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修卻坐在馬上不動,望向元謙。
元謙笑了聲,兒戲般地道:「我改主意了。」
元修眯了眯眼,面色蒼白,問:「大哥還想如何?」
「難為六弟了,到如今還願叫我一聲大哥。你尚武,自幼有保家衞國之志,大哥不忍奪之,那便換個條件吧。」元謙看了眼身後,左右之人將華郡主和元鈺押近前來,他笑了笑,依舊輕描淡寫,「她們兩人,我只打算留下一人,你選吧。」
華郡主和元鈺一驚,元修撫住胸口,身子一晃,險些跌下戰馬,幸而被孟三扶住,這才穩住。
孟三大怒,指著城牆大罵:「你他孃的有種下城樓開城門動真刀子!綁婦孺算他孃的什麼本事?死也死得不像個爺們兒!」
元謙沒理會孟三,目光卻淡了下來。
元修聲音低沉,目光終於露出沉痛來,含血問道:「大哥!為何如此?」
元謙不為所動,他舉目遠眺,順著長街望向遠不可見的外城城門,冷淡地道:「六弟有一刻的時辰可以考慮,時辰過了就不由你挑了。」
「大哥!」
「別再叫我大哥!」元謙忽然冷喝一聲,目光苦恨,「我乃原配夫人所出,本是嫡子,卻被人視為庶子,即是庶子,卻又過著嫡子的日子。嫡不嫡,庶不庶,身份尷尬,相府裡從來只有我一人如此,我無兄弟!」
相府裡三子四女,嫡子嫡女有母親,庶子庶女有姨娘,唯獨他自幼失了孃親,與人不同。
他從來就沒有兄弟姐妹。
元謙看向華郡主和元鈺,冷冷一笑,一把將兩人口中的帕子給拔了下來,對元修道:「我娘早已亡故,不曾為我添個胞妹。你向來有我沒有的東西——相府嫡子,大興戰神,母貴妹嬌,姑母待你如子,將士願為你死,江山為你而備。元修,你擁有太多,世人羨慕的你都有,而我……什麼都沒有,身份,盛名,至親,連妻女都被你所奪。」
華郡主一驚,她身不能動,只將目光轉向元謙。
元鈺愣了愣,妻女被奪?
元修也怔住,大哥娶過妻,嫂子過門後多年無所出,積鬱成疾,七年前就亡故了。大哥為嫂子守了三年,這幾年,府裡為他操持續絃之事,定了下陵郡長平侯府裡的么女,只是那小姐年紀小,尚未及笄,於是便先定了日子。原本成親的日子該在去年八月份,可是府裡出了事,大哥不知所蹤,婚事自然也就沒辦。
嫂子無所出,新嫂子尚未過門,大哥哪來的妻女?他又怎會奪大哥的妻女?
元謙沒有解釋,只是一笑,嘲諷至極,恨意蝕骨,「就因她生父已故家門敗落,對相府無助,因此府裡看上了下陵郡長平侯的么女!什麼對相府無助,不過是對謀取江山無助,對你元修無助罷了。我要娶妻,還要娶個對你元修有助的女子,真乃滑天下之大稽!這就是待我如己出!」
元鈺對此事毫不知情,「五哥……」
「閉嘴!」元謙怒喝一聲,一把掐住了元鈺的脖子,「誰是你五哥?你只有偷溜出府受罰時,亦或想要偷溜出府時才會來尋我,為你求情,幫你出府,陪你玩鬧,哄你開懷!在你眼裡,兄長如狗?」
「鈺兒!」華郡主見元鈺面色青紫,驚怒道,「元謙!你……」
元謙一伸手,也掐住了她的脖子,「自你進了府,我就成了庶子!你的兒子得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你從我身上得了賢良的名聲,世間的好事都叫你們母子佔盡了,這可不好。」
元謙看向城牆下,目光烈火般焚人,「元修!你擁有的太多,總要取捨。常言道: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今日我就是要看著你如何取捨。你選!選不出來,那便一個不留!」
這些年,那個在南院裡與詩書為伴的男子表面上溫雅謙和與世無爭,誰也沒想到他心中積瞭如此深的怨氣。
一刻的時辰慢如半生,卻又逝若流沙只在轉瞬。
「時辰到。」當元謙的聲音傳來時,他鬆開了元鈺,看向了華郡主。
「娘!」元修和元鈺同時出聲。
華郡主卻怒容已冷,目光已平靜,「你今日回來不僅僅是為了報仇吧?我與鈺兒若都死了,你拿誰來謀事?既然你最恨的人是我,那殺了我便可。」
元謙嗤笑,「郡主真將自己當成了人物,你似乎忘了除了你們母女,華府的人也在我手中。」
華郡主哼笑,「但都不如相府的人能掐住相爺的命門,不是嗎?」
元謙不說話了。
華郡主望向城牆下,那坐在馬上英武不凡的兒郎,深深望進眼裡。
一眼,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