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盡頭,人來得頗快,方才還在遠處,說話時已瞧見了人影。
元修和西北五千精騎一同回首,但見來人伏在馬背上,人與雪白的戰馬融在一起,神駒馳如電掣,人馬猶如白電,不見那人容顏,唯見發如濃墨,乘風潑來,到了近前勒馬急停,勢如住劍!
馬停蹄,人仰頭,春日照見那張容顏,見者屏息。
元鈺被綁押在城樓上,望見神駒的一刻似有所感,一年未見,即便只是遠遠望見,她也知道是那人。只是沒想到待人近時,勒馬仰頭,望見的卻是一張陌生的容顏。
那是一張少女的容顏,十七八歲,身居馬背,身披戰袍。長風吹不過築了六百年的古城樓,少女的目光卻似晨輝,清冷,迫人,彷彿南國的雪,北原的竹,難得一見的風姿,於這巍巍皇城之下生出一道挺拔風姿,讓人望見一眼,那身影便似在心裡紮了根。
陌生的容顏,熟悉的戰甲,城樓上被綁著的少女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震驚地瞪圓了眼。
華郡主早知暮青可能是女子,但當真的看見,仍免不了震驚。
元謙笑了聲,「果真沒猜錯。」
暮青冷冷地望著他,卻沒打招呼,而是將目光一轉,見元修面色蒼白襟前染血,皺了皺眉頭。
「藥呢?」暮青問孟三。
孟三在元修的戰馬旁站著,聽聞此言一怔,趕忙從身上摸出只藥瓶來,此藥對救護心脈有奇效,只是不知對內傷有用無用,因此他就沒拿出來。
暮青見元修果真沒服藥,面色更寒,「有藥不吃,你是想說,我當初剖心取刀的力氣都白費了?」
當初冒險取刀就是為了把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可如今他有藥卻不肯吃,既然找死,當初又何必費那工夫?
元修一聲不吭,把手往孟三面前一攤,孟三愣了愣,倒出幾粒藥來,眼睜睜看著元修仰頭將藥一口吞了。
孟三眼神發直,大將軍肯服藥了?
在邊關這一年,不發心疾,大將軍可是從不服藥的,每日到了服藥的時辰,他就覺得自己要挨軍棍,因為每日把藥端進書房,再進去時,那藥必定還放在原處,動都沒動。顧老將軍苦勸無果便拿軍法命令他,說若是大將軍不服藥,他就去領軍棍!那日他哭喪著臉到書房裡送藥,把老將軍的軍令說給大將軍聽,還以為他能就範,結果便聽大將軍說:「那就去領吧,在營房裡多趴幾日,省得天天來送藥。」
他把這話回稟給老將軍,老將軍氣得把他攆了出去,隔天還是一樣的話,勸不進大將軍服藥就等著挨軍法!他每日都從書房裡哭喪著臉出來,再從老將軍府裡滾出來,日子簡直別提多苦,簡直不是人過的。
今兒跟謙公子在城門前對峙,他還以為大將軍會倔得跟頭驢似的,死撐著也不肯服藥,可咋都督只冷言冷語了一句,他就一聲不吭地服下去了?
這簡直是欺負人吧?
孟三瞄了暮青一眼,瞄見她那張今日才見到真容的臉上時,古怪地把目光轉開。
這時已經不能叫都督,該叫皇后娘娘了吧……
華郡主看著暮青,見少女冷眼望著城牆,再看看元修,見他也執韁望著城牆,兩人誰也不看誰,一樣的英姿凜凜。但在她這當孃的眼裡,卻看得出她的兒子雖沒看身旁的少女,那眉宇間卻全是彆扭的在意。
她忽然便想起前年修兒回京,她一有機會就勸他見見寧昭,他卻說已有意中人,是朝廷三品官府裡的小姐。
她又想起修兒自戕那時,曾於病榻前喚一女子的閨名,那閨名裡有個青字。
原來是她……
原來真是她!
這世間竟有從軍入朝的女子!
華郡主的眼中忽生利芒,這女子與聖上之間不清不楚的,實乃禍水!
正想著,元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好了,既然不想敘舊,那就不必浪費時間了。」
元謙看向元修,抬手丟了把刀下來,玩味地道:「你若想救這兩人,需拿你和她換,拾起刀來,押她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