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司馬忠忙著去扶老太太,回頭怒道,「把這瘋婆娘架起來!」
鄭廣齊看向林孟,林孟震驚於妹妹之態,並無明示。衙差們沒有府尹之命皆不敢動,司馬忠對公堂外喝道:「還不滾進來?!」
司馬府的護衞們聞令,這才回過神來奔進公堂將林氏拉住。
林氏瘋了般掙扎,尖聲怒罵:「司馬忠!你愚孝害子,不得好死!老賤人,你也不得好死,我死後必成厲鬼,找你為奶孃和桃香報仇!」
她這副模樣與往日往年那溫柔和善之態相差甚遠,司馬敬遠遠避在後頭,不知所措,只喊了聲,「娘……」
「別叫我娘!我不是你娘!我雖生了你,你卻自小與我不親,我教你勤讀詩書,教你勤練武藝,你何時聽過?你轉身便去調戲丫鬟,出了事便躲到那老賤人身後!你自己說說,這些年來,除了早晚請安,除了瞧上我屋裡丫頭的時候,你何曾來過孃的屋裡,何時把我當成過孃親?你越長越不成人,府裡的庶子個個比你出挑,娘難過時,難熬時,病痛纏身時,你何曾來榻前侍過湯藥,陪娘說過話?你沒有,桃香有!這些年,是她在娘身邊伴著,非我親生,卻如我親生,比那些庶子庶女貼心,比你這嫡子貼心!我本想明年待她及笄便收她做義女,給她挑個好人家,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可憐那孩子……竟因你而死!」
林氏淚如雨下,司馬敬搖搖欲墜,從不知在母親心裡,他竟不如一個奶孃所出的婢子,她將那婢子當成女兒,也不把他當成兒子。
林氏指著春孃的屍體問:「看她死後被凌遲成這般模樣,你心疼嗎?娘知道你不心疼,你貪戀女色,一個又一個的,都不過是一時之興。可是娘心疼!娘那乖巧貼心的桃香是被人一杖一杖的活活打死的,死時腰骨盡斷,皮肉成泥!那晚,我也是被人這樣架著的,從那時起我就瘋了,我是死是活,你們都別想好過!」
林氏將念珠一扯,拇指腹般粗圓的珠子啪啦啦散出去,砸在司馬忠和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受此刺|激,指著林氏,只見手抖,不見出聲,不過一息的工夫便將臉憋得青紫,沒一會兒,翻著眼白便暈了過去。
「娘!娘!」司馬忠慌忙去掐老太太的人中,卻怎麼掐都不管用,拿手指輕探鼻息,竟不見出氣了!
「郎中!郎中怎還沒來?」司馬忠抬頭便問鄭廣齊。
郎中其實早就請來了,只是公堂上亂著,鄭廣齊便命人且在外候著,見老太太似乎被活活氣死了,忙命人去喚郎中。
公堂裡亂作一團時,一袖垂落在司馬忠面前,那袖如雪,如巫山之巔雪原之邊降來的神光,沐照凡塵。司馬忠抬頭之時,巫瑾已蹲下身來,未把脈便在老太太的百會穴上下了一針,片刻後取下,又在老太太身上施了三針,收針之時,只見老太太悶哼一聲,身子抽搐了兩下,那憋著的氣便吐了出來。
人雖未醒,卻已活了。
司馬忠大喜,感激涕零,「多謝王爺救我母親!」
巫瑾起身,淡漠道:「本王救人的規矩,想必司馬大人清楚。司馬府欠本王一個人情,還請司馬大人莫忘。」
「下官不敢忘!王爺若有所需,只管開口,下官必報大恩!」
聽著司馬忠的保證,巫瑾只淡漠以對,這公堂裡烏泱泱的人,他似乎不喜,想出公堂又見有女屍橫在面前,於是只得坐了回去。
老太太撿回一條命,青磚寒涼人聲嘈雜,已不適合再待在公堂上。此案已查清,老太太和林氏都已認罪,此事必定驚動宮裡,要如何處置二人要聽宮裡的。
要結案還差那凌遲春孃的刑吏,拘捕、查證凌遲現場,這些都是盛京府的事,公堂上很快就被清理了出來,屍體被抬去偏堂,待雨停之後送去義莊,證物存箱被貼上了封條抬去了庫房。老太太和林氏都跟著司馬府的馬車回去,聽候宮裡的處置。
江北水師的嫌疑當堂洗清,暮青帶人出了盛京府衙,原本想要今日傍晚趕回水師大營,但因今日的案子,只怕一時走不了了。此案的結案公文一日沒出來,江北水師的嫌疑就不算光明正大的洗清,暮青打算今日回府寫一道奏摺,要求朝中儘快出結案公文,以還江北水師的清譽。
特訓營跟著暮青走出府衙時,雨已疏,黑雲漸散,天光微露,人的心頭卻還像罩著陰霾,怎麼也開懷不起來。
「還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烏雅阿吉低聲咕噥,暮青知道他是替林氏報不平,但巫瑾為人診病向來有條件,司馬忠欠他一個人情,關鍵時候必對步惜歡有利。
巫瑾今日是騎著馬趕來的,出府衙時,瑾王府的馬車已候在門口。巫瑾上了馬車,剛坐穩,忽聽窗邊傳來馬蹄聲,有人敲了敲車窗。
巫瑾將窗支了起來,往外一瞧,竟見暮青在窗外。
暮青高坐馬背,低頭問巫瑾,「我有一事想問王爺,不知能否與王爺同行,到王爺府上做回客。」
巫瑾明悟,笑道:「都督肯來,本王欣喜之至。」
元修眉頭擰緊,還未說話,暮青便對他道:「我今日不回大營,明早為你送行。」
她吩咐特訓營回客棧,嚴令今日不得出客棧,隨後便跟著瑾王府的馬車走了。
元修遙遙望著暮青的背影,望著與她並肩而騎的「親衞」背影,沒有跟上去,只揚鞭策馬,往內城馳去。
雨漸小,步惜歡打著從盛京府衙裡要來的油傘幫暮青撐著,街上漸漸有百姓出行,戰馬走得不快,走到城北時,巫瑾將窗子支了起來,從車裡看向暮青,淡淡一笑,低聲道:「老縣主年事已高,得的是中風之疾。」
暮青轉頭看向巫瑾,見他笑容微涼,「世間最容易之事,莫過於一死。人要活著,才知苦難。」
司馬老太太一生要強,她若癱瘓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起,腿不能行,日日熬著,那才痛苦。
原以為巫瑾只是想讓司馬忠欠他個人情,未曾想他還坑了司馬老太太一把。
此人腹黑,未必不及步惜歡。
暮青淡淡一笑,「王爺救死扶傷,這一次救得最好。」
巫瑾聞言一笑,天青如洗,眸光皎如明月。
暮青端坐馬背,一抬頭,見已瞧見了烏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