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並非人人能承父志報血仇,我雙腿已殘,蕭家軍英魂已滅。世間再無蕭家軍,卻有英雄兒女,不能再有一人為我而死了!」蕭芳望向綠蘿,眼中噙淚,卻透出悲憤決絕之意,「以我為餌,你等速撤!此生做這一件值得之事,死也無悔!」
「不行!」綠蘿尚未出聲,一道男子之聲便從前頭傳來。
萬鏢頭衣衫襤褸披頭散髮,衣衫是被火燒的,頭髮是被劍氣削的,他雙手執刀,一刀狠狠紮在地上,借力撐穩身子,一刀劈向殺來的禁衞。刀風潑辣,男人一身狼狽,背影卻不失偉岸,「都督對我有再生之恩,今夜我死,他的人也不能死!」
盛遠鏢局的人尚不知暮青是女兒身,蕭芳有都督夫人的名分在身,今夜鏢師肯冒死救駕,皆因都督府的女眷在密道之中。
你死我活的拼殺之中,由不得半刻失神,萬鏢頭卻回頭衝綠蘿一笑,「好姑娘,可惜相遇太晚。」
這登徒子之言並不叫人覺得冒犯,男人眼底皆是敬佩欣賞之色,看見的卻不是女子的羞惱之態,而是驟變的臉色。
「小心!」綠蘿大喊,但已經晚了。
或者說,這是萬鏢頭的選擇。
他少年成名,走江湖多年,歷拼殺無數,怎能不知在這等險境之下回頭會有何後果?他心知肚明,只是決意赴死,因此在長刀刺透胸膛的那一刻,他才能笑得出來。
那是一張麥黑的臉,相貌本來就不出眾,被血糊住更加看不清眉眼,但那笑仍有逼人的英雄氣,「好姑娘理當惜命,往後定有後福可享,萬某先走一步!」
說話間,又有幾把長刀刺透了男人的胸膛,萬鏢頭口中噴出血來,大喝一聲使力一拔,那紮在地上的刀被拔起,他左右開弓,連砍幾名禁衞,隨後雙臂一展,死死將刀扎入了牆中,已身體為牆擋住禁衞,回頭大喝:「走!」
那吼聲沙啞,含著血氣,激得人心翻滾起血氣。
一個禁衞舉刀便斬,血綻如花,萬鏢頭斷了的殘臂依舊緊緊握著長刀。
「二當家!」幾個鏢師兩眼血紅,瘋殺而回,砍開湧進來的禁衞,效仿而為,也將長刀往牆上一插。
一道人牆生生擋下了禁衞軍,卻也頃刻之間便被如叢的長刀刺穿。
「你們……」萬鏢頭艱難地抬起頭,眼前已然模糊。
「我們的命是二當家救的!」
話不必多,一句足矣。
「……都是不惜命的!」萬鏢頭咳出口血,今夜若不是他一時失手,也不會走到這般艱險的境地,本就是他的過失,豁出命去也是應當的,這幾個二愣子何苦要捨命!
那幾個鏢師卻哈哈一笑,「這話錯了,兄弟幾個可是最惜命的,不然當初也不會跟著二當家下山。」
他們早年迫於生計佔山為匪,乃官府通緝的要犯,後來劫了盛遠鏢局的鏢,二當家帶人剿了山頭後把他們關進了地牢,他們狠吃了幾天的苦頭,被綁出來時還以為會被送交官府,沒想到遞來眼前的會是一張官府的榜文和良籍文牒。二當家賞識他們的武藝和膽識,買通官府,消罪還籍,讓他們下了山,進鏢局當了鏢師,從此有了響噹噹的江湖身份。
如果沒有二當家,他們幾個恐怕不知哪日就被官府逮住問斬了,哪還能過上這些年衣食不缺的風光日子?
今夜跟出來的人都是受過二當家的大恩的,出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不是不懼死,只是人生在世有些恩義得還,下輩子才好乾乾淨淨地投胎做人。
「二當家無後,身後也沒個扛旗送喪的,兄弟幾個陪您一程,黃泉路上作個伴兒。」
「……好兄弟,萬某欠你們的,下輩子……」
下輩子如何誰也不知,只知這輩子的最後,一身熱血是笑空的。那笑聲在不見天日的密道里迴盪著,禁衞揮刀的手都在抖。
人牆終究擋不住多久,但哪怕只有一刻,對生者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生機。
「走!」血影殺退一撥追兵,回頭拉住險些衝殺出去的綠蘿,兩人忍痛退走前一同望了眼人牆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