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是那都尉,戳痛的卻是全體西北軍舊部們的心。
一人怒道:「西北軍軍紀嚴明,俺們犯了軍規,大將軍不讓俺們回去,俺們認了!可這回的事是都督欺瞞在先,走時又連句交待也沒有,寒了將士們的心,俺們心裡不痛快!」
「就為這?都督平日裡待將士們咋樣,都尉們不清楚?都督在軍中的用度與將士們同等,朝廷發的衣袍鞋襪數目、每日的吃食、操練後喝的薑湯,將士們用什麼,都督便用什麼,連身子不適都不肯多用貴重的湯藥,省下來的俸祿和朝廷的賞銀全都給了將士們!她怎會是貪戀榮華富貴之人?石大哥死的那晚,她把俺們推下山坡,自己去引開那些江湖殺手!她最重人命,最奉公理,為了替死去的將士們報仇,親自動用酷刑殺人染血!她把將士們的性命和家眷看得比啥都重,怎會不交待一句就走?她臨走時連俺們這些親衞都沒帶,一定有問題!」劉黑子操著一口古怪的西北腔,情緒激動,神情憂焚。曾經靦腆的少年已磨練得初見沉穩,不再事事撓撓頭摸摸鼻子一笑而過,而是學會了思慮,學會了捍衞。
湯良道:「沒錯,都督待人雖淡,實則心熱之人,無情之舉必然事出有因!」
「那到底是為啥?」其餘江南將領皆露出憂焚之色。
西北軍舊部面面相覷,神色各異,打的皆是眼底官司。
韓其初在上首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裡,笑嘆一聲。這一嘆,將領們一齊望向上首,這才發現軍師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湯良急忙問:「軍師可知都督為何如此?」
韓其初悵然一笑,神情欣慰,望著一干江南將領道:「都督如若聽見你等方才之言,想必欣慰。」
眾人一聽便知道韓其初清楚什麼,於是紛紛說道:「軍師,都督究竟出了啥事?你要是知道就別瞞著了!」
「我們都要急出毛病來了,軍師就別賣關子了,都督到底咋了?」
韓其初嘆了一聲,望向西北軍舊部,道:「西北軍三萬精騎紮營我們水師大營後方,前方便是驍騎營,今日看聖上、遼帝及侯爺之舉,只怕盛京城裡要出事。」
「出事?」江南將領們心裡咯噔一聲,西北軍的舊部們面色驟變,心中各自已有了猜測。
「都督不與元相同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朝廷用她練兵,卻也始終防著都督率水師從龍抗元,因此這前有驍騎軍後有西北軍的佈防顯然是為防水師,一旦有此佈防,就說明聖上與元黨要一較高下了。都督沒有帶走一兵一將是在保全將士們的性命,她隨聖上去了,即是有生死共存之心,但她不想讓我等共赴此險,她怕聖上敗了,連累將士們的性命。都督寧肯絕然離去,寧肯將士們以為她貪慕榮華,也不願將士們冒身家性命之險。」韓其初長嘆一聲,中軍大帳裡卻久無人聲。
將領們吶吶難言,大帳裡光線昏暗,兒郎們的眼底卻躍動著明光,亮若螢燭之輝。
「都督之心,將軍們可知?」韓其初望著西北軍舊部們,痛聲道,「都督生是女兒身,卻有兒郎之才,從軍報國,斷案平冤,身負殺父之仇,肩背將士之命,心堅如石,志比青天!女子之身尚且能擔如此重負,相比之下,將軍們的心卻是如此易寒!」
將領們握拳屏息,難發一言。
韓其初接著道:「將軍們難忘西北,在下理解。西北軍乃是侯爺所建,侯爺戍邊十載,修築城防,外抗胡虜,內剿馬匪,守一方疆土,護一方百姓,實乃天下英雄兒郎。聽聞當年侯爺與將士們同食同寢親如兄弟,將軍們心服侯爺,難侍二帥,盼歸西北,實乃人之常情。將軍們重情重義,卻也薄情寡義,都督亦曾守過百姓殺過胡虜,還曾追剿回西北軍發給軍烈家眷的撫卹銀兩,後又以俸銀貼補將士們,一腔心意皆付軍中,而將軍們念著侯爺之恩,卻不肯將這重情重義之情分與她一分!敢問將軍們可有同袍戰死沙場,撫卹銀兩一事上可有人受過都督之恩?都督有何處對不住將軍們?」
依舊無人出聲,卻聞骨節咔嚓之聲傳來,江南將領們緊握拳頭,眼神如刀。
西北將領們低著頭,其實不是都督不好,而是她不擅排兵佈陣,雖有軍師在,但為將者不擅此道,如何帶兵?每當此時,他們總想起大將軍,加之妻兒老母在西北,他們不願一輩子在盛京,總是想回去。
韓其初見將領們不說話,長嘆一聲,道:「縱然都督用心至深,但離去之前終歸是沒有交待,既如此,不願將軍們猜疑,今日軍帳中的言行亦不按觸犯軍規論處。都督今日有生死之憂,在下難以束手旁觀,願為都督赴湯蹈火死生無怨!但倘若今日事敗,必將身首異處,將士們皆有家眷,因此在下不願強求,誰要離去,現在就走吧!」
將領們一愣,一齊抬頭看向韓其初。
韓其初背身而立,仰頭閉眼,問:「有誰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