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艱險,難免有受制於人之時,切記莫要自亂陣腳,需知虎狼之蠻力,人的確難及,但人之智慧,亦非虎狼能及。」暮青將布條收了起來,她要去鄭家,難免會給鄭家人帶來危險,所以這山裡不能為月殺留下線索了,但望他能看見她留在翠屏山中的線索,她在那布條上以血畫了一圖,匆忙之間血圖頗簡,但願他能看得懂。
暮青低頭藉著月光遍查了山石後,確定她和呼延查烈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之後才負手望向山那頭,說道:「走吧,趕路要緊。」
「嗯。」呼延查烈只低頭應了一聲。
夜路難行,半山坡上有些陡,暮青將手伸給呼延查烈,男孩低著頭,神色難見,小手被山風吹得冰涼,暮青將他的手握得緊了些,而後先行在前,藉著月色往山上走,但剛走了兩步便腳步一僵,隨即面色一冷,停了下來。
寂寂山林裡並無追兵,清冷的月光照著山路上一大一小兩人,兩人牽著手,中間卻生出一抹森寒的刀光。
刀光抵在暮青的腰後,刀握在呼延查烈手裡,那是把短匕,刀尖鋒利,比月色森白。
「何意?」暮青冷聲問。
呼延查烈低著頭,童音亦冷,「你不是很聰明嗎?難道看不出自己死期將至?」
「還真看不出。」暮青眉頭都沒動,「小王孫想殺我,義莊裡不動手,方才綁我時不動手,偏偏此時動手,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刀下抵著的是神甲。」
此話一針見血,暮青感覺到那抵住她的刀明顯頓了頓,但馬上又刺了回來,力道更勝方才。
呼延查烈低著頭,握著匕首的手有些發白。他該殺了這女人,她太聰明,身陷敵穴非但處變不驚,還能誘敵自救,險中逃生,智亂敵策,順道為大興追兵留下線索……此女不殺,日後必成關外大患!
今夜是殺她的大好時機,他該毫不猶豫地動手,可是……正如她說的,他竟放過了最好的時機!
「我記得你。」呼延查烈忽然抬頭,刀指暮青,稚嫩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掙扎與怨恨,「那晚你也在草原,你就在狄部王帳外!你們大興人、勒丹人和呼延昊都是狄部王族的仇人!都該死!」
那夜之事已過經年,山河未改,江山已換,盛京城外三十里處的麥山上望不見關外的大漠草原,卻恍惚能聞見那夜的血腥氣。男孩咬碎了唇角,血的鹹腥提醒著他那夜刻骨的仇恨,他的眼裡不再有猶豫,刀堅定地指著暮青,年紀雖小,殺氣卻凜若寒風。
暮青轉過身來,目光平靜,「狄人也殺過大興人。」
他們那夜的目標是呼延昊,但她不想解釋,因為不管那夜狄部的政變孰勝孰負,對大興來說,五胡都一樣是外敵。她只想問一句,「如果大興人殺了胡人便該死,那大興高祖時期至今,胡人連年襲擾邊關,燒殺淫掠無惡不為,直至西北軍建成,嘉蘭關城重修,才將五胡鐵蹄擋在了關外!這好景不過十年,十年前那些死在胡人的彎刀和鐵蹄下的無辜百姓的命又該誰來償?胡人又該不該死?」
「我阿爹說,大興百姓弱如牛羊,卻佔據著中原的沃土,我們草原兒女身強力壯,卻世代在群狼環嗣的草原上遊牧而居,世間沒有這等道理!要使部族百姓安居,唯有叩開嘉蘭關的城門!」
「強盜邏輯!」暮青冷斥道。
「此乃強者之理!這世間強者為尊,誰的刀快馬壯,誰就該得到最好的!」呼延查烈一番辯駁之言全然不似出自孩童之口,這是阿爹說過的話,他已記不起阿爹的模樣,但異國為質夜長難熬,每到深夜,他總回想阿爹阿媽尚在的日子,一遍遍地將阿爹從前的話熟記在心,「難道大興的江山不是大興高祖皇帝用刀箭和戰馬從前朝亡國君主手上奪來的?前朝國弱,高祖兵強,江山就是高祖的,那大興國弱,草原兵強,江山為何不能是我們草原的?」
呼延查烈刀指暮青,小小的身子裡流淌著胡人的血,童音稚嫩,卻戾氣逼人,「為了一片沃土,我們草原也有戰死的兒郎,大興那些死了的人,只能怪他們弱如牛羊,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