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二兇手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什麼?

聞者皆怔。

暮青看向車伕,對他道:「春娘是你勒死的,但你只是將人勒死了,屍體甚至都不是你懸到牌坊底下的。」

車伕怔住,暮青轉身便走向女屍,將白綾展開,蹲到女屍的頭後,把白綾在女屍的脖子上纏繞了一圈兒,還原了其吊在牌坊下的現場,說道:「當時這根白綾便是如此勒在屍體脖子上的,白綾的末端有凌亂的髒汙,邊緣有摩擦起毛的情況,推斷是兇手將白綾的一端綁上大石,再將屍體牽拉上去的。而白綾的兩側,右側相對乾淨,左側卻滿布髒汙,顯然是兇手在左側用的力。一般人習慣在右側用力,兇手的用力方向卻在左側,說明兇手是個左撇子。」

說完此話,暮青放下白綾便來到了女屍腳旁,女屍的褲腳處扎著紅繩,這兩條紅繩她一直沒有解開過,驗屍時也只是將女屍的中褲褪及膝處,沒有碰褲腳一分。

「這繩結也是左撇子系的,左撇子的繫繩方法和普通人是反著的,且因用力方向不同,繩結呈現的方向也是反著的。」暮青邊說邊將女屍的袖口處繫著的繩結展示了出來,「這是我驗屍過後重新系上的,與兇手所繫的繩結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說話間,暮青開始解繩結,她解得很慢,先解了自己系的那根,在解到最初繫繩的那步時,說道:「我係此繩結時是右壓左,而兇手所繫的繩結是左壓右。」

她邊說邊走到女屍的腳邊解其中一根繩結,解到最後時,四周屏息注目,果見是左壓右!

「此二事可證明兇手是個左撇子,而他——」暮青起身看向車伕,忽然抬手將一物丟擲,車伕下意識一接,低頭一看,竟是長隨身上的鑰匙。

「他用右手接的。」暮青說話時已走到車伕身旁,將鑰匙取走,掰開他的掌心,「他掌心的勒痕右手比左手重,說明勒死春娘時,右手使力比左手大,他不是左撇子,所以不是割肉剔骨之人。」

當看到車伕掌心的勒痕後,她就知道,兇手還有第二人。

沒人接話,車伕已聽得傻愣,直到暮青問他話,他才回過神來。

「你昨夜殺了春娘後,將她的屍體交給了誰?」暮青問道,「屍體所穿的繡鞋是新的,而車墊子上卻留有死者掙扎的腳印,顯然死者死後,鞋子被換過了,而存放證物的箱子裡卻沒有見到那雙繡鞋和死者可能同時被換下來的衣衫,這說明給死者換衣衫的人很可能不是你,你在勒死死者後,把屍體交給了旁人。那個人是誰?」

「小、小的不知。」車伕已經服了,早就聽聞英睿都督斷案如神,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他不待暮青問,便答道,「昨夜小的奉命殺了春娘後,本來是想想辦法將春娘吊到牌坊下,可馬車趕到牌坊附近時,竟見旁邊的小巷裡還停著輛馬車。小的原以為事情要暴露,沒成想那人拿出了府裡的腰牌,命小的將屍體交給他,說老夫人另有安排。小的見他有府裡的腰牌,不敢阻攔,便幫那人把屍體給抬進了那輛馬車裡。隨後,那人要小的先回去,且不可與人說起此事。小的以為老夫人有何安排,回府後便誰也沒敢說……」

「那人你可認識?」

「不識。」車伕想了片刻,搖了搖頭,「許也認得,只是那人矇著面,天黑又下著雨,小的沒認出來。」

司馬忠一聽便喝斥道:「蒙面之人,你竟輕信?」

車伕道:「他有府裡的腰牌,那、那腰牌無假!」

老夫人殺春娘之事瞞著公子,他以為她又有何安排,哪敢細問?他只是公子身邊的車伕,府裡的二等下人,有幾個膽子盤問奉主子之命行事的人是何身份?

「即便他沒有蒙面,你也認不出來,他不是司馬府裡的人。」這時,暮青開了口,忽然對林孟道,「此人乃是刑曹之人。」

「什麼?」林孟驚道,「都督休要胡言!」

「此人乃是刑吏!世襲階層,深得林府的信任,左撇子,年紀輕,殺過人犯,但未凌遲過人犯亦或凌遲過的人犯很少,經驗還不足。他有急於承業之心,狠辣膽大,不懼殺人,反以此為樂。」暮青只管說著對第二兇手的推斷,說罷問林孟,「林大人打算自查還是我上奏朝廷,請旨去查?」

「本官不能僅憑都督一面之詞便查察刑曹,除非都督之言能叫本官信服!」

「很簡單!」林孟要說法,暮青就給他說法,她走到女屍身旁蹲下,再次將女屍的衣衫褪了,連同肚兜、中褲、褻褲、鞋襪也一併脫了,只留下長裙,遮著密處。她不管誰敢看,誰不敢看,指著女屍便說道,「屍身上的丫字形剖縫痕跡是我驗屍時留下的,拋開此傷不言,兇手割肉剔骨,使的乃是凌遲之法。女屍的上身處理看起來毫無刀法可言,但腹部沒有割破,肚腸未見流出,而越往下身看,越見刀法痕跡,腳踝處的切口已可見整齊之相。這說明兇手在學習,但他技藝生疏卻仍能將最難處理的肚腹處理好,這除了天賦,必然還有對人體結構的瞭解。」

「他技藝生疏卻瞭解人體,說明他很可能看過凌遲之法;我朝凌遲之刑,按人犯所犯罪行輕重,行刑時從八刀到三百六十刀不等,這具女屍卻被割了絕不止三百六十刀,此事非膽大之人不能為,且從屍體腿上的刀法來看,越割到有章法之處,兇手下刀越細密,創緣越平整,兩邊越不規則。平整之處是割斷的,不規則之處是扯斷的,說明兇手落刀果決、快速,收刀瘋狂、樂在其中。」

「老夫人命人殺春娘是秘密行事,兇手得知此事必是有人告密,而能給他司馬府腰牌的人,很可能是司馬府裡的人!而昨夜的案子還有一個疑點,那就是發現屍體的時間。屍體是今天早晨被杏春園裡的人發現的,而春娘被勒死的時間是距今晨兩到三個時辰前,除去她被凌遲、換衣和被吊起所需的時辰,屍體至少在荷花巷的牌坊底下被吊了一個多時辰!這段時辰裡城中巡邏呢?打更的呢?怎都沒發現屍體?要麼是昨夜下雨,人都偷懶去了,要麼就是被人知會過、或是支開了。司馬大人是外城守尉,管的就是守城與夜巡諸事,一個既能將衞隊支開又能拿得到府裡腰牌,還能找到刑吏來辦此事的人,是誰還用說嗎?」

暮青看向林氏,「你說是嗎?司馬伕人。」

司馬忠自從進了公堂就沒少問案子的事,他的神態她多有留意,他對此案並不知情。反觀林氏,她從未正眼瞧過春娘,老太太暈過去後,她便照顧著老太太,從未轉身看過屍體。這許是出於對屍體的懼怕,但在老太太和司馬忠的嫌疑都排除了之後,她的嫌疑就越發大了。

司馬家的人卻都不信,林孟也不信。

林氏莫名一笑道:「都督之意,妾身不懂。」

暮青看著林氏緊緊捻著佛珠的手,淡然道:「夫人不懂無妨,林大人明白就好。」

「都督定是弄錯了!」林孟不信,他妹妹性情純和,怎會犯此辱屍的不道之罪?

「兇手學習凌遲之法,很可能是刑吏,能得夫人信任,應該出身刑吏世家。再加上他的其他特徵,比如左撇子、年紀輕、殺過人犯練過膽子卻未凌遲過人,我想符合這些特徵之人在刑曹中並不難查。還是那句話,林大人是自查還是我上奏朝廷請旨去查?」暮青不跟林孟和司馬家的人辯論對錯,查出此人,對錯立見!

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瓢潑大雨澆散了不少圍觀的百姓,半條街的人已奔走散去,但仍有想看熱鬧的人聚在府衙門口的房簷下,踮腳伸頭往公堂裡瞧,奈何天黑如夜,雨潑如簾,公堂上的情形已看不清楚,連人聲也被雨聲遮去。

圍觀的百姓只看見公堂外有一隊人馬大步走來府衙門口,到了近處仔細一瞧,竟是江北水師的兵將。這些兵將被大雨澆得溼透,面色卻如鐵石,比天上的黑雲還要陰沉。眾將士大步出來,鐵靴踏雨如奏戰歌,個個捏拳殺氣騰騰,不知要去抓誰。

但剛走到衙門口,眾人便停步回身,似身後傳來軍令,隨後他們沒出府衙,竟又回去了。

劉黑子等人回到公堂外,看向林氏。

林氏臉白如紙,凜然一笑,道:「沒錯,是我。」

林孟和司馬家的人瞠目結舌,不可思議地齊望向她,彷彿她在開玩笑,一時竟無人相信。

暮青卻無意外神色,只問道:「為何?」