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口,趙良義自己就知道錯了,王衞海臉色一變,兩人瞄了眼前頭,見元修高坐在戰馬上,紅烈烈的披風在月色裡揚著,披風下的背影僵直,銀甲霜涼。
前些日子,盛京城裡傳來個訊息,他們不知是何訊息,只知大將軍看過之後發了雷霆之怒。他戍邊十年,從未犯過軍規,那夜抱著酒罈子喝了個爛醉,一睡睡了三日,酒醒後自去領了軍棍,顧老將軍親自打的,任誰求情都沒用,眾將領眼睜睜看著軍棍把大將軍背上的肉都打爛了,他卻硬是撐著回了房,隨後一病就是大半個月。那日之後,週二蛋就成了不能提的人。
他們問過顧老將軍,但老將軍口風甚嚴,誰也不知週二蛋那小子在盛京城裡幹了啥天怒人怨的事,惹得大將軍如此傷懷。
「去坡下佈置機關。」元修道,聲音低沉已極。
趙良義和王衞海嘆了一聲,暗道果然!
那日之後,大將軍就少有開懷之時,連話也少了。
眾將領再未敢言,靜悄悄地下了戰馬走下了山坡,趙良義自知多嘴犯了錯,行動格外麻利。
呼延昊率軍奇襲勒丹馬場,既是奇襲,人數必定不多。草原北邊是勒丹部族的領地,火起之後,呼延昊想要逃過勒丹軍的追擊,唯有往望關坡來。望關坡以南是大興的領土,以勒丹如今的劣勢,必不敢追過此坡,而呼延昊向來恣意妄為,他必會藉此機會退入大漠。他們會在坡下佈置機關恭候呼延昊,要他今夜有來無回!
這些機關是從呼查草原上繳獲的短箭,以往西北軍時常在大漠中遇此機關,折損過不少將士。這些短箭埋在黃沙裡極難被發現,觸發之後在馬蹄下又極容易被踩壞,因此戰後清掃戰場時,軍中從未繳獲過完整的機關短箭,除了這批。
這批機關被帶回軍中時,將領們都很驚訝,聽聞那破解機關之法,無不嘖嘖稱奇,那段日子週二蛋在軍中揚名,如今他已不在西北軍中,留下的這批機關短箭卻仍叫人稱奇。
將士們捧著機關短箭,藉著月光小心翼翼地埋在草裡,心裡想著週二蛋,卻無人敢提起。
坡上,元修高坐馬背遙望遠方,銀月似鈎,草原萬里霜色,男子昔日眉宇間的朗朗星河已難再見,唯見晦色冥冥。
遠方的馬場亮起點點星火時,五千將士弓身摸回草坡上,拉著馬韁繩伏在坡頭遠眺,見這一會兒的工夫,星火已亮,風隱隱約約送來人馬聲,因離得遠,聽得並不真切。
狄軍用了火油,勒丹馬場很快成了火海,火光里人影馬影穿梭,彎刀亮如銀月,血濺長空,月色腥紅。
連墉伏在草坡上,捻著棵草,目光焦灼。
趙良義壓低聲音道:「好馬燒不死,放心吧!」
連墉嘖了聲,「再不來,好馬燒不死也跑光了!」
「噓!」王衞海提醒兩人別再說話,噓聲落時,已聞馬蹄聲奔來,聲音尚遠,在草坡上卻已能感覺到身下的整片草原都在震動。
五千西北軍將士將頭埋得低了些,韁繩在手裡緊緊握著,暗中拽了幾下,安撫著身後躁動的戰馬。
勒丹軍追逐著狄軍,馬蹄聲到了坡下時,只聽戰馬長嘶,胡語連連,嘯音刺破風聲,狄部奇的先頭軍中箭墜馬,一個狄兵喉口中箭,手捂著喉嚨,血汩汩地從指縫裡冒出,一抬眼,一雙馬蹄踏下,血噗地撲出,濺上草尖兒,紅紅白白。
受驚的馬匹瘋踏著人屍馬屍,草坡下的狄軍卻被堵住,進退不得,稍一打轉之際,後頭追擊的勒丹軍已到!兩軍殺在一起,風拂過草坡,羶腥嗆鼻。
草坡那頭,五千西北軍將士埋頭伏著,聲息不聞,只待軍令。
一道望關坡,隔著兩重天地。
一匹受驚的戰馬忽然竄上草坡,凌空躍下,馬蹄下就是西北將士的頭顱!
元修抬眼時拂袖而起,大風一揚,那馬四蹄一翻,砸向坡下,拼殺的兩部兵馬紛紛抬頭時,見一人烈袍銀甲背襯鈎月,神臂挽弓,猶如戰神天降,喝一聲!
「戰!」
西北軍將士聞令退下草坡翻身上馬!
正當時,將士們的目光在各自的戰馬上,元修背對同袍挽弓神射,聚力之時,一把匕首忽從身後刺來,噗地從腰窩刺入了銀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