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年之期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十二月十五,遼國真武大帝遣使入關,向大興遞交求親國書,望結姻親之好。

今時今日,當初那女奴所出弒親奪權的狄王已非五部之一的首領,而是大遼的開國大帝,大興的文武百官起初對和親之事百般避忌,如今見到求親國書,卻又百般爭搶。

有人翻出前朝舊事,稱安平侯沈家那時結黨營私,本就與元家政見不合,敵對多年。沈老封君寵愛二子,二子卻死在江南,沈家必定懷恨在心,若以沈家女和親則後患無窮。

有人翻出前段時間的案子,稱陰毒無德之女不堪為大遼開國皇后,如若遣德行有失之女和親,觸怒遼帝,恐兩國有開戰之弊。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不可再興戰事。

安平侯當殿對元家歌功頌德,稱其二弟有罪,連累侯府,太皇太后和相國非但未降罪沈家滿門,反而只將罪臣流放,這仁德寬厚之恩,侯府上下皆不敢忘,安平侯一族絕無二心,願以九族為誓。

百官吵鬧爭搶了幾日,越發有掐架之勢,元敏兄妹默不作聲,不知怎麼想的,還是決定讓沈問玉和親。

十二月三十日,也就是除夕之日,和親的聖旨下到了安平侯府,安平侯府大喜,張燈結綵,大開府門,府中擺開流水宴,稱要大宴三日。

這日傍晚,暮青回到都督府,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安平侯府的方向傳來的鞭炮聲。

楊氏這日高興,她一大早的便收到了家書,崔遠在信中說他在江南一切安好,楊氏看出長子的字裡行間謹慎沉穩了不少,雖知這家書裡話定是報喜不報憂的,但得知他還安好,心願已足。

今日是暮青和姚蕭二人過的第一個除夕,楊氏張羅了滿滿一桌子飯菜,用飯時,姚蕙青說起了和親的事,「那位沈姑娘城府頗深,朝廷讓她和親,必是對大遼有所圖謀,其他的女子恐難當此任。我想……太皇太后放心讓沈姑娘和親,想必有讓她乖乖聽話的法子。」

「嗯。」暮青應了一聲,此事步惜歡早就說過了。她心裡有別的事,匆匆吃過了飯便起身走了,「我去趟書房。」

楊氏聽了暗中著急,都督成親半年多了,回府的時日很少,待兩位夫人也不熱絡,今兒是除夕,原以為他能在屋裡陪兩位夫人守歲,沒想到剛吃了飯就要去書房。

這都怪書房裡的那些死人骨頭!

細說起來,都要怪瑾王爺。

瑾王爺奉旨去邊關為侯爺醫病,哪是醫病去的?分明是找死人骨頭去的!關外戰事緊,死的人也多,都督府裡隔一兩個月就會送來兩三箱人骨,這個月是戎人的,那個月是烏那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敢情是要把五胡部族的屍骨都送來都督府。都督府的書房哪是軍機重地?都趕上義莊了!都督每個月回府時都要一頭扎進書房裡拼什麼……人骨標本,一副兩副的倒也罷了,如今書房裡都擺成排了,她雖不怕,但香兒那丫頭怕得緊,白天都不敢從書房門口過。

兩位夫人的性情好,受了都督的冷落也一句埋怨都沒有,但正因妻賢,都督才更應該惜福才是。哪有除夕夜不陪親眷守歲,要去陪死人骨頭的?

但楊氏只是下人,她守著下人的本分,只能心裡乾著急,嘴上卻不能說,眼睜睜地看著暮青往書房去了。

暮青看似去了書房,到了書房門口卻沒進去,而是折道一轉,往後園去了。

步惜歡等在閣樓裡,今兒是除夕,他來陪暮青守歲。

兩人見了面,暮青卻沒心思溫存,開口便道:「元謙還沒有訊息。」

這半年多來,朝廷收了青州的兵權,清剿了青州山裡的亂黨分舵,安定了青州之局。晉王這半年多來一直關押在天牢裡,晉王府也一直被圍著,朝廷曾以晉王的性命要挾嶺南王進京,嶺南王抗旨沒來,他料定朝廷承受不了晉王死了的後果,因此有恃無恐,拒不來朝。但他也不敢興兵起事,怕惹怒了朝廷,當真屠了晉王府滿門。因此,朝廷和嶺南就這麼僵持著,一直僵持了半年多。

而這半年來,元謙一直沒有訊息。

事敗之後,元謙既能謀劃刺殺元修,卻沒有轉移青州分舵的戰馬,像是已經棄了青州似的。而他在何處,朝廷一直沒能查到。

「有沒有他的訊息都無妨,不必尋他,他自會現身。」步惜歡倒沉得住氣。

暮青望著他,問:「你是說閱兵之時?」

步惜歡笑了笑,「和親之選已定,呼延昊必會尋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來京,親自接和親之女出關。當初約定由你送嫁,因此他要求來京的時間必在閱兵之時。重視和親是假,他與晉王一黨有勾結,另有所圖才是真的。來年三月,水師閱兵、遼帝來京、和親送嫁,想想都知道盛京城裡該有多熱鬧,這等渾水摸魚的大好時機,你說元謙可會放過?」

「元家也能猜到元謙會在那時現身吧?」

「自然。呼延昊入京是有所圖謀,元家也需要他將元謙引出來,因此朝廷會同意遼帝入關,只是會限制其所帶的兵馬。」

說白了,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罷了。

暮青卻沉默了半晌,再出聲時,聲音已沉,「西北軍這半年多來一兵未動,元修似乎在等草原一統的那日。你說……他會不會也料到了元謙會在何時現身,因此才未乾預關外的局勢?」

步惜歡聞言笑容未改,安撫暮青道:「元修乃性情中人,他視元謙為大哥,元謙卻算計他的性命,他心裡憋著許多話,想等元謙現身,親口問他一問也在情理之中。」

這緣由暮青懂,但她也知道,元修戍邊十年,忠於家國,他將西北的百姓看得甚重,而今眼睜睜看著草原一統,看著野心勃勃的呼延昊稱帝,看著關外崛起了一匹虎視眈眈的狼,這絕不像是元修會做的事。

暮青理解元修的苦,不想站在國家大義的高度去評判此舉,這十年,他為西北做得夠多。只是她認識的那個元修不像會做此事的人,而今他做了,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她心裡有說不出的擔憂。

步惜歡漫不經心地從瓜果盤子裡挑出只飽滿的花生,撥開後吹了皮子,放進暮青的手心裡。他眸底分明有晦暗之色,抬眸時卻被桌上的燭火映得暖暖的,笑道:「行了,今兒是除夕,為夫和娘子成親後頭一年守歲,今夜不想這些事了。」

暮青看了眼掌心裡白白胖胖的花生仁兒一眼,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想想去年除夕夜時,朝局還不明瞭,今年就這般光景,劍拔弩張,四方待動,大戰已在眼前了。

元隆二十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大遼又遣使入朝,送來了遼帝的國書,書信中稱,大興乃六百年古朝,而大遼新立百廢待興,他向大興求娶貴女,理應國禮相待。特請明年入關,親自接和親的隊伍回遼,而去年五胡議和時,曾與英睿都督約定送嫁之事,如今雖已沒有五胡,但約定之事乃是他親口所提,不可食言,因此請求入京的時間是明年三月中旬,正好能有幸一觀大興京師之勇。

事情果真如步惜歡所料,朝廷準了,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只等三月——元修還朝,遼帝入京,水師閱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