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沒候來帝音,卻聽見三皇子輕喚了聲,「父皇?」
百官未敢平身,直到仍未聽到帝音,這才起了疑心,隨三皇子一同望向御座。
只見騰龍柱上仍映著粼粼金波,金闕之景仍在,先帝威坐於御座之上,五彩冕旒,九龍雲袍,眉目慈善,面含舒色,仰望而去如見天帝。御座後,宮人肅立,靜若人偶。
「……父皇?」三皇子再次輕喚,先帝依舊威坐不動不出聲,三皇子面色一變,當先起身!
這時,殿內兩側的御前侍衞已奔至御座前,御前侍衞長在御座前連喚三聲,往先帝鼻下一探,頓時大驚,噗通一跪!
這一跪,彷彿跪裂山河,撞響了先帝駕崩的第一聲喪鐘。
先帝之死神秘蹊蹺,百官尚在震驚惶恐之時,元相國便高喊一聲,「拿下刺客!」
禁衞軍披甲執刀闖入殿內,三皇子手中還提著持國寶劍,尚未弄清事由便被御林軍層層圍住。三皇子舞劍前,殿內撤下兩盞宮燈,三皇子舞劍後,先帝就駕崩了。雖然先帝身上未見劍傷,但暗器毒香之物誰也難說,三皇子百口莫辯,興許是心知有人要陷他於弒父弒君的萬劫不復之地,竟提劍斬開御林衞衝出了大殿!
這一逃,看在御前侍衞及御林軍眼裡無異於畏罪出逃,侍衞長大喝一聲,「殿下哪裡去!」隨即便率御衞高手們提劍長掠而出,御林軍聞聲而來,三皇子在乾華廣場上被層層圍住,寡不敵眾,被亂劍刺死於乾華廣場。
事後回想,先帝暴斃,朝中無儲,皇子為大,三皇子再有刺駕之嫌,無先帝旨意,即便是隻忠於先帝的御林軍也不該自作主張刺死皇子,拿下也就罷了。但那時的御林軍中興許已有被收買之人,趁亂出了劍,三皇子血濺宮階,腥風灌進金殿,驚了三皇子一黨。
七皇子與三皇子乃是同黨,見侍衞們提著血劍回來,驚得連連後退,沒退幾步便被刀架住,殿內的其餘同黨也悉數被綁。
元相國手執持國寶劍,以高祖皇帝曾有旨意,元家子孫可持劍諫言為由,稱逆黨必然事先多有準備,先帝駕崩的訊息切不可傳出宮去,以免逆黨得到訊息無所顧忌,起兵奪宮。如今之計應先嚴閉宮門,將百官看禁在殿內,以防有逆黨將訊息傳遞出宮,再以先帝口諭傳召內三軍將領進宮,不敢來者當視為逆黨,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總而言之,要將手握兵權的將領全都嚴閉在宮裡,才可保住今夜宮外無領兵之將,保住盛京城不起兵亂。今夜安然度過,才可令家國不亂,保住朝廷,再立新君!
元家雖已將持國寶劍還回,但元家先祖曾輔佐高祖謀立江山大業,元老國公賦閒之時,曾被先帝三登其門請回朝中,平榮王之亂,保先帝帝位,先帝雖疑心元家,但回想青史舊事,每逢朝局危亂,獻策平亂輔佐君王的功臣良將裡都有元家人的身影。
而今夜,先帝暴斃,朝中無儲,後宮無主,朝廷之危近在眼前,這些年連遭九皇子夭折、元貴妃自幽、先帝猜疑、百官排擠的相國,今夜卻臨危再擔重任,那執劍指天之舉令人頓覺忠義,不由心生敬佩之情。
御前侍衞長衝元相國抱了抱拳,命御林軍圍住大殿,百官之中有不從者皆被拿下!
隨後,御前侍衞請出尚方寶劍出宮傳旨,三軍將領見了尚方寶劍皆知宮中必有大事,但見劍如見君,不敢不進宮。
然而,進宮容易出宮難,御前侍衞長絕沒有想到,當他將人帶回金殿,殿門剛關上,等待他的便是一幕撲面而來的毒香。侍衞們倒下,一直靜觀宮變的南圖屬臣裡有一人笑著起身,一語驚人,「真沒想到,今夜竟能如此順利。」
南圖氣候溼熱,國內多崇山峻嶺,山中多毒物奇花,世上的神丹靈藥、五蠱奇毒,皆出南圖。
先帝並非三皇子所殺,百官明白時皆身中奇毒癱軟在殿中,眼睜睜看著那南圖屬臣來到御前侍衞長面前,將人一刀割喉,就地剝了臉皮,不過半個時辰,金殿的門再次開啟時,「御前侍衞長」手執尚方寶劍和龍武衞兵符再次出了宮去,這次開啟的是盛京城的大門,迎進的是時任驍騎營將軍的華老將軍所率領的驍騎軍和暫駐在城外的南圖王庭衞軍。
那夜,戰馬弛破宮門,東五門被血洗了三遍,乾華廣場上遍佈御林軍和禁衞軍的屍體,元黨以三皇子謀逆、亂黨奪宮為由,命驍騎軍進宮掃平亂黨,而南圖王庭衞軍則以進宮營救使臣團為由馳援驍騎軍。
那夜,金殿的門整整敞了一夜,百官眼睜睜地看著乾華廣場上馬踏殘屍的慘象,聞著那令人作嘔的腥風,天矇矇亮時,泛白的晨輝照進東門,那遍地殘肢血肉之景令殿內漫開一股濃烈的騷臭氣。
未曾勸降,沒有威逼,只是如此一夜,百官從此閉口,朝廷從此姓元。
那日之後,盛京落入元家之手,而外三軍中也相繼傳來大動,沂東總兵蕭老將軍被副將刺殺於府中,蕭元帥死於海上,西北、陵北亦前後出事,受朝事牽連的豈止蕭家滿門,豈止五萬蕭家軍,還有數以萬計的性命死於上元宮變的餘威。
奪宮之事,元家顯然準備充足,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準備的,或許是從九皇子夭折之後,也或許是在那三代賦閒的時光裡。
元家,這大興唯一一個存續至今的開國大姓豪族,在幾經起落之後,在為保嫡子交還持國寶劍之後,在顯露敗相的今日,終於讓人見識了其在功名沉浮裡磨出的刀鋒,在與國同輝的歲月裡深埋的根基。
回想那夜,先帝身居御座,面容慈和,仍如生時,那雙盯著百官和殿外的眼,眼底那一潭死水般的幽寂,令人至今想起仍覺得後背生寒。
而今夜,一如二十年前那夜,江山未改,君臣已換,御座之上不見帝王,拄劍而立的已換作當年的稚子。
鎮國公仰頭,望著幽懸的宮梁,聞著殿外腥風,只覺得二十年朝事好似一夢,不覺長嘆。若叫他當年遙望今朝,他絕難料到當年的稚子今夜會立在這裡。
但,這或許便是步元兩家的宿命吧……
「我都聽說了,延兒被劫出城去了。」鎮國公已經歷過一回宮變,見過百官的德行,知道沒人敢先出聲,唯有他先開口了。
「學生定將季延救回,請恩師放心。」元修聽見鎮國公的聲音,那深如幽潭般的眸中隱有微光動了動,看起來總算像幾分活人了。
鎮國公聽他此時還肯稱他為恩師,不由又想起當年在這殿上,五歲稚子跪於帝前為他求情的情形,又想起那些年在國公府裡,他悉心傳授稚子武藝時的日子,季家人丁不旺,多是一脈單傳,在他心裡卻一直有兩個孫兒。這些年來,他深知難抗元家之勢,為保季家血脈,又不願禍亂朝綱,便有意淡出朝堂,早早告老賦閒。若非他是修兒的啟蒙恩師,鎮國公府的日子絕不會那麼好過。而今太皇太后薨了,元家人一日之間幾乎絕盡,看著昔日那笑容朗朗如烈日般的孩子成了這般模樣,他終是不忍心,隨百官一同進了宮。
這……許也是他的宿命。
耄耋之年的老人又嘆了一聲,擺了擺手,道:「老夫都聽說了,遼帝也劫了英睿都督出城,如今帝駕在何處?可有軍報?」
英睿都督竟是女子,他也沒想到,聖上雖已在軍前立後,但既已知那名滿京城的少年是女兒身,他自然看得出修兒的心思。既如此,還是稱她為都督吧,省得刺痛修兒。
以修兒之心,帝駕要攔,心上人要找,還要救恩師的孫兒和自己的外祖父,如今城中正值亂時,想要顧及周全,得看軍報再行部署。
但元修尚未答軍報之事,百官之中便忽然傳來噗通一聲!
鎮國公回頭,見百官散開,見一武官跪伏在地,正瑟瑟發抖,「下官驍騎營參領姚仕江,家門不幸,孽女敗壞門風,聽聞已被侯爺所擒,厚顏斗膽懇請侯爺允下官將那孽女帶回處置,以正門風!」
姚仕江羞惱欲死,他原對那孽女寄予厚望,指望她入侯府為妾,日後進宮為妃,福廕家族,沒想到她那麼不成器,轎子進了侯府,竟又被侯府給逐了出來!此事已讓他在同僚面前顏面盡失,那孽女竟敢不問父兄之意自許婚事,不明不白地進了都督府!此事連累她幾個姐妹的閨譽,原先商議好的婚事全都被官媒給退了回來,家中妻妾成日哭哭啼啼,軍中同僚亦在背後指指點點,他一怒之下將那孽女逐出姚府,卻沒想到她竟敢大肆為生母重新發喪,還縱容都督府裡的婆子在城門口將他這個當爹的一通謾罵數落,害他成了城中百姓茶餘飯後唾罵的談資,更成了同僚之間的笑柄!
他恨不能殺了那孽女一解心頭之恨,哪知更令他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頭——英睿都督竟是個女子!
盛京城裡無人不知他姚仕江的女兒嫁入了都督府,可英睿都督竟是女兒身,還被聖上在軍前立了後,他簡直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女子嫁給女子為妻,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世間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也不知他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竟要因那孽女受此羞辱!
今日英睿都督被遼帝劫走,聖上也棄城而去,好在那孽女被禁衞所擒,沒能逃出城去,不然……倘若朝中如二十年前那般肅清朝野,難保姚家無禍!
與其終日惶惶難安,不如他先自請了結那孽女,只是不知能否如願。
姚仕江羞於抬頭,百官的目光讓他覺得猶如芒刺在背,更令他深覺惶恐的是上方一道居高臨下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人背上,重如山嶽沉鐵,壓得人背折腰彎,連氣都透不過來。他禁不住又伏低了些,鼻尖貼上冰涼的宮磚,聞著百官朝靴上沾著的血腥氣,連吹進大殿的風聲聽在耳中都覺得似冤魂厲鬼的哭號。
「剛接到軍報,大遼王軍進了越州,呼延昊和她皆不在其中。」元修道。
姚仕江一僵,頓覺臉上火辣辣的,似被人摑了一巴掌。他原以為,元修要麼應允,要麼不允,卻沒想到他竟不置可否,直接回鎮國公的話,連句話都不搭理他。
「……棄子。」鎮國公蹙眉,遼帝想帶英睿出關,一路上必定阻礙重重,王軍人多,不可能逃過沿路兵馬的追捕,棄了王軍,帶著少數人馬喬裝摸向關外才是聰明的辦法。只不過,連王軍都棄,真不愧是遼帝的作風。
「不棄。」元修忽然道。
「嗯?」
「他棄,我不棄。」元修此話意味頗深,說罷淡淡地瞥向殿門口處伏跪著的人,冷不丁地道,「姚參領今夜就攜本侯的軍令出城,八百里加急向越州傳令,攔住大遼王軍,不可令其馳出越州。」
姚仕江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本侯有句話要你代傳——本侯請大遼王軍在越州驛館小住些日子,衣食不缺。安心小住者,日後可回關外與父母妻兒團聚,鬧事者,格殺勿論!」元修睨著姚仕江,劍鞘上的金斑映渾了眸底,似深不見底的黑水湧起滔波,頃刻便能將人覆沒,「遼軍如若出了越州,亦或在越州鬧出任何亂子,唯你姚家滿門是問!」
姚仕江猛地醒過神來,眼底迸出驚喜的光彩,連聲叩謝,「下官領命!下官必不負侯爺所託!」
百官看著姚仕江起身退出大殿,豔羨不解者甚多,不知今夜是哪陣風吹到了姚仕江的頭上,竟讓他得此重用。
鎮國公端量了元修一眼,多年不問朝事,眸光依舊炯亮。眼下盛京大亂,各方暗樁難保不會趁機而動攪亂時局,晉王和謙公子一黨曾在青州設有的堂口,胡人也曾在青州活動,聖上在青州應該也有暗樁。如今聖上雖棄半壁江山而去,青州的人未必就撤了,且晉王一黨尚未肅清,青州的形勢十分複雜,遼軍如若進了青州,盛京這邊就很難掌控了。越州離盛京近,沒有青州那般魚龍混雜,遼軍在越州要容易掌控得多。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沒有生事的可能,那麼命誰辦這差事最合適?
姚仕江賣女求榮,必懷謀求高位之心,奈何使盡手段,反落得受盡屈辱的下場。正當此身在泥沼之中時,忽得重用,怎能不效全力?他到了越州,絕不會受州官及各路人馬的賄賂,必當一心辦差,以求一雪前辱,日後高陞。
鎮國公心中五味雜陳,修兒以前不願理會朝事,而今用起人來,倒是盡得御人之道的精髓。且這孩子的心思已深得連他都捉摸不透,他只能看出他用姚仕江的真意,卻想不通他留下遼軍有何用意。
依他戍邊時的做派,遼軍哪裡能活?
唉!
鎮國公今夜已不知嘆了幾回氣,嘆聲剛落,只聽殿來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一抬頭便看見兩個中年武將披甲進了殿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元修的兩位舅舅。
「修兒,靈柩備妥了,停放在相府的靈堂裡。」二人進殿之後面有悽色。
元修卻似已經麻木,立在御階之上動也不動,華家二子華廷武見了之後面色沉了沉,剛要開口便被其兄華廷文按下。
「修兒,家仇要報,但你外祖父尚在聖上手中,不可不救,否則你娘在天之靈難安。」華廷文言外之意是此時救人要緊,不必急著去靈堂。
華廷武臉色難看,掃了兄長一眼,怒意皆在眼底。話何必說得這麼溫和?要不是這孽障,元華兩家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下場?這孽障害得外祖父被綁出城,父親慘死城下,母親身首異處,嫡妹跌落城樓……難道還要給他好臉色?
華廷文搖了搖頭,暗打眼色,逼其忍怒,不可多言。聖上已棄半壁江山而去,江北這半壁江山日後誰主,難道還用多問?修兒戍邊十年,深受江北百姓愛戴,又有西北三十萬狼師效忠,除了他,無人能坐穩這半壁江山!今日他們為長,明日興許便是臣,這金殿之上百官面前,有些話已不能說了!難道看修兒這副深沉之態,還看不出他遭此變故,性情已與從前大不相同?
「方才接到軍報,元隆帝往南去了,算算時辰,應出城三十餘里,離江北水師大營很近了。」元修彷彿沒看見兩個舅舅之間的眼底官司,他遙望殿外,眸光幽沉,話語緩而涼。
「那還不快派人飛鴿傳書西北軍駐營,命大軍攔住聖駕?我這就率龍武衞出城追趕,前有西北軍,後有龍武衞,中有驍騎營,不信攔不住聖駕!」華廷武不顧兄長阻攔,急聲獻策,大有元修出兵遲緩之意。
元修眉峰壓著,似黑雲壓城,風雨將至,「攔住又能如何?驍騎營敢不顧季延的性命,還是舅舅敢不顧外公的性命?舅舅莫要忘了,西北軍的撫卹銀兩是何人貪去的,又是何人查出來的,元隆帝善於籠絡人心,江北水師軍中又有一智囊軍師,西北軍的將士皆是血性兒郎,必定讓路放聖駕南去。至於舅舅……」
元修冷笑一聲,「只怕舅舅領兵而去,裹屍而還!」
華廷武一驚,這才想起撫卹銀一事雖是元相國之意,但華元兩家一體,華家自始至終都是知情的,且從中貪了不少好處。
「那、那你有何良策?」
「外公對南下大有用處,性命無憂。元隆帝帶著百姓南下,大軍走不快,行軍時日頗長,我自有長久之計,不勞兩位舅舅操勞。眼下大火燒城,百姓惶惶不安,元隆帝及晉王一黨在城中的暗樁未必全都撤了,難保不會有亂黨趁城中大亂之時生事。兩位舅舅不妨率左右龍武衞修固城門,重建官邸,維持城中秩序,早安朝廷大局。」
此言有理,但華廷武仍對元修不肯直言有何良策之事心懷不滿,剛要追問,又被兄長暗中壓了下來。
「好,你戍邊十年,論用兵之策,舅舅們皆不如你,那一切就聽你調遣了。」華廷文語氣溫和,應下之後便抱拳告退,「眼下城中大亂,是該先穩住城中局勢,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
華廷文言罷,不由分說便拽著胞弟退出了大殿。
直到二人的身影沒入了夜色之中,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元修才將目光收回來,淡淡地看了眼殿內百官,眉宇之間微顯疲態,「都去吧!幫襯著龍武衞把城火滅了,各自重建官邸,盛京府及五城巡捕司需安撫好百姓,有事可隨時報與宮中。三日一朝,各報重建之事。」
百官紛紛應是,與進殿時的慌亂不同,退出大殿時已然神色安穩了許多。
深夜傳召百官,未道一句安撫之言,只叫百官旁聽了一番井然有序的部署,便安撫了百官。這行事果斷之風,御下善用之能,若是早肯用在朝事上,或許大興的江山今日已是另一番景象。
鎮國公今夜已不知嘆了幾回氣,百官都告退了,唯獨他還留在大殿之上。
元修拾階而下,直到此時才向恩師施了一禮,道:「天色已晚,學生命人送恩師回府歇息,季延之事切莫憂心,一切交給學生。」
「老夫信你,你只管放手一搏。」鎮國公道。
「……謝恩師信重!」元修再施一禮,恭謹如前,卻鄭重許多。
鎮國公擺了擺手,「老夫年事已高,但鎮國公之名也是當年沙場上拿戰功換來的,還是有些舊部記得老夫的。如有需要幫襯之處,切莫不提,自個兒擔著。」
元修未起身,只道:「恩師在,便是幫學生的忙了。」
鎮國公見他還是那倔脾氣,心下既氣惱又心疼,想要訓誡幾句,發現元修久不肯抬頭,細觀之下才發現他臉色霜白不似人色,不由驚問:「你可是受了內傷?」
自進殿後,他便一直立在高處,金玉明珠,寶光輝映,襯得臉色尚有幾分神采,哪成想他竟是強撐著!
「可有傳召御醫?」
「學生尚有一事沒安排妥當……」
「胡鬧!」鎮國公斥責一聲,一掃殿內,對孟三喝道,「還不去傳御醫?」
孟三長舒一口氣,感激地衝鎮國公抱了抱拳,麻溜兒地退出殿去傳御醫了。
殿中靜了下來,鎮國公見元修不吭聲,心知他脾氣倔,自己還不如早些回府,讓他將事情安排妥當,也好早些讓御醫診治。
鎮國公走時沒讓人送,只擺了擺手,出殿時似真似假地道:「御醫診完脈,讓他去國公府裡回稟老夫一聲,你要是不肯好好聽御醫的,老夫明兒就修書一封給西北的顧老頭兒,日後就由顧老頭兒管教你,老夫不管了!」
元修望著老者離去的背影,一時間神情恍惚,彷彿想起西北。他一生兩位恩師,一是啟蒙恩師鎮國公,一是西北老帥顧老將軍,二人本無交集,他成了天下名將之後,兩人便常有書信往來,爭論他究竟是誰的學生。這磨嘴皮似的書信一直來往了數年,年年都是那些話,直到他班師回朝……
今夜想起太多西北時的事,唯獨這樁令男子的臉上添了淡淡的笑意,「學生聽恩師的就是,還請恩師切勿修書給老將軍,學生近日實在挨不得軍棍了。」
鎮國公腳步沒停,一路拾階而下,身影遠去,罵聲喃喃,「這顧老頭兒,就知使軍棍!改日回朝……」
改日回朝,江山已改,這天下恐再無人敢罰他軍棍。
老者的聲音隨風散了,巍巍金殿,宮門九重,男子披著華氅靜靜地立在廟堂高處,再難望日暮關山西北之遠。
夜風高起,吹來一截衣袖,有人尚且候在殿外。
那人正是被元修一同傳召進宮的禁衞軍小將。
元修瞥了那截衣袖一眼,轉身回殿,聲音傳出殿去時已聞之淡漠低沉,不復方才神采,「進殿來。」
那小將邁進金殿時見元修背對殿門拄劍而立,背影挺拔,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仰望。
「姓氏門庭。」元修問。
「末將沈明啟。」小將恭恭敬敬地跪答。
元修聞言回首,「你與安平侯府有何姻親?」
安平侯世子名叫沈明泰。
小將卻笑了笑,笑意冷嘲,「回侯爺,外室所出無名無分,末將不敢高攀安平侯府,不過是在禁衞軍中領著微薄的俸祿奉養祖母和孃親,過平常日子罷了。」
往事不曾多言,身世已然明瞭,元修將沈明啟的神態看在眼裡,淡聲道:「本侯有一事差你去辦,如能辦好,日後不必認祖歸宗,大可自立門戶,祖母和孃親誥命加身也不是不可能。」
沈明啟聞言,猛地仰起頭來,眼底迸出狂熱的驚喜,隨即俯首道:「但憑侯爺差遣,末將萬死不辭!」
「附耳過來。」
沈明啟一愣,起身近前。
宮燈煌煌,二人抱影,御階扶手上精嵌的夜明珠熒煌耀人,沈明啟瞳仁微縮,目露驚光。
元修言罷,負手淡道:「準你便宜行事之權。」
沈明啟急忙斂神,跪下領命,「末將謹記在心,必不負侯爺所託!」
元修抬了抬手,神色淡漠,沈明啟卻步而退,也辦差去了。
元修背對殿門,春寒難透氅衣,男子拄劍而立之姿卻如山石將傾。
一陣南風入殿,捎來血氣烽煙,燈影悠悠,走馬燈般來回掠著,搖搖如雲林,空幽似大夢,一夢邊關,一夢京城。
元修扶住宮欄,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回頭望了眼殿外之南。南天燒紅,烽煙漫漫,城外山河目所難及,故人絕音耳力難聞。
他卻似有所感,忽覺心口痛如錐刺,一口腥甜濺在宮磚上,天地倒轉,殿梁高似雲天,雲天之遠,遠在伸手難及之處。
阿青……
「慢!」
三十裡外,一聲急喝驚破長夜。
呼延昊急奔出屋,眼底充血,腳步似風!屋前的青磚被生生踏裂,他在掠向南牆的半空,三丈之地,數步之隔,卻成了此生最難到達的遠方。
她太過剛烈絕決,不給自己留一分的生機,也不給他留悔恨的餘地。
然而,他終是悔了,懊悔的滋味蝕心蝕骨,滿腔焚急皆化作一念——慢!慢!
然而,世間一切皆慢,唯獨她的刀不慢。
血順著刀刃淌出,被拂上牆頭的春風吹落,落入老院牆下的春土裡,卻在人的心頭濺開,不知痛了誰。
呼延昊氣息一亂,登時從半空墜下,這一墜,他以為要墜進永難挽回的深淵裡,目睹暮青從牆頭灑血墜下。然而,當他落地仰頭,卻睹見一葉飄落。
一葉之輕,輕於鴻毛,一葉之韌,卻韌過春風。那新葉逆風而落,落在少女的腕上三寸之處,落時輕如點水,卻含雷霆之力!
暮青手臂盡麻,刀自掌心滑出,一線寒光帶血墜落,她倏地睜眼,卻不看刀,而是轉頭北望。
南牆後倚著一棵歪脖子老樹,老枝探牆入院,她望見一樹春黃,漫天星子,兩袖殘紅當空,捎來血氣烽煙。
夜深不見春山,山頭卻堆起火光,鐵蹄聲踏破村前,驚醒了老村。
呼延昊望出村頭,目露驚光,恍惚間,耳畔響起半夜前在義莊裡聽見的一言——你與他皆有帝王之志,他給不了我的,你也給不了我。而他給我的,無人能給我。
呼延昊目光一寒,縱身掠向牆頭,伸手抓向暮青!
卻在這時,犬吠雞鳴,燈燭點起,風聲過耳,捎來幾句鬥嘴的閒話。
「嘖!怎麼又這麼狼狽?每回遇刺都能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說來也算奇才。」
「少說一句,你不會死!」
「嘿!這話越隊長聽著刺耳是吧?也對,每回她遇刺,您都不在,這親衞隊長當得,也夠失職的。」
「閉嘴!」
「我說……」
「殺敵!亦或我先宰了你!」
「你傷重拖累了腳程,反不如聖上先到,沒面子怪小爺?」
兩道人影從暮青身邊掠過,直取呼延昊首級!
院中頓時起了打鬥聲,胡語呼喝,婦孺啼哭。
暮青僵住,依舊舉目北望,望見來人華袍蒼顏,春寒露重溼了肩頭,眸深似海,波瀾滔天驚破山河。
「步惜歡……」
這一喚,聲音細微,卻彷彿用盡了一生餘力,隨即便是天地倒懸,暮青眼前一黑,失足跌下了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