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怒罵姚府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她的腿傷了之後,昏睡了多日,醒來時就見到了他……

「如今你已出了玉春樓,總有一日能去夷陵道,祭拜蕭夫人和蕭家軍的。」姚蕙青安慰蕭芳,一齣聲就打斷了她的思緒。

蕭芳沒出聲,她並非堅強的女子,無顏見娘和將士們的英魂。若有一日,她能像對面那女子一樣,敢孤身面對一切,她一定會去見蕭家的英魂,會去海上,看看爹當年守護的大海。

「謝謝。」蕭芳沒來由地對暮青道謝。

暮青以為蕭芳謝的是救她出來的事,點了點頭,便沒再說話。

這夜很長,山風徐徐,三個性情不同、年紀相仿的少女圍著篝火坐著,一夜無話,一夜未眠,靜等天明。

日出時分,篝火已熄,暮青負手起身,望向盛京城的方向。

城門該開了。

晨光熹微,巍巍皇城城門大開時,長街上傳來疾馳的馬蹄聲。

守城小將遠遠喝道:「何人出城?奉相命嚴查城門,來者下馬!」

話音未落,戰馬揚蹄,踏在城門口的青石上,嚓的一聲!

高坐在馬背上的兩人手執腰牌,鎢鐵沉厚,雕著圓拙厚重大字,晨光落在其上,光澤幽冷——江北水師!

守城小將心神一凜,知道江北水師都督府的人得罪不得,趕忙放行,那兩個披甲親衞卻沒往城門外去,而是收起腰牌打馬調頭,面向長街,守著城門。

守城小將詫異萬分,這是演哪一齣?

也就等了一刻的時辰,長街遠處便瞧見一隊人馬向城門走來。頭前引路的是個婆子,手裡提著劍,後面跟著二十幾個青壯漢子,有拿嗩吶的、提紙錢的、打喪旗的,餘下八人合力扛著一口華棺。

大清早的見棺,誰家如此晦氣?

「城門嚴查,何人運棺出城?」小將見運棺的隊伍人不多,不似官家的陣仗,又見那華棺少說值千兩銀子,便猜測來者是外城的商賈人家,因此喝問時語氣不太好。

那婆子臉上半分怯意未露,到了城門前將腰牌往前一遞!

守城小將眯了眯眼,那鎢鐵腰牌看得他險些以為自己眼花了——怎麼又是江北水師都督府?

「奉都督之命,出城接我們老夫人回府!」楊氏收了腰牌,眼望城門外。

「老夫人?」小將一臉詫色,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都督府何時有位老夫人。

「我們夫人的孃親曾是驍騎營參領府上的姨娘,我們都督貴為二品,姚大人區區四品,姚家的墳頭太小,葬不下我們老夫人,都督命老奴出城接老夫人回府,停靈七日,重新出殯安葬!」楊氏臉色冷淡,眼神帶煞。

守城小將這才明白是為了何事,鬧了半天是都督府和驍騎營參領府上鬥起氣來了。瞧楊氏的臉色,他就知道這事兒不能觸了都督府的黴頭,於是趕忙賠笑放行。

楊氏命人落了棺,開啟棺蓋給守城的將士們檢查了一番,道聲起棺,便領著那二十幾個青壯勞力出了城。

新棺抬到十裡外的山腳下時已是半上午,暮青問:「都安排妥當了?」

楊氏答:「昨夜奴婢已將靈堂布置好了,劉小將軍和湯小將軍奉都督之命守著城門口,不會讓姚家人出城尋晦氣的。」

姚蕙青不知暮青命人在府里布置了靈堂,她原以為今日只是遷墳,得知要將棺木運回去重新出殯後怔了半晌,墳裡埋著的是她娘,她不覺得不吉利,卻擔心對暮青不好,於是勸道:「依我朝民俗,遷墳不吉,若再進陽宅,恐怕對都督……」

「我是仵作,不懼晦氣。」暮青負手而立,打斷了姚蕙青的話,看了眼那些楊氏請來的青壯年,命他們依習俗祭拜開棺。

那些青壯漢子忙到了墳前,姚蕙青見他們吹號子,灑紙錢,念告慰之詞,心生百味,滋味難言。她福身一跪,沒有言謝,一切感激盡在這一跪中。

餘氏已故七年,下葬時用的是口薄板木棺,棺木已腐了些,裡面的屍身早已成了白骨。

姚蕙青昨日傍晚來墳前祭拜時忍著未落淚,見了棺中孃親的屍骨,再未忍住,跪在棺前哭了好些時辰。

蕭芳望著那棺木,目露悲色,爹葬身海底,娘葬身夷陵道的萬人坑裡,奶孃死後被一張草蓆一裹扔去了亂葬崗,她親人的屍骨都已尋不著了。

暮青耐心等著,直到姚蕙青哭罷,香兒將她扶起,她才戴了手套,將餘氏的屍骨一塊塊的撿出,拼入新棺。

蓋棺之時,漫天紙錢灑著,漢子們喊著抬棺之號,扛起華棺上了山路,姚蕙青和香兒披上了孝衣,兩人未坐馬車,隨楊氏行在棺前,一路步行回城。

望見城門時已是晌午時分,只見城門裡氣氛劍拔弩張,劉黑子和湯良立在戰馬旁,前頭空地上聚著鼻青臉腫的姚家護院和小廝,外城的百姓們遠遠圍著議論紛紛。姚府的人報了官,盛京府衙的人到了之後卻不敢拘捕都督府的人,只好兩頭勸著,守城的將士躲得遠遠的,也不敢沾上都督府的事兒,姚府的人到了城門兩個時辰,愣是沒出得去,直氣得七竅生煙。

城門外傳來吹打喪號之聲時,姚府的人和圍觀的百姓皆望出城門,見暮青騎馬行在前頭,後面跟著兩個披麻戴孝的女子,女子身後是吹嗩吶的、灑紙錢的、打喪旗的,一口華棺八人抬著,兩旁親衞騎馬護著,後頭兩輛馬車跟著,這陣仗雖不如朝中大員府中辦喪事時的大,卻激起了紛紛議論之聲。

「出殯出殯,自古都是往城外去,哪有往城裡抬的?」

「自古沒有,我朝不是有了?你也不瞧瞧前頭坐在神駒上的是何人,那可是英睿都督,少年之身,官居二品,行的從來就不是尋常事。」

「也是,聽說昨日早晨英睿都督從城外將姚參領的庶小姐帶進了府裡,下午就去玉春樓裡搶了蕭姑娘回府,聽說還搶了黃金萬兩!玉春樓是何地界?那可是官字號的青樓,裡頭都是罪臣之女,贖身都不行,別說搶出來了,那是要殺頭的!萬兩黃金是多少數目?夠咱們住大屋娶嬌娘頓頓好吃好喝過幾百輩子的!那蕭姑娘又是何人?清倌烈女,多少公子一擲千金都只能跟她下棋作詩,連床邊兒都摸不著的人!嘿,竟跟著英睿都督回府了!」

「我也聽說了,姚大人府上昨日傍晚連告示都貼出來了,說將姚小姐逐出姚姓一族呢!也是,未出閣的小姐就這麼跟著男子進了府,是夠傷風敗俗的。」

「唉!興許姚小姐有傾國傾城之貌吧,不然都督怎麼連三媒六聘都不過,那麼心急地就將人接進府去了?老話說得好,英雄難過美人關。」

「我猜也是,不過貌美歸貌美,女德可就……」

「噓!」

這時,有人噓了聲,百姓們的議論之聲頓時低了下去,見都督府送喪的隊伍已經進了城門。

姚府的人還在長街當中,暮青勒馬,冷冷望著姚府的人,前頭一個穿著圓領袍的管家,剛要說話,楊氏便提劍從送喪的隊伍裡走了出來,掃了眼圍觀的百姓,冷笑一聲,扯開嗓子便問:「噓什麼噓?有話就站出來說!」

百姓們眼神躲閃,紛紛閉嘴,百姓站出來跟官府的人說話?又不是嫌命長。

姚府的人卻敢開口,但那管家的嘴剛張開,一聲還沒出,楊氏便先聲奪人。

她沒理姚家人,厲目掃了眼圍觀的百姓,提劍一指,煞氣沖沖,潑婦似的,「哪個說姚小姐傷風敗俗?姚小姐是世間少有的大義女子,她救過我們都督的性命!我們都督前些日子被晉王一黨派人刺殺,幾百個江湖殺手搜山搜莊子!我倒想問問,誰家院子夜裡進了人,渾身是血性命有危時,敢冒險相救?你、你、你,還是你?」

楊氏提著劍,指一人,一人就往後退一步。

「我還想問問,自認有此膽量者,智謀可足?莊子外頭處處是殺手,誰能臨危生計,保全自己的性命,又保全我們都督的性命?你、你、你,還是你?」楊氏指得百姓紛紛後退,冷笑一聲,「世間深明大義智勇雙全的人少,背後議人嚼舌頭根子的慫人倒是一堆!」

圍觀百姓紛紛低頭,楊氏揚聲,連道數事。

「剛剛又是哪個說蕭姑娘的?蕭姑娘也是你能背後議論的?她是當年守東南殺海寇保得一方安寧的蕭元帥之女,將門英烈之後!我們都督敬重蕭家軍才把她接出青樓,朝廷都沒問罪,你們嚼哪門子的舌根子?」

「我們都督戰匪守村,戍邊殺敵,操練水師,斷案平冤,乃世間大好的英雄兒郎,嚼舌根子的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姚小姐大義聰慧,蕭姑娘貞烈,配我們都督,理該是佳話!」

「再說他姚參領,賣女求榮不成,反怪女兒失了名節,一輛馬車送出城去便把女兒扔在莊子裡不管死活了。姚小姐的馬車在府裡被人動了手腳,險些死在山溝裡,姚府不聞不問,小姐傷了腿,缺醫少藥,姚府也不聞不問。姚小姐救了我們都督之後,都督見她腿有疾,有沒人管她的死活,這才把她帶回了府裡。要不然,姚小姐十七年華,這腿早早的就要落下病根兒!」

「知道我們都督府今兒為何要把老夫人抬回來嗎?那是因為姚參領說了,姚小姐的姨娘是寒門女子出身卑賤,不配葬在姚家的祖墳山下。喲!這話可真逗趣,寒門女子出身卑賤,您當年瞧人姑娘貌美,搶回去時怎不論出身?如今人死已成白骨,您說挖墳掘墓就挖墳掘墓,毫不顧念當年之情,這種不念舊情不護骨血之輩,也配當朝廷命官?」

長街上靜悄悄的,誰也沒想到都督府裡的一個婆子,嘴竟如此厲害。沒人知道楊氏以前在奉縣時,夫君死後潑皮欺她,她舌戰鄰里棒打潑皮,乃是有名的潑婦。

姚家的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管家心中望了眼四周,見百姓們已被這番話說得偏向了都督府,百姓們都是寒門出身,誰家也沒少看朝廷權貴的臉色,閨女被搶去的事時常聽見,楊氏最厲害的話實屬最後那句,姚府怕是要惹眾怒。

楊氏的話卻還沒說完,「大家夥兒瞧瞧,姚府給姚小姐的姨娘置辦的薄棺,堂堂朝廷四品府第,待一個有所出的姨娘竟是這般!難道,寒門百姓家的女兒就這麼好欺?」

說著話,楊氏走到後頭的馬車裡,那馬車出城時拉的是姚蕙青和香兒,兩人回來時步行,馬車卻沒空著。劉黑子和湯良牽馬上前,從馬車裡搬下幾塊腐臭的殘棺薄木,往姚府的人腳下一砸!

姚府的人呼啦一聲散開,瞅著腳下,眼神驚恐。

這這這……盛殮餘姨娘的棺材!

「瞧瞧這棺材板兒爛的,姚大人也不嫌臉臊!」楊氏笑罵,回頭看了眼都督府僱人抬著的華棺,「姚小姐不再是你們姚府的人了,卻是我們都督府的人,姨娘雖然過世七年了,我們都督也要接回府裡停靈七日重新出殯,到時可就不是你們姚府的姨娘了,而是朝廷二品將軍的岳母,我們都督府的老夫人!至於地上這爛棺木,你們姚府拿回去,隨便給哪個姨娘用吧!」

楊氏回身朝暮青福了福身,眼裡有著痛快的笑意。

暮青眼底也隱生笑意,高坐在馬背上,卻仍冷著張臉,喝道:「回府!」

劉黑子和湯良聞令上馬,當先開路,百姓們紛紛讓開,目送著都督府的送棺的隊伍離開,直到暮青等人走遠,也沒聽見一聲議論。

這天,都督府的人大搖大擺地走過外城,進了內城,將華棺抬到都督府門口,剛進府,便看見有宮人等在府裡,手裡拿著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