眼眸,春風相伴,繾綣溺人,她感覺到到拂過耳畔的清風,聞見淡雅清苦的松香,眼尾的餘光瞥見男子的衣袂上繡著一對團龍錦鸞,金絲繡,龍鳳嬌,看得人心生歡喜,情意成狂。

此情此景雖在眨眼之間,對暮青而言卻長如半生,待她回神,已在步惜歡的臂彎間,清風在畔,山河霞景匆匆掠過,未賞夠,兩人便穩穩地落到馬鞍上,共乘一騎,背襯晚霞,向著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