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華門到永壽宮沿途的屍體已被清理了出來,地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潑洗,步惜歡一路踏血而行,望見永壽宮時,見屍山守門,殘箭為林,血潑成河,午後春日高照,風卻沁涼入骨。
男子慢步而行,不急不緩,過宮門時仰頭望了望天。
二十年前,他走進這道宮門,仰頭望見的是飛鳳華雕的門楣,遮了頭頂的天。而今再過這道宮門,門楣依舊在,卻遮不住青天高闊,春日當頭。
步惜歡邁過門檻,門檻上的血染了龍袍,宮階下躺著泊血水,男子踏上去,血珠濺出,潑進前頭的血泊裡,剛激起漣漪便被衣袂拂過,拖出詭麗的腥紅。
那腥紅延到殿外宮階前不遠處一停,那裡躺著具屍體。
人已死了多時,眼卻睜著,望著高闊的青天。
步惜歡在屍身前靜靜站了會兒,沒有合上那雙眼,只在沉默之後轉頭望向殿內。
殿門已毀,內外皆被神甲軍守住,李朝榮手執清風劍立在大殿中央的宮毯上,宮毯盡處端坐著一人,一身華貴的穿戴,一張脂粉未施的臉,縱是一敗塗地也不失威重。
步惜歡從那屍身旁走過,走上灑血的宮階,踏進大殿時不知何處生風,拂過浸血的衣袂,若紅蓮出水,湖波送著蓮影遠去,輕輕悠悠,殿外隱衞屍體上貫胸的長箭卻忽然在那蓮影裡化作齏粉,隨風而遠,出了巍巍宮牆。
「太皇太后。」步惜歡立在殿門處,擋了照進大殿的日光,長影覆在宮毯上,華袖隨風舒捲之態猶如男子的聲音,慵懶入骨。
「皇帝。」元敏遙遙望著步惜歡,面色聲音皆無悲無怒。
兩人就這麼遙遙對望著,這一刻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有許多年的時光在心頭。
這時光於他來說並不只二十年,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模糊的幼年記憶,王府的錦繡花燈,鶯鶯燕燕的歡歌笑語,母妃冷淡寂寞的眼神,大寒寺半山腰上的桃花……一切最終被一口華棺裡的慘象取代,不同於幼年模糊的記憶,這記憶清晰如刀,刺碎了不解世事的童心,伴著他在深宮裡一度便是二十載。
這時光於她來說也不只二十年,她想起未進宮前,騎馬舞劍,心似兒郎;想起進宮后帝眷深濃,幼子出生;想起毀諾殺子,自閉宮門;想起一朝出宮,血洗宮城……她的一生都葬在宮裡,這宮裡還葬了她的幼子,葬了先帝,葬了步氏數位皇子。今日,興許也會葬了她。
「皇帝來要龍武衞的兵符?」長久的相視後,元敏先出了聲。
步惜歡卻沒提此事,只是淡淡地道:「朕來問問太皇太后,當年為何要殺朕的母妃,她與太皇太后可有仇怨?」
元敏聞言卻笑了,他在殿門口逆光而立,舒捲的華袖將照進殿來的日光割得一塊一塊,好似皇兒出生那年冬天的雪,「無甚仇怨,不過是她命該如此。」
「命該如此?」
「難道不該?」女子望著殿外的日光笑了笑,好似真的看見了雪,想起了當年,「哀家生下皇兒那年,恆王妃也生下了世子,本是同喜之事,宮裡宮外卻兩道景兒。哀家聖眷正濃,恆王不得先帝喜愛,宮裡人來人往賞賜不絕,恆王府里門庭冷落,天下皆知先帝添了九皇子,而不知恆王府添了世子。」
元敏的神色淡了下來,男子在殿門口逆光而立,容顏看不清晰,卻看得人恍惚心痛。
皇兒若在,也該這般高,這般氣度。
皇兒若在,哪由他人在這皇宮御座上坐了二十年,哪有今日的奪宮之辱,她命葬宮中之局。
元敏目光生寒,話鋒如刀,「皇兒命該受盡帝寵,貴為儲君,登基為帝,坐擁四海,你命該因你父王不得帝寵而受盡冷待,可皇兒被人所害,你卻活得好好的,還得了帝寵!」
步惜歡靜靜立著,忽覺不能動,幼時模糊的記憶忽然清晰,記起四歲那年的除夕宮宴。
先帝在宮宴上考校皇子皇孫們的文治學識,因父王庸懦無才,先帝便也沒將他放在心上,考校才學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便將父王和他都略了過去,後經人提醒才想起了他。他剛啟蒙不久,先帝無考他功課之意,是他童心無忌,當殿將前日所學的功課背誦了一遍,又以其中之理賦詩一首,驚了滿朝文武。
先帝龍顏大悅,當殿將九皇子的啟蒙老師指給了他,此後長達半年的時日里,先帝時常將他召進宮裡考他功課,直到先帝大病,而後暴斃宮中。
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男子在殿門口心神一恍,莫非因為此事……
這一晃神,宮毯盡處忽然傳來一聲響動,殺機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